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屆泛科幻獎──中短篇佳作:派遣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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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泛科幻獎》由泛科知識主辦、策劃,自2018年4月開始徵件,至2018年8月截稿,競賽共分為「短篇小說」以及「中短篇小說」兩組,共有398件作品角逐本屆競賽。經過初審、複審以及決審等個階段評選,本作品獲選為中短篇佳作。

其餘得獎作品請參考:第一屆《泛科幻獎》得獎名單

大顆大顆的汗珠從茶珊裸麥色的肌膚滲出,宮縮的陣痛讓她蜷成一團,像中邪般漂浮在太空艙正中狂踢乱扭,四周包圍著她的汗雨以及一眾乘客驚恐的目光。宇航空服員在三尺外高喊:「冷靜!冷靜點!」呼籲茶珊先自主抓取引力繩索,不然所有接觸到她的物體都會被反作用力彈得老遠。

這是茶珊第二次分娩,依照經驗,孩子不會選在這個時間點探頭世界,這一陣應該只是假宮縮,問題她的頭一胎是在地球上生的,難保到外太空不會有岔子。只是茶珊現在無暇思考,她必須確認一件事:「火星到了沒?」

「請冷靜──」

「嗚喔、唉喔……瑪爾斯航太站還有多遠?」

「請您冷靜──」

「我問到了沒!」

「小姐請您冷靜──」

「我問你火星到了沒!!」

茶珊和宇航空服員持續跳針,乘客們開始議論紛紛,從地球直達火星的最近距離是五千五百萬公里、最遠是四億公里,以現代載客型太空梭的速度,航程約為一星期到兩個月之間,這個懷有六個月以上身孕的女人,怎麼會在太空梭上?她難道不曉得自己懷孕了嗎?為什麼她能通過大氣層海關?她不知道自己可能被終身禁航?她究竟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傻瓜,還是名彆腳的星際偷渡客?

排山倒海的疑問來不及釐清,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從頭等艙趕來的宇航船醫吸引過去,「小姐,請容我確認您的身分,您叫什麼名字?是否有攜帶星籍健保卡?」

「我、我、我──我不──」

茶珊的語不成聲並不是假裝,她的身體像是被各種車輛輾過,一開始是越野機車,剛才是拖著犁的農耕機,再來是載運高冷蔬菜的大貨車,現在是有好幾個貨斗的聯結車,陣痛一波強過一波。

見茶珊無法答話,一名宇航空服員在船醫耳際低語,只見船醫瞪大了眼,喊出了一個人名:「古熒惑?!」這個名字,讓原本只是竊竊私語的乘客炸開了鍋──

「那個網紅?『星際代理孕母』古熒惑?」

「你也看過她的實境劇?」

「就是那個讀常春藤大學,卻到火星幫有錢人生孩子的女人嘛。」

「但是這個人…和古熒惑不像啊?」

茶珊不曉得自己該不該繼續冒充古熒惑,她的確是以古熒惑的名義登機,但那些假證件就算如何幾可亂真,也終究是假的,大人物雇主給她特製的隱形眼鏡,用來騙過大氣層海關的虹膜身分辨識機,她一路上都擔心被識破,但寰宇特級貴賓卡真的讓她跳過安檢手續,搭著貴賓代步車優先進入太空艙,整個過程順利到讓她擔心好運隨時會用完──果不其然,太空之旅過了三天,她這個「子宮派遣員」坐得住,肚子裡的小孽種卻坐不住了。

「古熒惑小姐,請您協助我們,重新抓取引力繩索,讓我們帶您去診療室。」不小心暴露了乘客的隱私,船醫索性豁出去,提高嗓門追問:「古熒惑小姐,您做得到嗎?」

「火、火星究竟還有多遠?!」

茶珊一咬牙,回憶子宮派遣員三大職業守則的第一條,就是「絕對保護雇主的隱私」,大人物雇主不惜血本,就是要生一個「火星人」。在這個年代,想讓孩子贏在起跑點,就要拿到火星的富饒之城、「瑪爾斯」基地的星籍身分證。

移民火星變得這麼夯不難理解,地球雖然沒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卻被超飽和的人類文明榨取得油燈盡枯,人類是一種節不了流就開源的生物,幾十年前就把開發的手伸向宇宙,太空殖民基地建設與火星移民計畫成為熱錢投資指標,火星上的稀土讓一群適時跳船的權貴階級富上加富,上流社會的食衣住行育樂大舉進駐太空,讓原本刮著二氧化碳暴風的紅色礫漠,變成太陽系中最摩登的不夜城。

瑪爾斯基地對出生人口的星籍採取屬地主義,只要在火星星域出生的,一律算是火星人。這個遊戲規則看似人道又寬容,卻已經給玩家超強大的限制──父母沒有夠硬的身家,甭談。所以大人物雇主千叮嚀萬囑咐,要茶珊夾緊產道,就算等不及入境火星,也要等過了地球與火星的星界中線才能臨盆。

對中產階級的市井小民而言,搭飛機出國旅行已經要痛下血本,移居他國得湊滿天時地利人和,乘太空梭離開大氣層到宇宙拓荒,就像要用步行跨越銀河一樣,是不可能的事。

茶珊在接下這個任務前,連國內的高速鐵路都沒搭過。

出身於赤貧的山村中,茶珊為了讓父母多一雙種包心菜的手,中輟了義務教育,村子雖然能用衛星網路連上交友軟體,但農忙讓離不開也她走不遠,她的結婚對象是上同一所國民中學的鄰村男孩,同樣是個輟學的莊稼漢,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們生下的孩子多半會繼承這片梯田,繼續當個山村農夫。

人生應該就此定型,但前幾年一場颱風,把茶珊家的收成帶著鐵皮倉儲沖走,梯田也被土石樹幹填平。她與丈夫雙眼空洞地抱著孩子,呆立在荒蕪的家園前,政府重建工程的預算十分吃緊,振興家園要靠自己,俗語說為母則強,茶珊什麼本錢都沒有,幸好有顆健康的子宮與一張結婚證書,讓她去職業介紹所報到時,還能註冊子宮派遣員這個合法打工。

然而,擁有子宮派遣員合格執業登記的女人數以萬計,茶珊沒錢支付商業代孕派遣公司的媒合費與廣告費,也不擅長在如此的競爭市場自我行銷,業績不意外一直掛蛋。

一晚茶珊凝視兒子的睡臉,流了一整夜眼淚,隔天清晨下定決心,走路到鄰村道路工程修繕處,攔下一台要運送砂石下山的大貨卡,一路換車到離家有十天車程的都會,在無數次的「不用」、「我們不缺人手」甚至「滾」中,求一份她可以勝任的勞力活。下崗後,她窩在十來名女工合租的小套房一角,傳了無數的訊息,一半給丈夫和兒子,一半給各種「徵代孕」的潛在案主。

遇到大人物雇主前,茶珊一次代孕案都沒爭取到,這是她的第一筆生意,如果保護不了大人物雇主,官司花銷恐怕會把代孕所賺的營養費扣到一毛不剩,為了給兒子一個更好的未來,她必須敬業,不管有多少破綻,既然假裝了,就假裝到底。

「火星快到了,您不用急…」

「我問有多遠!到底還有幾公里?!」

茶珊叫囂翻滾之際,眼神與一名年幼的乘客對上了,那孩子嚇得倒彈一呎,怯怯的囁嚅鑽進茶珊耳朵裡,「兩千萬公里……」

只剩兩千萬公里,無論如何,都通過星域中線了!

茶珊彷彿聽到勝利的破關音樂,此時一波如火車壓輾過的劇痛衝撞神經中樞,她繃緊的情緒忽然鬆弛,精神有些迷離、腦袋有些恍惚,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朦朧的陰影包圍著她,就像回到她初次接受大人物雇主面試的房間……

 

「Ksa…Ksasan?這是哪一國的名字?!」

在昏暗的燈光下,大人物雇主皺起了眉頭,茶珊誠惶誠恐地解釋,她們是同一國人,她的名字在自己的母語中是「啟明星」,也就是神話中被愛與美之神維納斯統治的金星。

「總之叫你茶珊,就沒錯了吧?」

茶珊認分地點了點頭,出了原鄉就幾乎沒人能正確發音她的名字。打零工時她常被領班斥責態度不佳,問題出在別人發音不正確,讓她聽不懂別人在叫她,所以她從官方語言中找了發音最相近的「茶珊」,方便別人也放過自己。

「也罷,仲介說你是種田的,只生過一個小孩,身體應該還很健康。」大人物雇主的時間寶貴,直接進入下一輪身家調查:「你不抽菸吧?不喝酒吧?也不會在懷孕期間和男人上床吧?」

「不、不、絕不。」茶珊有點心虛,子宮派遣員三大職業守則的第二條,是「盡一切所能保護胎兒的安全、維持胎兒的健康」。在她的家鄉,大家把啤酒是當綠茶喝,菸草是緩和種田酸疼痛的良藥,富人已經比窮人擁有太多其他東西,幸好老天還是讓窮人享受性高潮,不過她發現自己懷了第一個孩子時,就把前兩者戒了,稱得上是稱職的母親。

「年輕人,別對我撒謊喔,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找代理孕母嗎?」

茶珊一凜,震驚點不是說謊,而是眼前這名臉蛋光滑緊實、妝容精雕細琢、頭髮柔順閃亮、衣著無懈可擊、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彷彿美之神維納斯在世的大美女,竟然稱呼自己為「年輕人」。

「這些代理孕母的仲介公司,滿腦子錢錢錢,把顧客的個資洩露出去也無要無緊的,拜託,有沒有點職業道德?這年頭職業婦女工作忙不過來,請人幫忙生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有必要大驚小怪嗎?」

茶珊心想,這位以內衣走秀起家,事業橫跨歌唱、演藝、主持三界,被媒體喻為「極逆齡妖姬」的名模維多莉亞,已經紅了十幾年,推算年紀應該大了自己一輪有餘,卻還可以在節目上穿比基尼秀腹肌。茶珊生過孩子,在原鄉務農時給日曬雨淋,到城市打零工住得促狹,滿屋子人總會影響睡眠品質,食物撿便宜的吃,茶珊仗著自己才二十出頭,保養馬虎一點沒關係,但生活的滄桑讓她的外貌比實際年齡更老成。

「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代理孕母嘛,個個跩得二五八萬,平平都是生孩子,坐月子的條件比我自己生還講究也算了,最麻煩的是這個不要、那個不行,不要不行就別幹這行啊。」維多莉亞抱怨了一大串,終於說出她為何找上茶珊:「所以,我想找個老實的派遣個體戶。」

子宮派遣員和代理孕母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就是單純的子宮,只管把胎兒完整地生下來,就算任務結束得立馬走人,後者的服務就深廣的多。代理孕母的職業名稱中有個「母」字,是她們會與雇主簽訂母職合約,範圍多廣由雙方協議,代理孕母可能要管哺乳、管照顧、管讓小孩學會坐爬站走跑說話,甚至要管到學齡前的德智體群美教育,代理孕母如此全能,自然所費不貲。

如果說子宮派遣員的大宗案源來自中產階級,代理孕母就是專攻貴婦市場,權貴之家開出徵才條件,代理孕母得有醫療、護理、幼保、兒童心理等專業,總之教育程度越高越好,貴婦們三不五時就會上媒體放話,主張為自己的孩子花再多錢也不可惜,展現自己在金字塔頂層社會無止盡的攀比競賽中,到底有多少本錢。

維多莉亞繼續傾倒情緒垃圾,茶珊只能點頭附和,看來名模還不夠檔次雇用代理孕母,這也解釋了為何茶珊會在大門口巧遇知名網紅,到火星上生孩子的名校學霸「星際代理孕母」古熒惑。

在鎂光燈外的古熒惑衣著樸素、紮著馬尾,帽沿壓得很低,與經紀人並肩而行。身著貼身長袖運動服的古熒惑身材纖瘦、肌肉精實,產後迅速恢復到「不像生過孩子的身材」,也是古小姐的一大賣點,這些特徵讓茶珊一眼就認出她。

女工們在幹勞力活時,經常拿古熒惑的節目名言來互相吐槽紓壓,例如把「當生孩子容易?那你快去生個偉大成就吧!」中的「生孩子」挖空,填上「搬水管、攪水泥、吃飽飯、找工作」等詞彙,茶珊身為古小姐的忠實粉絲,學起舌來也特別帶勁。

跟著古熒惑的《生個火星人》、《生在火星好吃驚》系列影片,茶珊彷彿也在太陽系中最摩登的不夜城遊歷了一整年。同寢室的女工嫌《火星專家給問嗎?》的科普訪談系列不夠搞笑,茶珊仍看得津津有味。後來古熒惑順利生下孩子,返回地球接受訪問的節目,茶珊自然沒有錯過,有一回她被古小姐的脫口秀直播逗得哈哈大笑,一位也兼職當子宮派遣員女工湊過來瞧了一眼,忍不住酸溜溜地說:「這樣的上等人,幹嘛來跟我們這些苦命人搶生意?平平都是生孩子,憑什麼她的價碼就是我們的一百倍?」

人家就是有這個辦法,再眼紅天上也不會掉餡餅下來。若不是要趕上維多莉亞的面試,茶珊一定會追上去,找古熒惑合影留念。

維多莉亞繼續嘰哩呱啦自己的苦衷,茶珊心不在焉起來,她實在不理解又美麗又有名又有錢的人,竟然會有這麼多不順心的事。總之茶珊的任務目標是「生個火星人」,太空旅行需要的證件旅費由名模這邊張羅,她只要乖乖聽話、把身體養好,別在太空梭上表現得過分鄉巴佬。

「你會絕對保密吧?連你兒子都不提半個字?我的合約和制式的不同,你等一下就回家打包,下個星期前要搬來我這住,不能擅自聯絡任何人,接下來要動手術、訓練上太空,這些都寫在合約上,你照著醫師的話做,千萬別把我的卵子浪費掉。」

才在合約上簽名,茶珊就覺得煩躁,維多莉亞疑心病重又難伺候,幸好手機顯示帳戶已經匯進了簽約金,讓她按捺住自己沒翻白眼。

「切記,只要違反保密條款,我是可以雙倍求償的!」維多莉亞像盯著賊似地,銳利的眼神刺進茶珊的瞳孔:「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不會霸佔我的孩子吧?」

子宮派遣員三大職業守則的第三條,「在不違反第二條原則下,與雇主銀貨兩訖後,不得以任何管道接觸、聯繫、影響新生兒」。茶珊雖然對念書不在行,但三大職業守則還是背得滾瓜爛熟的。

「好,就相信你。」維多莉亞勾了勾嘴角:「養火星人很貴的,你懂嗎?」

 

終於從光線昏暗的會議室脫身,茶珊快步走出維多莉亞所在的玻璃帷幕大樓,腦中推算著自己有多少時間可以辦瑣事。

同梯的女工光是和男朋友搭船到外海賞鯨,就炫耀了大半個月,茶珊能暫別粗工上太空,和網路紅人一樣去火星大開眼界,也算是母憑子貴,不,應該說她憑子宮貴,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一口氣悶在喉嚨裡,怎樣都開心不起來。

首先維多莉亞的出手並不如她的名頭,上火星的營養費只有古熒惑在媒體上宣稱的平均價再打六折。古代女人是賣命生孩子,現代醫學進步,大家權衡自孕的成本太高時,就把生孩子的工作外包給子宮派遣員,但維多莉亞派茶珊到重力不同、大氣成分不同、氣壓不同的外太空分娩,還這麼露骨地斤斤計較,實在很不厚道。

雖然茶珊安慰自己,這筆錢這跟做日薪粗工比起來,已經多到像中樂透,而且比在地球上代人生子報酬高多了。但被維多莉亞耳提面命這筆交易不能對任何人提起,才最讓茶珊苦悶難言,她實在不願意把丈夫和兒子蒙在鼓裡,就此人間蒸發將近一整年。

「小姐,不好意思!」

茶珊一抬頭,叫住她的人竟是自己的偶像古熒惑。

「哈,我請經紀人先回去了。」古熒惑對驚詫的茶珊擠出一個淘氣的笑容,隨即低聲說道:「你等一下有事嗎?有時間聽逆齡妖姬的八卦嗎?」

眼前有許多事情要辦,但茶珊仍不假思索地點了頭,維多莉亞那副瞧不起人的嘴臉她見多了,如果每次都往心裡去,她的心臟早就爆炸了,窮人的命像雜草,給人壓扁了還是要千方百計地活下去,八卦是苦悶最好的調劑,更何況邀請她的是總在視頻中逗笑世界的古熒惑!於是她們跳上一台自動駕駛計程車,直奔一家提供包廂的高級午茶餐廳。

精緻套餐美食的模擬投影讓茶珊看呆了,她手足無措地划著菜單,遲遲無法決定要哪一組甜點配飲料,古熒惑將她目光停駐較久的漢堡排、布丁蛋糕、香草泡芙、焦糖南瓜派、巧克力香蕉船聖代通通滑進選單裡,爽朗地說:「喜歡什麼都給它點下去,今天我請客。」

「這、這樣好嗎?這麼多,我們倆怎麼吃得完?」

「我是吃貨我光榮,熱量,給我滿滿的生、產、力!」

古熒惑搬出節目裡的搞笑梗,並做出大快朵頤的樣子,茶珊也笑起來,那是古熒惑在《生在火星好吃驚》系列中,品評各家火星到府團膳時說的話。古熒惑和維多莉亞不同,完全不搭架子,茶珊開心到腦袋一片空白:「你在節目中吃遍火星的美食,到底哪一家最好吃?」

「啊,喔,這個嘛…你想聽實話?」

「嗯嗯嗯,當然。」

「就算火星的食品科技再先進,加工得再像地球的料理,原料就是差了一大截,所以很讓人失望,都不怎樣。」

「居然…都不怎樣?!」

「即使你家的鈔票多到要用耙子耙,在火星上也只能吃組合肉。」

「真的假的啊?」茶珊噎了一下,影片中古熒惑每一道菜都介紹得口沫橫飛、吃得津津有味,讓觀眾看得直滴口水,沒想到她竟然和自己一樣在吃組合肉罐頭。

「現在能在火星種植的作物還是太少了,溫室的產量根本不夠,九成食物要靠地球進口。」古熒惑將骰子牛排掃進選單,還點了炸魚薯條洋蔥圈拼盤,彷彿要以暴食洩憤:「出了瑪爾斯基地,地表上根本看不到活物,養魚養雞養羊養豬養牛的成本都是地球的幾十倍,那種環境動物不死已經很稀奇了,還奢望它們生崽?」

「動物都無法繁殖的話,人要怎麼生孩子?」茶珊忽然有一種上了賊船的預感,成功在火星上代人生子的網紅,私下提起這趟創舉卻飽含怨氣,恐怕內情並不單純。

「不好意思,我最在乎吃,沒有對味的食物,就會嘰歪個沒完,更何況吃了組合肉快一年,我真是想死地球的食物了!」古熒惑尷尬地笑道:「人要生孩子也不是不行,聽醫師的話,好好保養身體就行了。」

「早說嘛,嚇死我了。」

「抱歉抱歉,我們聚餐的主題,是逆齡妖姬的八卦吧?我想,今天會進出那間大樓的,十之八九是同行,每一行都有行規要遵守,逆齡妖姬是不是你的雇主,你不用告訴我,但她絕對不是我的雇主,我沒什麼不能講的。」

「嗯嗯。」茶珊嚼著薯條用力點頭,古熒惑的起手式替她解了套,她迫不及待要聽這個八卦。

「逆齡妖姬是火星稀土大王的小三。」

古熒惑接下來說的故事,比連續劇更連續劇,茶珊簡直瞪裂了眼眶。

 

與古熒惑聊八卦的一星期後,茶珊以傭人的名義,搬進維多莉亞保全森嚴的豪宅。

茶珊的房間在廚房裡的暗門中,有小床有廁所,明明豪宅中有偌大空間和好幾間客房,但維多莉亞就是堅持把茶珊和自己未來的孩子塞進狹小的傭人房。

維多莉亞工作繁忙不常回家,並在各個房間設下電子門禁,茶珊可以自由活動的範圍僅限在廚房、走廊、健身室,她常在健身房內跟著投影教練一起做運動消磨時間,要等到維多莉亞回家,她才能擴大活動範圍,但僅限於維多莉亞的視線範圍內。兩個女人表裡如一地互相輕蔑,既然相對無語,那還是別碰頭好。

除了包車前往醫院動手術與產檢,茶珊無法自由外出,通訊設備也被扣留,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標榜耐摔防滑的骨董級黑白螢幕智障型手機,所有傳輸數據也受到二十四小時監控。與被軟禁無異的苦悶生活,讓茶珊練就了神速的十二宮格鍵盤打字功夫,其他時間她都睜大眼睛核對每一條蛛絲馬跡,是否和古熒惑所言相符,如果是,她最好在這幾個月內想出一條自保之道。

茶珊懷孕兩個月時,親耳證實火星稀土大王和維多莉亞有一腿。雖然維多莉亞早在稀土大王駕到前,就將茶珊轟到廚房內反鎖起來,稀土大王是個無聲的男人,演繹他們交媾品質的是維多莉亞,茶珊覺得她的演技如影評人說得一樣,實在有待加強,但維多莉亞扮起潑婦卻是十足到位,她的震天尖叫加上摔家具聲鑽過門縫,嚇得茶珊差點將智障型手機摔在地上。

「你說什麼?!你有種再說一遍!」

他們在吵什麼?茶珊的疑問瞬間被解答。

「我就知道你這傢伙沒種,沒種和老巫婆提離婚!!」

維多莉亞口中的「老巫婆」,顯然就是稀土大王的元配,古熒惑稱呼她「女大公」。女大公是正統的皇室血親,貴族等級是大公爵,只是封地名加上大公爵頭銜太長,一般人很難記得住。

出生金融世家的稀土大亨當年為了迎娶女大公,舉辦了超豪華的世紀婚禮,從前在娛樂版上和女明星、選美佳麗鬧緋聞的紈褲子弟,婚後在男女關係上低調許多,轉進政治要聞版搶鎂光燈了。

近年來,女大公戮力支持火星移民計畫,她以精明幹練和精準投資聞名,她的爵位封地名稱,被媒體自動改成了「瑪爾斯」。

「配合你這麼多年了,我這點要求過分嗎?」

「我就想去瞧瞧,火星到底是怎樣的好地方,讓你只顧著往那邊跑?」

「沒倫理的小咖都去了,還替老巫婆做節目呢!你說說看,我這個混了這麼久的圈內人沒跟上潮流,這到底是我不像話?還是支持我的人沒能耐?」

茶珊吞了口口水,維多利亞多半是在和稀土大亨要上火星的機會和旅費,塞奶不成改翻臉,她口中「沒倫理的小咖」,難道是指古熒惑?就算茶珊聽不見稀土大亨的聲音,維多利亞吼叫的內容,都和古熒惑透露的八卦對接起來──

「不能去?為什麼我不能去?那裡除了老巫婆在管,難道你沒有管嗎?」

古熒惑在午茶包廂中透露,維多莉亞因年華逝去益發焦慮,要求廝混多年的稀土大王做出承諾,就算沒有給她名分,也讓她生一個孩子「做保障」,但與無數女人交手過的稀土大王哪裡是省油的燈?他出示自己和女大公簽的協議,只有持有火星星籍的孩子,才能信託到他的資產。

所以維多莉亞一不做、二不休,就是要鑽這項協議的漏洞,生個火星人,給自己的晚年一份保險。

「啥?不年輕?!你說我不年輕了??!!」

廚房外傳來維多莉亞高八度的尖叫,混合一陣乒乒乓乓的亂響,只聽她喘著粗氣嚷嚷起來──

「這算什麼?一張怎麼夠?!我也要去,你給我想辦法啊!」

「你要走?!你要去哪?給我回來!」

茶珊正煎熬該不該按下緊急撥號報警時,披頭散髮的維多莉亞就衝進廚房、甩開冰箱門,抓出一瓶龍舌蘭咕嚕嚕地猛灌,酒水從她的嘴角流下,一點一滴落在絲質浴袍上,她打了一個長長的酒嗝,才發現茶珊畏縮在廚房角落。

「你…都聽到了?!」

嚇呆的茶珊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她以為維多莉亞會發飆,非常意外沒有,維多莉亞抽著鼻子,忽然間眼淚滾滾而下:「阿茶,你一定要幫我」

酒精加上用力點頭的茶珊,讓維多莉亞終於收住情緒,猙獰的臉孔漸漸鬆弛下來,終於能好好說話了:「那個不重用的傢伙,竟然只給我一張火星單程票!」

第一個閃過茶珊腦海的念頭,是現在打胎還來得及嗎?她一點也不想被丟包在火星,維多莉亞付給她的錢,大概只夠回程票的零頭,如果維多莉亞賴帳,她在火星上要討債也是鞭長莫及,更可怕的是,她再也見不到兒子和丈夫,只能孤獨地在另一顆星球苟活。

「現在這個情況,得要你一個人去了!火星太熱門,太空梭老早就被預訂滿了,我已經不顧面子攀關係,才擠出一個空位啊。」維多莉亞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急忙畫起空氣大餅來:「在火星上生孩子,難保身體不會有什麼狀況,我會安排你去療養中心,讓你和寶寶都得到好的照顧,我也會趕快飛過去看你和寶寶,把你們都接回來…..」

在充滿菜刀與尖銳物品的廚房,酒氣沖天的維多莉亞手上還拎著一個玻璃酒瓶,這當兒拆穿她的漂亮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慘劇,茶珊只能再度點頭。

看茶珊乖乖就範,維多莉亞鬆了一口氣,將龍舌蘭酒瓶扔進水槽,一陣風般把冰櫃裡所有的酒都刮了出來,「阿茶,你來陪我喝一杯…啊,你懷孕不能喝……」

維多莉亞把一堆藥片丟在桌上當下酒菜,茶珊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幸好藥品包裝全是普拿疼一類的成藥與減肥藥,她正想提醒維多利亞藥只能配開水服用,維多莉亞已經醉言醉語起來──

「我幹了這行後,就沒有吃過碳水化合物,麵還是飯還是糖都不能碰,每天照地獄課表練身體,腰酸背痛的還是要穿三吋高跟鞋,假笑還被要求要假得自然呢──現在我給不入流的小咖踩在頭上,不重用的男人居然就一句『你年紀大了』!」

「你別這樣喝……」

「哈,不喝行嗎?」維多莉亞又給自己添了一杯,指著茶珊乾笑著:「阿茶你年輕、你不懂,模特是能當一輩子的嗎?你看我犧牲這麼多,搞得一身毛病,現在得到什麼?」

茶珊麻木地站在一旁,會當子宮派遣員的是人窮命賤,還擔心什麼職業病?趁年輕有體力時卯起來年頭有身年尾生,生產十數次的大有人在。

茶珊認識的幾位女工為了養家活口,只要有一點點賺頭,條件再苛刻的派遣案也搶,她們年紀不過四十來歲,子宮的懸吊系統就已經被摧殘得幾近報廢,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一樣,走在路上稍一顛簸,子宮就會掉出體外,必須奔赴醫院把重要的生財工具塞回體內。

「阿茶啊,你也要為自己想想…」維多莉亞手持酒杯,歪歪倒倒地晃出廚房:「生小孩能生一輩子嗎?你未來有什麼打算?」

回想起來,那場午茶八卦會的尾聲,古熒惑也問過相同的問題。

第一個蹦出茶珊腦海的畫面,是她的兒子和丈夫,但她不曉得如何歸納自己的想像,於是反問古熒惑有什麼打算。

古熒惑揮舞著炸雞腿說,她未來的目標是組織公會,推動《商業生孕妊娠代理及醫事法》的修法。依照現行法規,代理孕母與子宮派遣員要有生育紀錄與結婚登記,古熒惑咬牙切齒地說,不知立這條法律的官,是想找人民什麼碴?前者她還能理解,代表這顆子宮會運作,結婚登記竟然能代表「這位女性出於自由意志與深思熟慮,收取合理報酬替非配偶的第三方人士生小孩」,她實在搞不懂兩者的關聯性,所以她要串聯相關團體進行遊說,把這個莫名其妙的部分刪除。

茶珊愣愣地盯著古熒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但能把拗口的專有名詞講得這麼溜,想必是學霸才幹得了的大事業吧?

「說到事業,小學時老師開了《我的志願》這個作文題目,我就寫下『但願長大後,我能幫所有不願生、不敢生、不能生孩子的人,繁衍出一大堆後代,把他們的受精卵放到我的子宮內,變成健健康康活力充沛的小嬰兒』……」古熒惑煞有其事地捧著空氣作文朗讀,隨即一變臉吐槽:「拜託,怎麼可能!會做這個工作,還不是缺錢!大學學費貴死了啊!!」

茶珊笑得肚子痛,從小她就拿《我的志願》這種作文題目沒轍,老師一點名同學上台發表,她就緊張得祈禱,希望老師不要發現她。那冷汗直流心臟狂跳的感覺,很類似她在醫院廁所工具間與丈夫幽會。

「你十個月後要上太空?等太久啦,我現在就來幫你升空──」

丈夫真敢講,茶珊摀緊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聲響,索性將工具間水槽的水龍頭紐道最大,弄得整間廁所都是水聲。

醫院的廁所是茶珊軟禁的生活中,唯一可以見到家人的地方。維多莉亞給她的智障型手機能傳簡訊,她用拼音傳原鄉話給丈夫,沒人理解的語言比任何密碼都強,為了見她,丈夫把兒子託付給山村中的親戚,也跑來都市中打工,她產檢時丈夫總會排休,犧牲一天的薪水來見她十幾分鐘。

未來打算和家人待在一起,讓生活過得更好一點點,這願望究竟太大還是太小?離別的時候到了,再不走,推遲的門禁紀錄會讓維多莉亞抓狂。

茶珊費力地放開丈夫,往廁所外走去,卻發現外頭是一片黑,她訝異地扭頭,驚覺她的丈夫也消失了,她整個人輕飄飄地,飄浮在一片黑暗中,遠處有一個光點,這個光點很類似太陽,但這個很類似太陽的光源,居然越變越大、越變越大,然後分裂成七個光球……

茶珊睜開了眼睛。

一陣「她醒了」的騷動,茶珊呆滯了好幾分鐘,才確認自己仰躺在一張床舖上,身上接著各種管線,天花板懸掛著七盞LED光源無影手術燈。

「…這裡是?」

「瑪爾斯航太基地醫院。」

不是踏上火星,而是躺者上火星,不管有多狼狽,茶珊無論如何是到了,像被高鐵列車輾過的劇痛也消失了,偏偏意識斷線太久,她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孩子順利出生了?還是她被打了太多麻醉藥,已經沒有感覺了?

一台無菌手術房機器人滑行到床鋪邊,它捧起一個小型的單邊耳機裝置,固定在茶珊耳際,它隨即轉向,螢幕朝向人類醫護顯示了一些訊息,醫護人員露出驚訝的神色,神情轉為凝重,一聲不吭地隨機器人魚貫退了出去。

茶珊摸不著頭腦時,耳機忽然沙沙兩聲,接著一名女士溫和的嗓音貼上了耳膜。

「Ksasan小姐,您好。」

這個人能精準發音自己的名字,讓茶珊吃驚得一時語塞。

「謝謝您不負所托,我現在待在孩子身旁,是個女孩,她很健康。」

「你…你是……」女士沒有表明身分,卻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又能命令醫護、與新生兒共處一室,種種跡象都顯示她是這裡的最高掌權者,加上她咬文嚼字的貴族敬語,茶珊直覺反應:「瑪爾斯女大公?」

「Ksasan小姐,您歷經艱辛的生產,身心都需要調養,請不要太過激動。」

女士對茶珊所言沒有否認,等同默認自己是瑪爾斯女大公。

「我要見我的孩子。」

「她不是你的孩子,依照您的職業守則第三條,您不能見她。」

「拜託,你怎麼確定?就算是這樣,你也會害我違反職業守則第二條。」茶珊覺得口很乾,就沒有複述「盡一切所能保護胎兒的安全、維持胎兒的健康」,只是皺著眉頭央求:「請不要這麼狠心,我只想看她一眼,確認她是不是健康,影片也可以,一眼也行。」

「不需要,您已經不負所托,將孩子送到我身邊了,您的任務完成了。」

女大公和維多莉亞分明是兩個人,怎麼女大公自居起茶珊的雇主來?這樣又該怎麼對維多莉亞交代?茶珊實在受夠了這些裝神弄鬼的有錢人,但話到嘴邊,還是被子宮派遣員職業守則第一條截住了:「我、我只是個中輟國民義務教育的村姑,而且剛生完孩子很虛弱,可以不要這樣玩我嗎?」

「我請您的朋友來解釋。」

接下來任憑茶珊怎麼喊,女大公都不再回應她了,無菌手術房機器人又滑行回病床邊,把螢幕高度調整到與她的視線,直播視頻與熟悉的聲音跳了出來──

「嗨,茶珊,你是拿著我的證件去瑪爾斯基地的吧?」

「地球快被你的新聞淹沒了,看看這則〈假古熒惑偷渡!火箭上產女〉,連帶我也得躲在家裡一陣子了。」

「其實我反而謝謝你,你幫我完成了任務。」

「以下真的是超級機密,人類的確可以移民火星,但是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一半,人類還沒進化到能生出火星人啊!」

「在沒有重力的環境下,輕輕碰對方一下就會飛得老遠,相信你搭火箭時也感受到了,這樣誰有辦法在外太空做愛呢?而且等不到陰莖充血,男人的心臟就會因缺氧跳到要爆炸了!」

「但告訴大家這樣的現實,誰還願意移民火星?誰還願意買火星開發的股票?難道是把不想共處的另一半丟去火星眼不見為淨嗎?這也是為什麼我拍了這麼多節目,講得火星有多潮,對不起,一切都視節目效果。」

「但這裡需要孩子,讓大家相信火星會更好。」

「所以我回到地球上,去把逆齡妖姬的卵子掉包成老闆的,老闆的先生也贊同這麼做,但我她媽的不想再上火星活受罪了。」

「謝謝你代替我,謝謝你把孩子帶過來。」

古熒惑對著鏡頭,做出五體投地的叩頭,並且低著頭繼續說。

「你做得很好,我的老闆會付比維多莉亞高兩倍的價錢給你、介紹律師給你,而且你的案子會在地球開庭,就算你買不起太空船票,他們還是得把你送回去。」

「最後,恭喜你完成任務,這是寶寶的照片,希望在這支影片後,我們都能持續遵守職業守則。」

過量資訊讓茶珊腦袋當嘰,但古熒惑最後五秒的視頻,才真的讓她腦袋一片空白──視頻中的小嬰兒雖然很模糊,但在小小的手背上,有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胎記。

這一天,最有韌性的火星寶寶,開啟了人類宇宙史的新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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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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