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滾石愛情故事》編劇吳洛纓/解構愛情的開始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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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童一寧;攝影/黃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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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石愛情故事》單元劇首集〈愛情〉,以莫文蔚的〈愛情〉出發,圍繞「該不該愛上好朋友」或「愛上好朋友怎麼辦」的命題。

從一首首流行金曲開始的《滾石愛情故事》系列單元劇,〈愛情〉描述的是大城市裡平凡男孩與女孩,從友情跨進愛情的微妙心路歷程。金鐘獎編劇吳洛纓以細膩的筆調,刻劃出愛情剛剛萌芽時,不安又期待的心情。同樣由吳洛纓執筆的第三集〈最後一次溫柔〉,則是完全以反方向,用帶點荒謬的喜劇情境,寫下一段走到盡頭的無奈戀情。一邊是開始,一邊是結束,吳洛纓如何在兩首歌中,寫出截然不同的愛情世界?

有趣的是,專訪當天,因緣巧合之下,來到台北市長安東路的一個攝影棚裡。望著窗外一棟棟辦公大樓,吳洛纓說,〈愛情〉這個故事,就是從長安東路的意象開始的。究竟〈愛情〉與長安東路有什麼奇異的連結?愛情的條件又是什麼?好朋友與男女朋友的微妙差別在哪裡?分手與被分手,哪一邊比較痛苦?

娛:〈愛情〉和長安東路的關聯是?

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我因為一直在台北租房子,在好幾個地方跑來跑去,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換房子。我有一次在租屋中心「崔媽媽」拿到一個訊息,是在長安東路一段的房子。因為「崔媽媽」都是公開訊息,所以如果先看到,你決定要了,那房子就是你的。

結果我去看房子,發現那房子不是公寓,而是辦公大樓。她們租的不是一個房間,而是一個辦公大樓的大廳,是打通的,沒有隔間,裡面住了三、四個女孩子。她們用塑膠衣櫥做了一些隔間,鐵架子上掛了可能是平常上班要穿的衣服,沒什麼家具,也沒有電視,沒有看到我們覺得一個「家」應該要有的東西。那就是一個她們在台北的「生活空間」。我就很驚訝:天哪,這樣怎麼活?這不是一個家,只是一個可以回來睡覺、洗澡、換衣服的地方。

後來我在劇場工作,又認識很多年輕女生,她們有的是有一份工作,有空的時間再去上表演課,去學一些她們有興趣的東西。她們在這個城市裡最常用的代步工具就是摩托車,摩托車就是她們在這個城市裡流動的很重要工具。雖然那是十幾年前的記憶,但我那時就很想寫這樣的女孩:她到台北來,怎麼生活?還有沒有夢想?如果她還有夢想的話,那個夢想是什麼?她是朝著那個夢想去,還是那個夢想對她來說其實遙不可及?所以長安東路的辦公大樓,是一個視覺形象的開始。

娛:那男生呢?〈愛情〉裡的男生看起來是個賴家王老五,是個「媽寶」?

我一開始很怕把他寫成媽寶,他其實比較像是「現代的男孩子」。

意思是,他們的父母可能是四、五年級左右,沒有過去比較刻板的性別印象,對待小孩也比較不會像以前那樣,男生一定不能哭、一定要怎麼樣等等。但和媽寶還是有距離,媽寶很多東西是必須要跟爸媽商量、安排等等,男主角沒有到那個程度,他就是一個跟爸媽一起住的獨生子,有自己的工作、朋友、生活圈,爸媽也都還在工作,家裡環境小康,一個中產階級的家庭的男生。

其實就是一個很典型的男生,不是我們印象中的「男子漢」、總裁,那種建構在一個碰不到的世界裡的男生。我想寫一個,你每天上下班就會遇到,可能你同事裡的男生就是這樣,比較像現代男生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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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洛纓以自身經驗出發,寫出描繪在台北求生活女生的〈愛情〉劇本。(攝影:黃詠靖)

娛:為什麼在這麼多歌裡,選了〈愛情〉與〈最後一次溫柔〉?

滾石一開始給我們所有編劇八十首歌單,讓我們自己選要寫怎樣的故事;選了之後,他們再看有沒有衝突的,最後才決定。那這兩首是沒有衝突的。

〈愛情〉是莫文蔚的歌。我很喜歡莫文蔚,覺得她的歌有一部分滿特別,有一些是在描述人內心的狀態,不是只在描述一個快樂感覺——比如〈陰天〉或〈午夜前的十分鐘〉——會去捕捉一個很細微的情感。〈愛情〉這首歌是張洪量寫的,一開始的台語唱法跟後面的編曲,對我來說就是愛情剛剛開始、第一個萌芽的時候,我都說這是國語版的〈望春風〉,第一次感覺好像愛上這個人,不是那麼確定。所以〈愛情〉是在跟自己確定,說:對,這是真的,我可能愛上你了。

〈最後一次溫柔〉很有趣,它是「國民失戀情歌」,只要是失戀去 KTV,大概一定都會點這首。陳昇又是一個我很喜歡的歌手,也是從大學開始就聽。〈最後一次溫柔〉實在太紅了,大家都會唱,對它的印象就是集中在「愛情的結束」「愛情消失了」的印象,所以常會出現哭腔、痛苦的吶喊等。所以這一次我就想:可不可以給它另外一種詮釋?可不可能更深刻一點?不要只是表面吶喊失戀的痛苦,也許試著闡述一個先說分手的人的心情。

很有趣的是,故事是從一場婚禮開始。他們分手大概半年多後,女生要結婚,她邀請男生參加婚禮,甚至之前還給男生看這個新郎好不好?可不可以?所以雖然他們已經分手,關係還是有點特別。

婚禮那天,女生告訴男生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二哥。把他的身份換成家人,用新的關係去取代舊有關係。於是男生被安排坐主桌,必須面對新郎、新郎父母,面對很多長輩,還有女生的失智阿公。阿公一直弄不清楚,為什麼不是男生去結婚,還坐在這裡幹什麼?這就是一個很荒謬的場景。

整個故事的角度就是這個男生出發,我們看到一個人的善意,因為這個男生最後離開了那個婚禮。他其實在用一個很自虐的方式在結束自己的感情,也面對自己的脆弱,在一個荒謬的場景還是想辦法存活下來。我覺得這樣的思考比較不會落入一般對於愛情結束的時候,「最後一次溫柔」就是唱來罵那個王八蛋的感覺,大概是這樣,比較有趣,剛好一個是愛情的開始,一個是結束。

娛:妳對這個女主角很好?

吳:對,因為我怕她變成任性女生,「公主病」的標籤太容易貼上去了,但一個人在談戀愛的時候,難道沒有一點驕縱的權利嗎?可是那個一點點的驕縱,就會被說成是公主病。

所以這兩首歌對我的意義,第一當然就是他們都是我很喜歡的歌手唱的歌。我覺得他們的歌是比較情感面的,原創性很高。陳昇都是自己創作,所以他的歌原創性又更高,不是那麼通俗。陳昇的歌並沒有很好唱,可是情感很真實,而且很台灣人的真實,就是很像台灣男子漢的情歌表達,就是很溫柔的台灣男子漢。

那另外一層應該是說,整個系列是繞著「愛情」打轉。其實我有一點對愛情不是那麼熟悉,可能跟宗教有一點關係,可能跟人生的遭遇也有一點關係。我不是那麼相信「愛情可以解決人生所有問題」這種說法,可是每個人都企圖要做這件事,覺得我只要搞定愛情,我的人生就可以得到幸福了。但其實不是,通常是反過來的,你先搞定你的人生,你就可以得到幸福的愛情,應該是這樣的順序。在我這個年紀看愛情,也很容易就可以穿透到,愛情本身是一個無中生有,不知道打哪來的東西,所以哪天他又不知道打哪去了,你也不要覺得太奇怪。它就是好像你去看一場電影,一定會看完,你不可能看完了還坐在那裡不走。所以愛情對我來說,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電影,這些電影當中要帶給你的東西是什麼,反而比較重要。

娛:那妳覺得愛情是有條件的嗎?

有吧,有一個很關鍵的條件:就是彼此是在一個沒有條件的情況下,愛上對方。如果把一個人身上所有的條件剝掉,比如學歷、薪水、長相等,把這些都剝開,只剩下靈魂跟靈魂本身,有沒有辦法引起共鳴?有沒有辦法想要接觸?有沒有辦法想要共度餘生?那個靈魂跟靈魂本質之間的關係很重要,對我來說,愛情這個元素,在這個部分是不可少的條件。其他應該就沒有什麼條件了,所以愛情的條件就是沒有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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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溫柔〉裡,男主角的各種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喪失了再繼續愛人的精力。

娛:妳在〈愛情〉裡面,寫到女主角很生氣地說:現在不管是告白或是分手,都只要一張貼圖就搞定了。妳怎麼觀察科技變化對於人際關係的改變?

透過網際網路,可以無限想像螢幕對面的人,而那個無限想像,反而讓愛情變得容易了。如果這個人就在你面前,你可能會考慮這個人是不是你的菜,他的樣子、穿衣服的方式你喜不喜歡?那是人很自我、很本能的感受。可是在網路上,這些東西都變得容易起來,容易並不表示是好事,「容易」有沒有辦法去構成愛情足以久遠永恆的條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當然也可以說因為科技,遠距離愛情更容易維繫了,但也容易形成很多盲目的愛情。只用電腦溝通的時候,好像一切都沒有問題,可是當真正跟對方相處的時候,一切問題都出現了。我自己可能比較老派,覺得要見到一個人、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什麼,那才是一個確認的過程,那個化學變化還是要透過直接接觸才會產生。

我們是動物,在尋求愛情的時候,有一部分非常動物性本能。我們不知道科技的發達,是不是造成正面或負面的效果,但可以確切知道,它的確造成一些改變。下個世代——就是所謂網路原生世代,一出生的時候,這世界上已經有網路了的那一群人——他們對愛情的觀念,可能就會跟我們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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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曾寫過不少膾炙人口的劇集,吳洛纓仍直說自己對愛情的觀念非常老派,不相信一見鍾情式的浪漫。(攝影:黃詠靖)

娛:妳在〈愛情〉裡提到一個問題:兩個主角都一直在掙扎,我是不是愛上我的好朋友?我可不可以愛上我的好朋友?你覺得朋友,好朋友,男女朋友之間的微妙差別在哪裡?

朋友跟好朋友,我覺得就是看自己怎麼去界定。臉書上的都是「朋友」啊,所以「朋友」是個很容易用來取代任何一種關係的名詞。可是「好朋友」就有條件了,你有沒有那種半夜三點可以打給他的朋友?或是被伴侶背叛的時候,可以立刻去投奔他的那種朋友?好朋友需要的條件更多,我的觀察是,它多半會伴隨著一個東西,叫做時間。我們所謂的好朋友,跟時間的經歷有很大的關係。

從好朋友轉移成愛情的最重要關鍵,我其實在一開始寫大綱的時候有寫到,我們對情人的牽掛會比對好朋友多。他明明就是一個三、四十歲的大人了,難道還不知道天冷要多穿一點嗎?你不會提醒你的好朋友要多穿一點,可是你會去提醒你愛的那個人。

或是好朋友要出國去玩,那很好啊。可是如果是情人就不一樣了,就會開始算現在幾點?他在幹嘛?時差幾小時?會一直希望他趕快上網,問他在幹嘛,或是問他適應得好不好等諸如此類。另一部分是,擔心他會不會遇到什麼人?你不會去想像好朋友艷遇,可是你會想像情人發生艷遇的機率。這就是好朋友跟伴侶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那個轉身之後的牽掛。

另外,有滿大的原因是,愛情像是兩人一體,情人已經是你人生的一部分。那些擔心跟牽掛,都是因為你把你們兩個混在一起。可是好朋友就不會,就會清楚一點。當然比較好的關係是,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同時也是你的情人,那就滿完美的啊。但機率不太大啦,因為好朋友通常都會讓你看盡他的各個面向,等到你都看盡了,你就一也不好奇了,二又看到缺點,就是當好朋友還可以,當情人要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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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石愛情故事》首集〈愛情〉劇本和導演打動金鐘影后楊丞琳,成為她久違的偶像劇作品。

娛:所以反過來說,如果看完各種面向還覺得 OK ,那就是真的 OK 了?

對,我比較相信是這樣。各種面向都看完,表示你必須要闖過一關,就是:愛情裡謎樣的好奇心。對對方的好奇,可能是一開始的激情所帶來的,或是激情所產生的好奇。所以我們在愛情剛開始的時候,都是在完成對方期待的樣子,當愛情已經形成、穩定後,才會做回自己原本的樣子,而很多問題都在這個時候才會看到。

倒不是要視而不見這些問題,而是如何用兩個人的感情,想辦法調整這些問題。如果這個人跟你在一起,可以讓你變得更好,那可能就是一個比較正向的愛情。我希望愛情是正向一點的,神給人的禮物就是「人會去愛」這件事,讓人有愛人的能力。

愛情是種能力,你會遇到有一些人不知道怎麼去愛別人,因為他們沒有真正被愛過。所以他們即使嘴巴說「我真的很愛你」,你還是感受不到,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做。男生在童年時,常被要求壓抑情感,被說「你是男生不可以哭」「不可以折小紙鶴」等,可是等他們長大,變成我們的男友、丈夫,又會被責怪他們為什麼在週年紀念日沒有表示。但他從來沒有去選過禮物,他不知道那個細膩的情感如何表達,而那個是需要學習的,沒有人天生就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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