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專欄/從〈我呸〉到〈大風吹〉,探討歌詞的魯蛇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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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主流音樂的蔡依林唱出〈我呸〉,與獨立樂團「草東沒有派對」的〈大風吹〉不約而同地在諷刺當今社會文化。

音樂只是「魯」的形式之一,意欲彰顯的是想要推翻高牆的決心。從早期的勵志歌曲,到如今魯蛇歌曲的流行,有趣的是,群體這樣積極的魯蛇法,直接挑戰成人成功主義的歪斜,這在台灣是前所未見的。魯蛇未必是人們看到的一團爛泥,而有可能是種革命式的重建,音樂是年輕人能表態的有限形式之一,但令人好奇的是:這樣積極的 LOSER 風潮,是否真能推翻堅固無比的世代之牆?

80 到 90 年代,台灣歌壇為年輕人做的歌,除了情感上的春花秋月,若想要唱世態,多少都必須帶些勵志味道,尤其是80年代最重要的、由張雨生唱紅的〈我的未來不是夢〉,或是當初讓林強平地一聲雷竄起的〈向前走〉,以一個城市打工仔的心情,矛盾又翻攪著自己的能力,但沒有悲觀權利地往前走,呼應當時經濟起飛的強大脈動,這樣的加油打氣歌也的確風靡一時,讓許多年輕人感受到畢業後的希望,也反映當時的台灣鬥志昂揚的氣氛。

勵志歌帶出年輕人心中的矛盾

張雨生高亢的聲線,後來又唱了〈像天一樣高〉,使不少年輕人因此有了空軍夢。當時飛碟與滾石是主導市場風向的兩大唱片公司,飛碟唱片的音樂多少都閃著勵志光芒,包括當初帶出的電影與音樂合作的《七匹狼》旋風;在那樣的歌曲中,多半頌揚的是「英雄不怕出身低」的氛圍,的確,當時三百六十行都有翻身機會,但同時也意味著年輕人沒有失敗的理由,整體像打了一劑強心針,一起往前走。那時,只有趙傳唱的〈我是一隻小小鳥〉以擦邊球的方式,異軍突起似地大紅,反時代高潮地唱出美夢破碎的可能性,這些歌都出現在 80 年代末,拉扯著當時年輕人的分裂心情。

物極必反的開始

90 年代初期,打氣歌曲開始慢慢消失,那時出現了第一波亞洲金融風暴,有些公司開始發不出薪水,五年級後段班與六年級開始出社會。民國 80 年前後,景氣突然像天候不穩似地往下滑,在年輕人心中敲起第一個警鐘,意識到景氣未必會持續上揚。不過,後來台灣電子業的發達、國外景氣拉抬,終究還是險中求勝,但全國賭本都壓在理工科上,進而導致台灣教育培養人才的傾斜,這在年輕人心中仍有一股悶氣,一直暗暗埋伏在音樂文化裡,只是當時大唱片公司林立,音樂人很難唱出真正感到的現實,於是後來物極必反,造就出伍佰音樂的大紅,以及魔岩音樂獨樹一格的頹廢味,開始質疑與反問。

張雨生與林強這兩大勵志代言人,也跟著自己心意改了路線,張雨生〈口是心非〉〈沒有菸抽的日子〉、林強比整個唱片圈快一步的《娛樂世界》,這兩個人的改革性變化,並沒有引來市場的青睞,港星熱潮一起,熱錢湧進,大眾仍沉浸在情歌中,少有人聆聽當時年輕音樂人發出的警訊。

直到五月天的〈軋車〉〈瘋狂世界〉,夾子電動大樂隊的〈轉吧七彩霓虹燈〉歌曲竄紅,陳珊妮的《四季》等專輯都陸續殺進 KTV ,主流唱片引導全面性「青年別無選擇的勵志力量」才逐漸失去它的掌控力,但全然不同於現在,如今的魯蛇歌文化如同隱忍壓抑了二十年後的爆發。

形式魯蛇 內在積極

除對自己歌曲有很大掌握度的林宥嘉唱出〈四號病房〉〈自然醒〉,蔡依林的〈我呸〉算是正式宣告魯蛇歌曲時代的來臨,加上這幾年陸續竄起的樂團,對世道不平的表態,中國「萬年青年旅社」在台灣的高度人氣,「草東沒有派對」一舉收割了前人累積的魯蛇反彈氣氛,如〈大風吹〉〈山海〉等接連告捷。這十年來,抱著承平鴕鳥心態的流行音樂,終於逐漸讓位,無論形式與歌詞,都天翻地覆地翻轉過來,即便是在音樂上仍受質疑的玖壹壹,或是勸世宗親會的另類反諷,在聽覺上的確出現了非常明顯的斷代橫溝,這段時間音樂的參差不齊,反映企欲宣洩的強大悶氣,與正要轉型的台灣音樂市場。

有人看到「魯蛇」就覺得害怕,或看到耍廢歌詞就感到心驚,因為當今的世代斷層太過明顯。但如今的「魯蛇」,在歐美早行之已久, BECK 的〈 LOSER 〉早就是一屆國歌,只是台灣到現今才爆發出來魯蛇風潮。有趣的是,之前國語歌壇的過度壓抑,使得現在非得要以如此明顯的「魯」的形式才能建立新潮流,甚至必須以一種近乎行動藝術的方式,才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或得到起碼的慰藉。

以「魯」的力量表達推翻高牆的慾望

群體這樣積極的魯蛇法乃前所未見的,魯蛇未必是一團廢或是爛泥,而有可能是種革命式的重建。好不好聽,或許已跟世代的聆聽習慣有關,但音樂成為一種集體的行動宣示,這在台灣還很少見;以往由大人主導的音樂機制,可能非得要由這樣的行動文化來宣示告別。如果音樂是年輕人所能採取表態的有限形式,如今這股魯蛇風潮才剛開始,以魯的方式,建立一個新的、有別於上世代的「成功」標準,反嗆這些標準,這從音樂開始,也將跨越中間世代,在別的領域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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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