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不會騙人,如何看出演員是否徹底融入角色?|《如何欣賞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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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霍納戴

演員是否徹底融入角色?

演員的手勢、聲音的抑揚頓挫是否很自然?還是感覺刻意而誇大?

演員關心的是笑聲(觀眾的反應)?還是茶(自己的本分)?

表演最重要的就是真誠。

要是你連這都裝得出來,就表示你成功了。

——喬治・伯恩斯

二〇〇七年的劇情片《幸福來訪時》(The Visitor)開場戲中,李察・詹金斯(Richard Jenkins)站在客廳窗前,緩緩啜著紅酒,望向窗外不遠處。故事繼續往下走,這場戲相形之下很短,乍看之下也不複雜,就是一個男人站在窗前往外看,平靜無事。

然而這場戲卻道盡一切。至少觀眾對詹金斯飾演的華特・維爾應該先了解的一切,都在這場戲裡。他孑然一身,與世隔絕,抑鬱終日,渴望與人互動,卻不得其門而入。他那模樣就說明了一切,他的站姿、幾乎毫無表情的臉,尤其是他的眼——那雙眸寫滿深沉的痛楚、孤寂、悲慟。過了一會兒,鋼琴老師來幫他上課,他卻彈得不忍卒聽,草草收場(這裡也滿好笑的就是),於是觀眾明白了:我們或許還不怎麼認識華特・維爾,卻很想多了解他。更重要的是,不過短短幾分鐘,我們已對他生出關切之情,而且還滿擔心他。

站在窗前的詹金斯,僅僅展現了演員為角色做的準備工作最顯而易見的部分。他已經為這主角的外在與心理發展出許多層次,所以即使是劇中最平凡無奇的時刻,他仍自然表現出這些層次,讓觀眾透過這位主角,與全片的概念、感情、主旨產生共鳴。

詹金斯在《幸福來訪時》這種等級的演技,也可以在《驚爆焦點》的幾位主要演員身上看到。馬克・魯法洛(Mark Ruffalo)、李佛・薛伯(Liev Schreiber)、麥可・基頓(Michael Keaton)、瑞秋・麥亞當斯(Rachel McAdams)飾演《波士頓環球報》的一群新聞從業人員,針對波士頓的天主教教會展開調查報導。這幾位演員事前都花了數週(有時數月)分別為自己的角色做功課,而眾人合體後的表演就像純然發自內心,毫不做作,又有扣人心弦的戲劇性。「我覺得這樣的準備工作,讓演員更能掌握這幾位記者各自的出發點,和各自努力的目標,還有他們在那個時間點上的狀態。」《幸福來訪時》和《驚爆焦點》兩片的編劇暨導演湯姆・麥卡錫(值得一提的是,他也是演員)如此說明:「這幾位演員各有各的準備方式,但他們一樣用不同的層面來表現每場戲。」

李佛・薛伯飾演《波士頓環球報》的主編馬帝・拜倫。「快到片尾的某場戲,他有個地方的表現非常精采。」麥卡錫說,那場戲中有個記者「一直在講要把某些文件放到網站上,附上相關資料網址之類的,你可以看到李佛的表情就像『嗯嗯,嗯嗯,對,很好』這樣。對方講的他是聽了,因為他知道這些話多少還是有它的重要性,只是他的注意力沒有完全放在那上面。那個角色那時候會這麼做,完全合情合理,只是李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當時是那種反應。」

電影表演的極致,是在「表現」與「收斂」之間,達到幾近超乎人類能力極限的平衡狀態——你要做到讓人一目瞭然,觀眾才能在當下產生共鳴;同時又要有一定程度的深不可測,讓觀眾好奇你下一步要做什麼。注意看某個演員沒臺詞時的表情,是否少了點光芒?飾演那角色的演員,對同臺的演員是否像對自己的臺詞那麼全神貫注?

這種差異未必顯而易見,觀眾卻不難察覺。有次我和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在他洛杉磯辦公室對街的餐廳邊吃邊聊,一頓午餐吃了四小時,席間他對我說:「如果我表現差,我自己當然知道,有些重要的事我沒做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不在那角色裡面』。如果那裡面的人不是我,表演就是空的,只剩個角色的殼而已。你的表演,不管是跛腳還是講話的樣子,裡面的人都是你⋯⋯你不是在鏡頭前面演個爛人,你是把『你』內在的那個爛人表現出來。」

正因演員會把自己的特性帶進飾演的角色,好像很難不指責他們根本就在演自己(只是不做功課就下這種斷語也太懶惰)。一九七一年《柳巷芳草》(Klute)問世後,有位影評人就批評珍・芳達(Jane Fonda)在演自己。「那她要怎樣?」該片導演艾倫・帕庫拉(Alan J. Pakula)如此妙答:「難道要學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Streisand)不成?」演員的職責包括融合自己的個性和角色的個性,所以問題不該在於演員有沒有演自己,而是在演員在塑造人物時,是否一味在乎表面形象,做的決定是否有待商榷,是否矯揉造作令人出戲,這些都會影響人物的完整性。

「眼睛不會騙人。」這是表演指導賴瑞・摩斯(Larry Moss)對「令人信服的表演」下的註腳。他說的沒錯,就像瑟夏・羅南(Saoirse Ronan)在《愛在他鄉》(Brooklyn)一語不發卻滿臉渴望與孤寂;馬克・魯法洛在《我辦事你放心》無所適從又惹人憐愛;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在《心靈角落》(Magnolia)中一場與記者訪談的關鍵戲,原先一派勵志大師的架勢,逐漸轉為冷酷忿恨的表情。表演之所以精采的要素,有很多藏在演員最單純而直接的眼神中。「一流的演員,你直直看進他眼底,可以看到他這一生的深度。」賴瑞・摩斯說:「他們的過去,他們的欲望。我想這就是為什麼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透明到可以讓人家看穿的地步。偉大的演員,可以讓你幾乎看到他們的心跳,連他們自己沒意識到的衝突,你都能感覺得到。」

觀眾要是對演員的表現不買帳(發現自己看到一半出戲,甚至嘲笑演員怎麼這樣演),多半是因為觀眾「發現演員就是在演戲」,這代表他們知道演員只是表演給觀眾看,沒有把「電影要觀眾相信的真實」演出來。演員為揚棄這種爭取觀眾認同的誇大表演方式,一九五〇年代紛紛投向「方法演技」(Method)的懷抱。這種表演理論崇尚心理寫實主義,不興模仿也不追求完美技術,反而鼓勵帶有個人特殊癖好、有瑕疵也無所謂的表演風格。若想「兩種風格一次滿足」,不妨看艾利亞・卡贊(Elia Kazan)改編舞臺劇的《欲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男主角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是方法演技的代表人物;女主角費雯麗則是倫敦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科班出身,受的是傳統戲劇訓練。據報導,費雯麗由於同片其他演員都是方法演技派,又都在百老匯演過該片的舞臺劇版本,自覺有點格格不入——不過這種疏離感,很可能在她塑造白蘭琪・杜布瓦這個玻璃心角色時成了助力,無意間讓她的表演運用了方法演技。不管怎麼說,她都因為這個角色拿到奧斯卡小金人,足證演員化身為劇中人的「過程」不及「結果」重要。(既然都提到達斯汀・霍夫曼和費雯麗了,實在忍不住要講個流傳已久的八卦。話說霍夫曼與費雯麗之夫勞倫斯・奧利佛〔Laurence Olivier〕一起拍《霹靂鑽》〔Marathon Man〕期間,有天霍夫曼對奧利佛說,他為了準備某場戲,已經七十二小時沒闔眼,據傳奧利佛的反應是:「老弟呀,你怎麼不試試用演的就好了?」)

我接下來這句話,乍聽之下大概很反常:最要求演員「不表演」的電影類型應該是喜劇,而幾乎每個演員都會跟你說,喜劇永遠不該為了搏得笑聲而演。

影劇圈有個膾炙人口的小故事:美國舞臺劇演員艾弗列德・朗特(Alfred Lunt)和琳・方坦(Lynn Fontanne)夫妻檔同臺演出某劇,有句臺詞是他要太太倒茶給他喝,觀眾通常會在這句臺詞大笑,但演的場次越多,觀眾的笑聲越不如他預期得熱烈,朗特因此向妻子埋怨,她犀利回道:「因為你要的是笑聲,不是茶。」

從卓別林(Charlie Chaplin)到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偉大的喜劇演員都有同樣的特質:他們演起戲來從容自在,因為很清楚重點在「茶」。現今這股限制級喜劇的風潮,令人遺憾的副作用,就是把粗俗的打鬧和令人看了不適的畫面當笑料,這讓演員很難在演技上展現細膩的層次,也無法表現情緒反差。如今已經很少看到像當年的傑克・李蒙和瑪麗蓮・夢露那樣精采的喜劇演技。不過近年有個值得注意的例外,就是艾米・舒默(Amy Schumer)二〇一五年的《姐姐愛最大》(Trainwreck),這原本是齣低俗的性愛喜劇,她卻在中途出奇招,把全片焦點轉為年輕女子突然喪父的迷惘與悲慟,而她詮釋得絲絲入扣。(另值得一提的是和她演對手戲的比爾・黑德〔Bill Hader〕,無論演喜劇片或劇情片,同樣能為他塑造的人物注入戲劇深度與強度。)

「想在喜劇片『搞笑』肯定完蛋。」米高・肯恩(Michael Caine)在所著的《電影表演》(Acting in Film)一書中寫道:「電影史上四處可見傑出的喜劇藝人卻在影壇失意,原因大多出在他們不是演員。他們在鏡頭前表現不出真實的一面。」

我們去看電影是為了笑,也為了哭。還有什麼比看專業演員在電影中火力全開、情緒爆發,更有淨化心靈的功效?不過,美國方法演技名師桑福德・邁斯納(Sanford Meisner)給學生的指導是:不能哭、不能叫,真要走誇張路線的話,也得等自己想盡辦法還是壓不住情緒的時候再說,要不然演員表現的就叫「感情用事」,不是「感情」了。布萊德・彼特(Brad Pitt)在《火線交錯》中有一場戲,是妻子在異鄉身受重傷,他在醫院打電話回美國的家和孩子通話。稚齡兒子跟他說當天在學校發生的事,他邊聽邊拚命忍淚,正因為他不許自己情緒潰堤,這一幕看得人格外揪心。羅蘋・萊特(Robin Wright)在《九條命》(Nine Lives)中,也展現了同樣精采的內斂工夫。她飾演的角色在超市購物時,巧遇多年不見的前男友。在這場不到十分鐘的戲裡,震驚、好奇、愛憐、痛楚、懊悔,一一掠過她臉龐。她幾乎只靠表情便回顧了與對方的這段情。

勞勃・狄尼洛接受我採訪時,落落大方,侃侃而談,但要請他解釋自己怎麼演戲,他可就(不意外地)不太坦率了。(「不露口風」可謂他最愛的箴言,他也真的身體力行。)然而我和別的導演聊起狄尼洛,談話間倒是常聽到「克制」這個詞。幾位導演一致認為,無論狄尼洛飾演的角色多失控、肢體動作多誇張,他似乎仍保留了很重要的什麼,不讓觀眾看見。「我想偉大的演員很多時候⋯⋯好像都有祕密吧。」巴瑞・萊文森(Barry Levinson)說。「關鍵就是你摸不透那是什麼。我想勞勃之所以是偉大的演員,私底下也魅力十足,就是因為你永遠摸不透他。」我們常聽人說鏡頭「偏愛」某些演員,不過好奇心也是個重要的因素:厲害的電影演員讓我們總是想知道更多,又樂在始終有所不知。


本文摘自《如何欣賞電影》(啟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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