【 金馬56 專題】:第56屆金馬獎技術獎項入圍名單透露什麼趨勢?新導演與國際團隊帶來華語電影的新語言

0

文/翁煌德

華語影壇年度盛事,極具國際公信力與指標性的金馬獎將在11/23日頒獎,為了迎接第56屆金馬獎,娛樂重擊也準備了「金馬專題」獻給讀者,我們將從影片入圍的作品水平、導演與技術層面一一分析,並出刊所有劇情片與導演入圍作品的影評,讓觀眾一探究竟,與我們一起「撐」金馬。接續上篇從影片類入圍談起,本篇我們來談技術!

最佳新導演

入圍作品:廖克發&陳雪甄《菠蘿蜜》/洪子烜《狂徒》/徐嘉凱《聖人大盜》/徐漢強《返校》/黃綺琳《金都》

入圍最佳劇情片等12項提名的《返校》不消說,自然會入圍新導演,雖然許多人業內影人大概都不會將徐漢強認定為新導演了,他早在2005年便以電視電影《請登入線實》嶄露頭角。與其他四位導演不同,由於徐漢強早在業界累積一定信譽、實力也早受到認可,他的首部長片自然得以集結各方資源,有堅強團隊坐鎮。相較之下,另外入圍的五位導演比較像是個體戶。

以《菠蘿蜜》入圍的廖克發與陳雪甄是長期的合作夥伴,來自馬來西亞的廖克發長期以來關心台灣移工的處境,短片如《妮雅的門》(2015)等作早在業界備獲認可。這次的新作《菠蘿蜜》一次結合了他最關心的移工與馬共之題,穿梭了三代歷史,分別以戰後的馬共處境為背景,從華人小孩「菠蘿蜜」的視角引出來,再牽到數十年後、他來台求學的兒子在台灣的處境。看似晦澀、複雜的情節,其實本質很清楚,即對排外主義的反思。

洪子烜導演的《狂徒》是一部完全的動作類型片,這可能是第一部能夠擺上檯面的國產武打片,證明不必倚靠香港、韓國武術指導,原來台灣人也能玩出自己風格的武打。但洪子烜並非橫空出世,早在學生時期他便以運用俄羅斯武術的短片作品《破賊System A》(2011)打響名號。但即便撇開動作場面,《狂徒》在演員運用、劇情演進與剪輯轉換上,也都是完全達標的類型電影,著實令人欣喜。

如果說《狂徒》的入圍表示了評審對武打類型片的鼓勵,那《聖人大盜》顯然就是要鼓勵商戰類型片的嘗試。導演徐嘉凱選用了「區塊鏈」這樣晦澀的金融題材進行創作,擺明吃力不討好,但也許是他過去在網路劇《私室》(2017)等作的磨練,讓他抓到了敘事的要領,懂得簡明扼要的說故事,化繁為簡。本片也許在許多人眼中並不是一部合格的作品,但導演卻已經盡可能做到「像樣」的程度,戲劇效果頗有渲染力,演員調度也堪稱成功。

名單中唯一的香港電影是黃綺琳執導的《金都》,故事描述一名女子得瞞著未婚夫去結束掉自己過去「名存實亡」的婚姻,而那其實只是她剛抵達香港時為了錢而辦的假結婚。對方來自大陸內地,彼此在辦理離婚的過程時,帶出來中港關係與戶口問題,原先看來嚴肅的社會議題被包覆在這部幽默小品之中,竟顯得如此平易近人,導演可謂舉重若輕。此外,對婚姻本質意義的探索也發人深省。本作劇本在今年金馬獎堪稱鶴立雞群,導演的未來也相當可期。

最佳原著劇本

入圍作品:鍾孟宏&張耀升《陽光普照》/楊曜愷《叔.叔》/楊修華《幻土》/陳哲藝《熱帶雨》/吳可熙&趙德胤《灼人秘密》

入圍最佳劇情片的三部作品包括談家庭的《陽光普照》、談同志情的《叔.叔》、談女性的《熱帶雨》。然而,這些都只是表面的主題標籤,編劇都必須從中挖得更深,對既定的主題進行辯證,否則只會讓作品刻板化。《陽光普照》以陽光與陰影來討論善惡與人性,解構了當代台灣家庭的脆弱,並且善用減法,讓觀眾自行去解讀不明朗的情節,這雖然不是一部偵探片,但卻是一部在跟觀眾鬥智的作品,一個向觀眾提問的作品。相較《陽光普照》的戲劇性,《叔.叔》和《熱帶雨》有時淡到突然感覺情節突然停滯,卻又發現底下暗流湧動,好比《熱帶雨》中的胡金銓電影、大馬示威與華文教育,在在都是在服務情節本身,同時也彰顯了故事本身在地域性與文化性的意義。

《灼人秘密》堪稱是第一批呼應#MeToo運動的電影,講述了一個關於女演員的心理驚悚劇,與今敏的《藍色恐懼》(1997)互通聲氣。吳可熙與趙德胤同樣喜歡與觀眾玩躲貓貓,留下了不少謎團讓觀眾議論,但作品是不是足夠有趣、經得起檢視,端看評審論定。

以《幻土》在盧卡諾影展榮獲金豹獎的楊修華則在作品中展現了社會性的關懷,對新加坡當代移工、環保現狀提出叩問,直指填海工程是源自星國政府的貪婪。為了讓作品使人能更好入口,他的作法卻是用黑色電影(Film noir)的形式來包裝,並且讓角色遊走在生死與虛實之間,別出心裁。

最佳改編劇本

入圍作品:賴孟傑&劉雪容《陪你很久很久》/理查德.史密斯(Richard Smith)《夕霧花園》/徐漢強&傅凱羚&簡士耕《返校》

本項只有三部作品入圍,直接說明了中共抵制對金馬獎的直接衝擊。《返校》是改編自赤燭遊戲的作品,是一部描繪白色恐怖時期的「鬼故事」;《陪你很久很久》 改編自中國作品宋小君的短篇小說《領跑員》,是不折不扣的台灣校園青春電影;《夕霧花園》則是改編自馬來西亞作家陳團英的同名小說,是一部蕩氣回腸的史詩大作。

《返校》對遊戲作品最大幅度的改編,便是在電影之初就直接放入威權符號,而不如遊戲是以民俗角度「循循善誘」。如果談論作品本身,許多人多說有人願意嘗試拍攝,便已經相當值得鼓勵。但威權的樣貌應當還能再繼續深掘,目前作品本身仍有不足之處。

《陪你很久很久》的厲害在於身兼編導賴孟傑將一部完全的中國小說轉化成一部台灣校園電影,卻使人看不見什麼違和感。而故事本身,以「領跑員」作為愛情關係的譬喻,也很有效。但論起劇本本身,其實是中規中矩。

改編自史詩大作的《夕霧花園》突破了原作篇幅,剪裁成適合電影的形式結構,但眾多人物關係的交雜,成果仍然有些令人遺憾之處,似乎除了女主角的情感被處理得宜之外,其他人物線都顯得有些不清晰。但論起改編的難度以及成品的樣貌,《夕霧花園》確實已經做到了堪稱出色的水準。

最佳攝影

入圍作品:中島長雄《陽光普照》/陳克勤&陳志軒《狂徒》/陳大璞《下半場》/卡提克.維傑(Kartik Vijay)《夕霧花園》/陸一帆《灼人秘密》

由於入圍名單有限,複選評審顯然希望讓不同屬性的作品都能獲得鼓勵。《狂徒》與《下半場》都是屬於商業動作類型,前者是穿梭都市叢林之中的武打戲,後者則是穿梭在籃球員之間的體育競技戲。動作片的攝影優劣難以粗略斷定,端看哪一種拍法夠有效,夠渲染起觀眾的情緒,使之燃燒起腎上腺素。《夕霧花園》是典型的史詩電影,來自印度的攝影師卡提克.維傑顯然也深知什麼樣的拍攝方式配得上這個作品的格局,一場回憶當中的姐妹對話戲,也玩了一些攝影幻術,有些奇趣。

《灼人秘密》是完全的風格傑作,作品是跟著角色心理走的,所以一些大膽的用色,如代表暴力的紅色搭配沉穩的運鏡,一再帶給觀眾一定的心理壓力。而遊走於現實與超現實的《陽光普照》也可能深受評審青睞,任意舉一場戲,如天井戲的構圖與光線使用,帶出了「司馬光之甕」的意象,呼應了故事情節,許多人或批評電影的攝影不寫實,但這其實正是中島長雄(導演鍾孟宏化名)之本意。

最佳剪輯

入圍作品:賴秀雄《陽光普照》/李棟全&高鳴晟&李彬&許文杰《狂徒》/許瑞峰《幻土》/蘇文泰《夕霧花園》/解孟儒《返校》

將《狂徒》與《陽光普照》這樣的作品擺在一起,實在顯得不太對等。就俗人角度,前者大家看得會是動作場面剪輯的流暢度與否,後者則是看情節之間的串接是否合乎情理並有效帶動觀眾的情緒。其實最終還是回歸到,評審認為哪一部作品的敘事最流暢有力,或者該作的故事真義必須要透過特殊的剪輯手法來傳遞。

《夕霧花園》、《狂徒》與《陽光普照》都是堪稱流暢有力甚至工整的剪輯,但《幻土》和《返校》都是在故事上讓角色遊走在回憶或幻夢之中的故事,自然讓剪輯師得以有更多想像空間,試圖怎麼達到讓觀眾跟著節奏走,並身歷其境。最後獎落誰家,就看評審重點擺在什麼派別。

最佳音效

入圍作品:納魯貝.平雅(Narubett Peamyai)&胡序嵩《狂徒》/高偉晏&陳亦偉《下半場》/達米恩.紀堯姆(Damien Guillaume)&吉勒.班納都(Gilles Benardeau)《幻土》/曹源峰&簡豐書《返校》/周震&李丹楓&嚴唯甄《灼人秘密》

究竟音效獎怎麼評比,從奧斯卡到金馬獎,相信都從來沒有共識,除非聲音明顯失真,否則對於多數人而言,音效難以聽出好壞。甚至也有一說,好的音效最好就是不被發現。但偏偏獎項容易去鼓勵的其實是更突出的聲音效果。《灼人秘密》在片中的狗叫聲、蟑螂爬行聲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設計,為影片的戲劇效果也產生加乘作用。

如果說《灼人秘密》、《下半場》、《狂徒》、《幻土》的聲音使用寫實得令觀者產生共感,那《返校》就是另外一個層次的挑戰,它在片中創造了鬼差角色,非人類的聲響創造是作品面臨的最大挑戰。此外,本項還有一個亮點,以《灼人秘密》入圍的李丹楓是本屆金馬獎唯一入圍的中國籍影人。

最佳視覺效果

入圍作品:李昭樺&葉仁豪《人面魚:紅衣小女孩外傳》/凃維廷《下半場》/簡單主張影音製作有限公司《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再現影像製作有限公司&郭憲聰《返校》/仙草影像&夢想動畫有限公司&兔將創意影業股份有限公司《五月天人生無限公司》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的入圍是令人驚異的,過去難以想像張作驥的作品竟能與視覺效果扯上邊,在觀影之後閱讀報導才知,原來片中聚落景觀是蟾蜍山景與八斗子海景合成,連孵蛋過程也是特效完成。觀影過程中,幾乎不會發現任何破綻,這項提名是完全夠格的。另一個案例是《下半場》,網上可以查到比對影片,才知原來看台上的觀眾多半也是後製出來,卻幾乎讓人找不到瑕疵。只是評審會更嘆服這種「無形特效」,還是昭然若揭的大場面特效呢?

其他諸如《返校》中的鬼差、《人面魚:紅衣小女孩外傳》中的鬼怪、《五月天人生無限公司》中的飛碟與外星人都是特效完成,各有可觀之處,也各有力有未逮的遺憾。

最佳美術設計

入圍作品:蕭仁傑《亡命之途》/賴勇坤《最乖巧的殺人犯》/蔡珮玲&林慶順&陳炫劭《夕霧花園》/王誌成《返校》/郭志達《灼人秘密》

因為技術獎項往往是越外放越容易被看見,《夕霧花園》這樣的複雜手筆,自然容易脫穎而出。但《返校》對遊戲與真實時代的驚人還原、《灼人秘密》貼近角色心理的陳設與佈置、《最乖巧的殺人犯》的「波比達」、《亡命之途》中日本視角的台灣造景(拍出了我們從沒見過的台灣情調)也同樣值得被認可。

最佳造型設計

入圍作品:高佳霖《最乖巧的殺人犯》/施筱柔《江湖無難事》/許力文&羅宛怡《狂徒》/妮基.古利(Nikki Gooley)&周麗明&蔡珮玲&妮娜.愛德華斯(Nina Edwards)《夕霧花園》/鍾楚婷&陳卓銘《灼人秘密》

本項與美術設計的狀況差不多,《江湖無難事》值得被拉出來一談,該作是一部關於電影的電影,有著殭屍等B級電影元素,造型的設計極度複雜。《夕霧花園》做好歷史考據便有造型的雛形,《江湖無難事》則必須要全部靠想像力去打造。究竟評審偏好哪一味,真的難料。

最佳動作設計

入圍作品:洪昰顥《狂徒》/洪昰顥&賈凡《下半場》/洪天祥《返校》/楊志龍《五月天人生無限公司》

在中資電影集體缺席的情況下,《狂徒》這樣的國產動作片終於有機會被看見。洪昰顥早期因參與《痞子英雄2:黎明再起》(2014)替身演員入行,是台灣土生土長的動作指導。在《狂徒》之中,他順應了不同場景安排了不同類型的打戲,每一場打鬥都能看到背後的「意念」,富有層次感。

金馬獎最佳動作設計獎(首屆時獎項名為最佳武術指導)自1992年創立以來,台灣電影僅得過一次,即李安執導的《臥虎藏龍》(2000),獲獎者則是香港籍的袁和平。因此,今年只要不是洪金寶之子洪天祥得獎,也將會誕生首位台灣籍動作設計獎得主。

《狂徒》、《下半場》與《返校》入圍讓人不感意外,但《五月天人生無限公司》就讓人跌破眼鏡。實際上該片有一場五月天對戰外星人的武打戲,但篇幅只有寥寥幾分鐘,金馬獎讓此片入圍,如此少的篇幅也能入圍,不得不說是尷尬的,有金馬獎自曝其短的感覺。

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入圍作品:張偉勇《幻土》/辛榮安《夕霧花園》/盧律銘《返校》/林強《灼人秘密》/坂本龍一《你的臉》

有蔡明亮的作品存在,就知道這個項目勝負難料。日本配樂大師坂本龍一這回為《你的臉》所做的配樂完全非典型,他放棄了具體的音樂,而以類似環境音或不和諧的聲響穿插在數張臉之間,儼然自成一格,與畫面本身幾乎足以分庭抗禮。同樣的,張偉勇的《幻土》和林強《灼人秘密》也都帶有實驗性,貼合作品本身的調性。

《返校》運用了傳統的弦樂與鋼琴,隨著樂器的轉換來表示感情戲亦或驚悚戲,層次交疊,牽動人心。而大馬音樂人辛榮安則在《夕霧花園》融入了傳統樂器,創造出南洋氛圍,也帶出壯闊史詩夏的滄桑。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入圍作品:
詞:林孝謙;曲:張簡君偉;唱:A-lin(黃麗玲)〈有一種悲傷〉《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
詞:鍾孟宏;曲:林生祥;唱:林生祥〈遠行〉《陽光普照》
詞:雷光夏;曲:盧律銘&雷光夏;唱:雷光夏〈光明之日〉《返校》
詞:陳珊妮;曲:陳珊妮;唱:陳珊妮〈灼人秘密〉《灼人秘密》
詞:黃綺琳;曲:林二汶;唱:鄧麗欣〈金都〉《金都》

哪一首歌好聽或不好聽並不重要,而是哪一首歌能夠在對的時機點出現在電影當中,並且成功烘托作品。就此標準來看,其實歌詞、旋律都很簡單的〈金都〉或者歌詞、曲調使人惆悵的〈遠行〉都很符合,但不具有傳唱性。而〈光明之日〉和〈灼人秘密〉都是屬於動聽的作品,與作品本身也有連結,但卻也能作為獨立的歌曲作品來看待。反而廣受歡迎,〈有一種悲傷〉可能擁有最多支持者,這首歌完全道出了這部電影的意念,好聽也好唱,有洗腦能力。誰知道評審要的會是什麼呢?

重擊有 Podcast 囉!歡迎到各大平台搜尋「娛樂重擊」並訂閱

關於作者

Punch

娛樂重擊希望能透過網路社群的力量,為台灣影視音產業找到突破點,恢復相關議題該有的注目程度。本帳號將會代表娛樂重擊編輯部,以及發表各方投稿,針對影視音產業提出心得與建議,也歡迎與我們聯繫。

訂閱
最新訊息
網站更新隱私權聲明
本網站使用 cookie 及其他相關技術分析以確保使用者獲得最佳體驗,通過我們的網站,您確認並同意本網站的隱私權政策更新,了解最新隱私權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