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洛纓專欄/我的朋友是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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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lassghost via photopin cc

有時候你也會突然覺得被一道聖靈的光感召,而感到今天充滿希望。多半是朝東的窗子太陽很大,腳被燙到肉要吱吱作響了。然後醒來,憤憤地關上窗戶拉上窗簾,但你回不去那個颯爽的夢裡,因為房間沒有冷氣,很熱。於是你起來看看鬧鐘,上午八點。因為被曬醒而早起,而一天整整多出四小時工作,合計十二小時,希望是這樣來的,不過希望的種子可不是。

你的編劇老師告訴你,會用 Word 就可以當編劇。你很喜歡這個老師,因此也喜歡這個道理,今天一定要開始寫參加「優良電影劇本比賽」的電影劇本,截止時間快到了。於是你打開 Word,但先閉上眼睛戴上耳機,沉靜,用力地體會今天的靈感是什麼?不過很快地,有 Line 噹噹噹敲你,是你參加的小學同學群組、你媽媽叫你這周要回家,還有網購賣魚賣海產熱心的告訴你今天有什麼特價生鮮。這些被你視為平凡無奇的訊息,對你的寫作一點幫助都沒有。於是你打開水果日報的網頁,上面滿滿的都是材料:殺人焚屍、夫妻發現原來是兄妹、一群羊跟著一頭羊走結果都摔落山谷、還有最多的是誰誰誰跟誰誰誰因為誰誰誰而分手(或在一起,懷孕和求婚通常強度不夠,很難「長」戲),這些材料像月宮寶盒一樣在你面前閃爍著,隨便撿一條都可以寫成戲。你猶豫著,真的要這樣嗎?

這時你才去煮咖啡,一壺,黑到像墨汁,你常覺得喝黑咖啡最大的問題應該是眼睛會不會瞎掉,或者皮膚會不會變黑這種事吧?英國竟然從沒有想過這個研究,你的懷疑始終無法被證實。突然你的腳邊蹭來一隻毛毛物,正是貓。你認識的編劇百分之八十都養貓。牠不識好歹在你面前晃來晃去,像個猛男或是誘人的女體,在光線下多麼可愛,趴在鍵盤上多麼可愛,走開又回頭瞄你一眼多麼可愛,除了可愛你實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於是你拿起手機,狂拍了二十張,選了五張超可愛,上傳臉書。每張照片還不忘附上一兩句深情的文字,例如「你總是輕巧地走過我心裡最脆弱的地方,生怕把我弄傷」。你看著秒讚的數字向上攀升,對自己滿意極了。

當然,這時也差不多日正當中,更糟糕的是,你上傳的臉書照片暴露了你的行跡,你的製作人或編劇統籌立刻訊息你:「今天要出第三百二十二集,五點前,晚上錄,不要再上臉書了。」你幡然悔悟,坐回書桌前,愣愣看著那台上次劇本佳作獎獎金才有錢換的筆記型電腦。你看著,看著,看著,然後也不知道去哪裡了。直到又有人敲你你才猛然醒來,是另外一個編劇。

–寫完了沒?
–你開玩笑,才十二點,還有五個小時。
–我是要問你那個麗萍前面不是已經出國了嗎?怎麼又出現?(咦……)
–麗萍沒有出國啊!
–有啊,他們告訴我她出國了。
–是那個演員林嘉華出國,不是這個角色錢麗萍出國,拜託。(菸)
–煩死了!不講清楚,害我剛剛還想老半天怎麼讓她回來。好了趕快寫吧!加油!
–加油!

像這樣的對話一天總會來上個兩三次,你很習慣了。有時候將錯就錯就把她寫回來,反應還不錯。你沾沾自喜打開收視率報表,昨天贏了那個五立電視0.124個百分點。爽爽爽爽爽爽,你打了一串爽字,又把它刪掉。你又打開臉書,打上自己最新動態:「百廢待舉,感覺好不想寫又非寫不可之尷尬的存在」,加上一個苦笑表情。送出。

有人按電鈴,你去應門,簽收了一大包稿件,那是你去參加劇本新人獎退回來的,這又讓你想起新仇舊恨,立刻上網找出首獎那篇故事,快速看完,發現作者又是那個獎金獵人,他的作品從來沒被拍過,他只在頒獎典禮出現,更可恨的他是一個竹科的工程師,根本不用靠這個生活。你悲從中來,又拍了一張稿件包裹的照片,等傍晚再傳。緊接著天暗暗的好像快下雨要去收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白T恤上沾了一塊污漬你必須馬上刷洗。最近蟑螂很多還是先把碗洗起來吧!肚子餓了起來又煮了五顆水餃,因為你在節食。然後然後然後,不行了,來不及了,你快速回到電腦前,現在是15:29,還有一個半小時。

你收信,下載這集劇本分場,你打開統籌傳來的分場,看完一遍發現疑點重重,而且這段好像前天寫過了,但你是來幫忙救火的還是不要太囉唆。就寫吧!老師說過,就算是錯誤,把它寫到底就會變成對的。你常常用這句話勉勵自己,繼續往前走吧!總有看見太陽,陽光,日光,哪一個比較好?你開始自言自語,貓又來了,坐在旁邊聽。你忍不住說:「乖!等媽咪寫完這集再帶你去洗澡澡,今天要做全身大掃除哦,這樣才不會生病病,喔!好乖!」貓好像給你一個微笑,安心地趴下。你回到電腦前,開始用僅有的一小時十分,開始寫你的部分,共計八場。再合併其他兩個手上的八場,一共24場可以頂兩天的量了。你一面寫一面心算,那一集是三萬七,你們三個人怎麼分?不行還要先扣掉統籌那一萬,還有二萬七,是稅內還是稅外,這種救火的東西好難談價錢噢,尤其節目部總監才剛說下一檔《愛吧愛吧!不要怕!》想找你⋯⋯一面做數學一面寫完八場戲,客廳、餐桌、辦公室、辦公室、餐桌、客廳⋯⋯八場戲都集中在這三個主場景,千萬不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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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及時趕上了,不然怎麼叫救火。不過也六點多了,反正交了就交了管他們去死,你也不相信另外兩個人多早交,剛剛敲他們都不回一定還是在趕稿。你用力敲打自己痠痛無比的腰,這是老毛病了,思忖這集的錢要不要拿來買他們介紹的人體工學椅?一萬多塊一張椅子,可是坐很久都不累,可以寫很多,好像很划算。

今天很順利,你上網追劇,《別傷我,疼》、《愛情懺悔書》都出到第七集,要先看哪一部?你點開一集,把貓抱在懷裡,有那一瞬間你想不起來自己有多久沒跟人說話,郵差?宅配員?收管理費?好像都是簽個名就走。這不重要,你想說話就上 PTT,快速瀏覽過對幾個無禮的發言尖酸刻薄兩句,這是跟「錢麗萍」學的,她說話都這樣。你繼續在臉書上Po文,再去 GOOGLE+確認你的交友人數,又回去繼續看《愛情懺悔書》,老師說要專注當下,眼前,看戲要專心,那個李敏鎬真的好帥,下個月要跟姐妹淘去首爾,一定要去咖啡王子一號店拍照,然後要搜集十個不同的李敏鎬人形立牌。你看著螢幕裡,他站著、坐著,向左走、向右走,沒有死角啊這個人,這是結論。如果可以寫一齣戲讓他演該有多好,這說不定可以去探班,還可以跟他說到話⋯⋯你夢想著,懷抱希望。

這一天的時時刻刻,你都沒有忘記老師說的話,老師說:讓自己無時無刻活在戲裡,感受它,才能寫出好作品。

你拆開一包洋芋片,拿了一瓶啤酒,晚餐就這樣好了。一定要減肥,不然怎麼跟李敏鎬的立牌合照呢?一定要瘦下來,你開始找鄭多燕的韻律操,先吃完再跳,太完美了。突然想起來,你拿起電話走來走去,深呼吸才撥出去,接通:「陳製作,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那個《抱抱我的愛》尾款什麼時候下來⋯⋯我知道,可是播出好久啦!⋯⋯」

貓不知何時已經從她懷裡跳走,貓在電腦前開始打起字來:「你在,或不在,時間都在這裡。」

關於作者

洛纓 吳

吳洛纓,知名編劇,國立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碩士。現任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兼任講師,影視編劇、劇場導演等,曾獲第四十二屆金鐘獎最佳編劇獎,作品包括《白色巨塔》、《痞子英雄》、《我在1949等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