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公視於蓓華與導演莊絢維:「公視新創電影」要用更強烈的方式回應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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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Maple;攝影/黃詠靖

公視節目部經理於蓓華(右),與《濁流》莊絢維導演(左)接受娛樂重擊專訪。

近來公視在經營多年的兩個電視電影品牌「學生劇展」和「人生劇展」以外,又開啟了一個新的電視電影品牌「新創電影」(PTS Originals)。作為為新品牌打頭陣的兩件新銳作品,曾英庭導演的《最後的詩句》,和莊絢維導演的《濁流》各自在公視欲討論「青年貧窮」議題的前提下,繳出風格迥異的作品。本週末,更將與兩人過去作品,一同組成「後青春希望無窮影展」,先在光點華山大銀幕與觀眾見面。而且更讓人驚訝的是,僅投入有限行銷預算,原本對於售票沒有期待的公視,發現影展票竟然當日秒殺。

究竟,公視新創電影要如何做出有異於過去品牌的不同規格或路線,推出這個新品牌,又希望做到哪些人生劇展做不到的事呢?我們親自訪談了新創電影品牌主導人、公視節目部經理於蓓華,和《濁流》的導演莊絢維,共同以製作方和創作面來討論這次新創電影的催生過程中,有哪些新的火花。

於蓓華:「公視必須更主動去操作社會議題,回應社會需求。」

作為新創電影品牌的幕後推手和監製,於蓓華坦言新創電影品牌的設立,確是意識到人生劇展的不足。她解釋道:「公視先天有責任作為創新人才的後盾,要對觀眾提供優質內容,也要對產業負責。多年來經營人生劇展也培養了很多導演,回饋到產業,像鄭芬芬、楊雅喆等等。但人生劇展多年來都是公開徵案,優點當然是可以廣納多元,任何製作公司或導演都可以不設限地投不同主題。但慢慢卻會發現,在議題上面多半還是以切身經驗出發,以家庭、親情、愛情、校園等出發,要能夠以這些主題扣連到整體社會脈絡或社會議題的,反而比較有限。我們可能等好幾年才有一部《權力過程》,但各國公視都有非常強的社會議題主導性,針對大家關心的社會議題去跟觀眾、社會對話,所以反觀目前公視人生劇展,有社會議題動能的戲劇比例其實還是不夠的。」

因此公視在迷你劇和旗艦劇上,一直很努力去發掘不同題材,去拍被商業電視台拒於人外,但其實是犀利洞悉台灣社會的劇本。如於蓓華就提到:「我們認為公視的角色應該是要主導、回應社會議題的,所以更必須焦聚在商業邏輯下不太會被照顧到的弱勢或另類視角。像當年《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劇本完成後放在編劇的抽屜裡放了兩年,沒有任何商業電視台有興趣,因為劇本想講的,其實是我們這個社會裡,成人對下一代的暴力。我們認為這個本其實碰觸到社會很重要的核心,所以主動邀來鄭有傑導演,終於完成這部劇,講的既是台灣教育問題,也是台灣社會自己的故事,背後潛藏台灣普遍性的問題。」

所以這次公視大動作設立了「新創電影」這個新品牌,背後有著非常強烈要去回應社會議題的動機,於蓓華直言:「這兩部就完全是議題先行,我們先設定『青年貧窮』這個明確的主題,然後再找過去與公視合作過的優秀年輕導演談,畢竟他們就是這個貧窮世代,我們非常好奇他們怎麼去看待這件事情。最後找到對這個議題有熱情、檔期也可以配合的優秀年輕導演,就催生了《最後的詩句》和《濁流》。」雖然議題導向非常明確,但在創作過程中,於蓓華完全尊重導演自己的創作自由,所以同樣是以青年貧窮為主題,《最後的詩句》和《濁流》的切入點卻相當不同,各自精彩。

由曾英庭執導的《最後的詩句》。

在前兩部以社會議題為導向後,接下來「新創電影」則和「植劇場」英雄所見略同,把重點資源投在類型電視電影上,也同步開了新型式短片的徵案。公視在去年年底首度拉高電視電影規格,以每部 400 萬的預算強力徵求懸疑推理、警匪犯罪、恐怖驚悚等 3 個類型的電視電影。目前已確定有青睞影視改寫本土經典鬼故事的《林投記》、張耀升的《再看我一眼》、帶有日韓奇幻風格將在北九州拍的《魚男》等片正在製作中,風格與公視過去的人生劇展差異甚大,將能帶給台灣觀眾全新的挑戰,令人十分期待。

於蓓華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也想拍出像《怪奇物語》那樣精彩的電視劇,但台灣現在的環境可能沒有辦法一次到位。我們思考的就是想辦法先小規模的練習,先給 4、5 個劇組有單支電視電影的操作經驗。試著往這個方向去做,也許會成功、也許會有失敗的痛苦,但這都是公視應該要去承擔的。」但從短片徵案中,於蓓華也發覺,台灣導演對於類型創作有超乎想像的熱情,她表示:「我們很驚訝地發現,當短片拉高規格,且不限學生身分後,也有資深導演想藉由短片,去嘗試完全不同的風格,甚至有奇幻、科幻類型的嘗試,完全看得見以創作者的企圖心!」

除了題材類型外,未來在新創電影的曝光管道上,於蓓華也將大刀闊斧做出改革。她直言:「現在大家都不看電視了,頻道是完全沒有優勢的。如果新創電影和以前的模式一樣,只在公視播,可能很多觀眾根本不會知道。所以我們不但先嘗試挑戰院線,未來也會加快和 OTT 合作的腳步,目前已經確定會在 LINE TV 上線,也有其他平台正在洽談中。過去公視以電視台角度出發,總是把在頻道首播看得很重要,但現在因應時代的變化,我們也要顛覆過去的做法。」

從青年貧窮出發 莊絢維試圖打造出一座屬於台灣的「高譚市」

相較於曾英庭的《最後的詩句》,以較直接白描的手法,描述男主角施人傑一路向下探底的魯蛇人生,呈現「青年貧窮」的困境。莊絢維的《濁流》,則是切入地方政商勾結的環境汙染,與上對下剝削的現況,莊絢維的思考是:「我認為青年貧窮背後真正的問題,是在資源所得分配不均,而且監製確實完全給予我們自由的創作空間,確定可以做類型而且尺度不用擔心,所以我第一個想法就是去找一個最大的哥利亞,在台灣我直接就想到了六輕。」

由執導的莊絢維《濁流》。

莊絢維直言不諱《濁流》裡的工業區原型就是六輕,作為訪談者的,我先是被年輕導演的力道震驚,再為監製於蓓華的大器欽佩。她不但沒有忙著跟我們商量六輕能不能不寫出來,反倒是跟著我一起好奇地詢問導演:「既然一開始的目標如此明確,那麼劇中為什麼不直接用雲林六輕為背景,而要轉化成一個虛構的萬河市和中灣集團呢?」

原來莊絢維一接到題材,就直接一個人到雲林親自探勘,他回想首次真正親臨雲林六輕地區的驚訝:「因為我父輩本來就是做地方選舉相關的事務。所以雖然我在國外留學多年回來,對當地的金權政商關係還不是那麼驚訝;但環境與空氣之差真的嚇到我。看著那裡的天空和空氣,真是五味雜陳。因為作為創作者我會驚嘆,那裡的天空拍起來影像會很漂亮,因為完全看得見被汙染的顏色層次,但又不免心驚膽跳,因為知道夾雜在空氣中的都是有害物質。」

《濁流》導演莊絢維。

但莊絢維既然想要談的是資源分配不均的階級問題,他就難以完全以雲林為拍攝背景:「我需要打造一個工業城,有高樓大廈與上層階級,他們決定著中下階級的人生。但雲林只有汙染的環境,卻沒有城市地景,所以我選擇把雲林和台中結合起來,打造出一個萬河市。」在這個構思的過程中,莊絢維無異是以打造一個台灣的高譚市,宛如末日之城的形象,既虛擬又真實地描摹出,在台灣每個地方都普遍存在的階級剝削,有著極端的貧富差距。

題材已經如此硬蕊,在劇本創作過程之中,莊絢維更難掩自己的憤怒與絕望:「其實我中間真的一度愈寫愈厭世,愈寫愈憤怒。我身邊的人其實都很關注社運,我雖然不是直接讓社運角色丟進劇本,但我是把社運背後蘊藏著的,整個社會、時代的憤怒都丟進去。」莊絢維苦笑著說:「其實一開始真的很想在片子裡把六輕炸掉,可是我自己也知道即使炸掉也解決不了問題。就算炸掉了,他們也可以再蓋、甚至蓋得更大,或有其他人取代它。如果從理性層面來看,它背後有政、商、地方黑道,有一整個完整的運作鏈,好像沒有任何招數可以真正摧毀它。當我寫劇本,角色要對抗這些事時,其實真的看不到出路,所以不知不覺變得愈來愈黑暗。」

於蓓華也苦笑地補充:「雖然一開始就設定青年貧窮的議題,但也沒想到兩個導演後來繳出來的本,都不約而同地厭世,毫無希望。雖然這實在不是我們原本預期的結果,但我們還是完全尊重,這可能就是這個世代真實的心聲。」

但莊絢維表示:「劇本修了超多次,雖然我自己覺得看不到希望,但修到最後其實我還是想給大家一點點希望。」至於改到最後連監製於蓓華都有點搞不清楚的結局,即將在光點華山首度和觀眾見面,這回新銳導演要以生猛的力道揭開世代正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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