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奇蹟的女兒》編劇鄭心媚:以職人劇模式處理 70 年代女工題材,結合當下的時代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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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Maple;攝影/莊永鴻

甫上檔的公視歷史劇《奇蹟的女兒》背後有兩大推手,其一無疑是導演鄭文堂,其二就是編劇鄭心媚,和鄭文堂導演從《燦爛時光》開始合作歷史劇、又身為女性的鄭心媚,對她來說書寫 70 年代女工的故事,背後又有著什麼樣的創作思索與期許呢?

希望以跨越時代不變的勞工與性別議題引起共鳴

提起公視這次歷史徵案,為什麼選擇了 70 年代,從編劇的角度來看,鄭心媚是這樣觀察的:「其實這個時代是我一開始就想選的,因為日治時代一直有人處理,反而是經濟起飛的時代很少人去處理。我一直想做近一點的時代劇,就我來看最少被提及的反而是戰後,其實從 50、60、70 、80 年代都沒有人去處理過。」

而成為最後選擇 70 年代的關鍵,則是當下的時代氛圍。鄭心媚表示:「在發想的過程中,我看到楊青矗處理的題材與問題中,有很多在書寫勞工抗爭,而且問題竟然跟現代一模一樣!包括低薪、工時、同工不同酬、性別權力的壓迫等等,所以才想到要以『五十年不變』的勞工問題去連結當時與現在。」

鄭心媚坦言:「作為創作型編劇,我寫的時候確實不會一開始就去想 TA 是誰。但我自己在英國唸的是文化政治,我非常清楚一個作品的風行程度、可否引發共鳴,跟社會的集體心理氛圍是有高度相關的。我自己確實也一開始就自問:為什麼我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去做這部戲?」

而在經過沈澱之後,鄭心媚也從文化政治的角度給出了自己的解答,解答過程中其實也包含著她對現在台灣困境的思索與理解。鄭心媚首先提到:「台灣這幾年經濟低迷,其實是因為製造業遇到瓶頸,卻一直沒有找到轉型的方向,始終陷在製造業削價競爭的惡性循環。所以我就在想,如果回到上一次台灣產業轉型的時代,也就是 70 年代從農業轉到輕工業、經濟大起飛的年代去對照,反思當時是怎麼做的,是不是有可能給目前的產業困境一些新的思索。」

而她對女性和勞工權益的關懷更是呼之欲出,她感嘆道:「回到這部戲,我關心的還是一直以來不變的勞工權益,低薪過勞的問題始終沒有改變,我們好像以為台灣進步了,進步的空間好像也沒這麼大。我在寫劇本的過程中,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希望能透過時代對照突顯女性和勞工遭受的不公待遇。」

以職人劇模式處理 70  年代女工題材 維持楊青矗原作精神

過去 7、80 年代台灣雖有不少以女工為主角的影視作品,但多半是羅曼史走向,鄭心媚也強調這次的處理方式完全不一樣。她表示:「《奇蹟的女兒》是用職人劇角度去編寫,這也跟原著比較契合。當年楊老師自己為了要寫工廠的故事,認真到直接去各個工廠打工觀察,再把自己第一線的實務經驗融入在小說裡面,小說背後是有很紮實田野的。所以我在改編的時候,最重要的核心就是要保留住這些工作細節,重點會放在這些女工如何在工廠中生存,愛情的比重反而不會那麼大。我們設想一下當年的女工,她們最多是唸到國中畢業,當時可能就大台遊覽車直接到學校把她們一批批載走,她們不過是 15、6 歲的農村女孩,直接被載到工廠裡的新生活,衝擊和衝突都是很大的,而她們要怎麼樣轉換、生存下來?」

為了重現當年女工面對的環境與時代,鄭心媚也坦言在書寫劇本中花了非常很多力氣重建時代氛圍,她表示:「小說就是那個年代寫的,不會需要重新建立時代,但在這次改編過程,我把很多歷史背景拉進來,包括台美即將斷交、全民瘋棒球、開始風起雲湧的黨外運動、孕育後來的民主轉型等等,這些都是在改編過程加進去的。」鄭心媚也補充道:「我花很多力氣去建構起那個時代,才更發現那個時代真的很重要,台灣各方面都面臨劇烈的轉變,非常精彩、元素也很豐富,我們怎麼可以錯過這麼重要的時代?」而比起過去的羅曼史架構,《奇蹟的女兒》則是試圖把個人融入在時代與家國背景之中,以呈現出時代的豐厚肌理。

談起這次參與演出的年輕演員可能對那個時代也一知半解,鄭心媚笑道:「還好鄭導演都非常了解,尤其是拍黨外運動和選舉特別是他的強項,事實上故事內容就是改編他朋友爸爸的故事。」她也補充道:「當時勞工跟黨外運動的關聯很密切,因為這些勞工在工廠辛苦賺取微薄的薪水,還要被東扣西扣,而他們在勞工運動中第一次聽到有人站在勞工這一方、告訴他們可以爭取勞工的權益,那種心情是非常激動的,也是我們在劇本裡試圖去捕捉的。」

雖然這次楊青矗也掛名《奇蹟的女兒》的監製,但鄭心媚感恩地表示:「楊老師人非常好,而且他過去已經有很多作品被改編的經驗,知道小說要改編影視是有一定難度,所以他非常放手讓編劇導演去做,只有人很好地表示如果改編遇到困難,隨時可以去問他。」她也補充道:「楊老師只有特別認真跟導演提到,希望在台語的部分特別注意,因為他這幾年做台語字典的編纂,覺得很多鄉土劇的台語發音其實都還是國語思考,只是再用台語唸一遍。當然在執行上確實有困難,台語流利的年輕演員真的也少,我自己初稿編劇的台語也還是用華語思考,後來就是盡量請語言老師進來,再做台語訓練。」

最後鄭心媚也再次強調:「我一定要特別講,楊老師小說最重要的精神,真的就是想要讓大家看到這些女工的處境、為她們發聲。直到之前我去參加楊老師的演講,他仍然是一講到女工姊妹的處境就忍不住哽咽,因為他親眼看見女工的貢獻,而且認為她們一直沒有被看見。我們在講經濟起飛的時候,講的都是政治高官的貢獻,但實際上是靠他們任勞任怨的雙手建造起來的。而且當時工廠裡六、七成都是女工,因為台灣女性很乖巧、又受過基本教育,對國外企業來說非常好用。」事實上即使是在談勞工或『無名英雄』時的形象,都泰半是男性工人,這群女工就在我們的生活裡,大家一點都不陌生,卻從來沒有把她們跟國家經濟成長的奇蹟扣連在一起,這也是鄭心媚最想讓大家看見的部分。

自己母親也是女工世代的人,鄭心媚感性地說道:「她們不但在工廠內貢獻自己的勞力與青青,在工廠外這些姊妹也犧牲了所有其他夢想,為了兄弟要唸書、為了家裡蓋房要貸款等等,她們犧牲掉自己的人生打造了經濟的榮景,當年很多後來能唸書而翻轉階級的男性,背後很多都是女工的家人犧牲所換來。」她微帶哽咽地表示:「『欠栽培』是她們那輩女工共同的寫照,共同的犧牲,她們應該且值得被看見。」

從記者出身,鄭心媚跟有志編劇者分享心路歷程

談起自己的編劇路及和鄭文堂導演的合作,鄭心媚先是澄清道:「真的很多人誤會我是鄭導的妹妹,但我其實不是,只是都姓鄭。」鄭文堂導演的「正牌」妹妹是鄭靜芬編劇,與他合作了《眼淚》、《寒夜續曲》等作品,也讓許多人一看到鄭心媚的名字,就誤會又是另一位鄭導姊妹。那麼鄭心媚和鄭文堂導演又是怎麼開啟合作的呢?背後的故事也許值得編劇們借鏡。

原來鄭心媚出身記者,做到一段時間有點倦勤的時刻,剛好有導演朋友鼓勵她,她就開始寫了第一個劇本。鄭心媚解釋道:「當時寫的劇本,就是在講台灣警察如何以販毒所得來支付線民費,同時牽涉到黑白兩道,又是一個沒有人處理過的題材。但當時市場上大概都是清新校園跟愛情劇的題材,我繞了一圈沒人要理,但自己還是覺得題材很不錯,後來剛好看了鄭導的《眼淚》第二次,跟他又有共同臉友,就很厚臉皮地傳私訊直接丟劇本過去問他。」當然一個劇本要收到回應,都需要一點天時地利人和,鄭心媚笑說:「當時鄭導剛離開文化局,所以想先休假一下。直到一年多後,我就突然接到他電話,說手邊有一個要處理二二八的電視案要不要先來合作,就是《燦爛時光》。」

鄭心媚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之餘,也提醒編劇朋友:「我後來跟鄭導聊很多,發現我們的興趣、方向都一致,不但《燦爛時光》成為我真的拍出來的處女作,也有機會跟他長期合作。大部分的編劇其實比較隨波逐流,通常都是寫了劇本等人來敲門,我建議可以自己主動出擊,去找適合的導演或工作對象,去想誰可能會對你的劇本有興趣,會比較容易找到志同導合的搭檔。」鄭心媚也分享道:「我也常常提出自已有興趣的題材,遇到很多導演或製片覺得沒有什麼好拍,但其實可能別人還是會有興趣,還是可以更主動一點去找適合的合作對象。」

而談起目前台灣編劇面臨的產業困境,鄭心媚坦言:「我和身邊的編劇朋友其實都是可以過苦日子的,所以真的難過或痛苦的倒還不是創作過程的苦或收入的問題,其實我們在意的還是作品有沒有被尊重。」她苦笑道:「作為編劇其實都可以理解,畢竟一齣戲並不只是我自己的作品,通常在製作、演員上遇到狀況,都會需要改劇本,這是一定會需要的。只是有時候改的過程都是完全的翻新,那其實我們就會很困惑,你一開始何必要選這個劇本呢?我重新寫一個新的給你不是比較快嗎?」

鄭心媚也不諱言:「因為台灣還是有導演制的傳統,通常劇本都是依導演的意思 去修改,但因為製作方找進來的導演和編劇不一定有共識,製作方通常也會以導演為主,最後就可能在修改的過程中,失去了原本劇本最核心的精神,或者新改的方向也不見得是編劇原本擅長的題材,最後結果就會有點可惜。」

鄭心媚也分享跟不同導演合作的經驗:「導演通常都一定是用畫面思索,這是他們的工作需求,非常正常。他們常常想到某個畫面會想放進來,但塞進劇本的時候,可能邏輯上會有問題,照理說應該跟編劇討論後,由編劇來好好安排,但實務上常常編劇都沒能參與到這個過程。我覺得很多台灣電影原始的概念都看得出來很好很厲害,最後實際執行時就不太像一個完整的故事,可能就是差在這裡。」

鄭心媚也特別強調:「像鄭文堂導演真的是很尊重劇本的,如果真的因為製作實務上的關係需要調整,都一定會再回來問編劇這樣動可不可以,或討論需要改善什麼問題。像劇本本來的設定是大工廠,但實際上現在台灣是完全找不到,一定是需要修改,一修改當然相關的細節就全部都會動,這都是 OK 的。」鄭心媚語重心長地說:「真正讓編劇困擾的是,每次都是大結構的翻新,常常在開發期繞圈圈,其實常常愈翻都會愈糟,最後大家都很沮喪。我常常覺得其實大家不用尊重編劇,但要對作品有基本的尊重,原本的劇本核心是什麼,不應該總是想改什麼就去改,那不如就重寫一本就好了。」

對鄭心媚來說,找到志同道合且可以彼此溝通的導演,還是讓編劇工作推動的最重要關鍵,編劇朋友們不妨更積極地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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