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專欄/台灣演藝產業的倒退,根本在於美學的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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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整理以前的訪問檔,看到幾年前我訪知名音樂人黃中岳,他當時講到唱片業的敗退所說的一段話:「我們正在塑造一個悲劇,我們的美學教育太失敗,一個強大的國家,不知道什麼是美,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你知道什麼是美,你就會追求,你就會自律,你就會做很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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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人黃中岳。(圖片截取自金曲獎 FB)

沒有美學教育 就沒有造夢的本事

他在見證的這二十年,我同時也在見證,經歷過台灣人人誇耀的偶像劇時代。當時因為題材有日本漫畫元素在支撐,加上其他國家的偶像劇並沒有採低價策略文化傾銷,我們有過短暫的盛世;然而即便當時我們有《流星花園》,但看到他國版本時,你就知道我們在細節上有多忽略,就算是一個鄉民會吐槽的偶像劇,你要呈現富豪人家,細節功夫也需要多注重,我記得很清楚,當初道明寺生病時躺的藍白床單,跟我家在夜市花 399 買回來的一模一樣(因為太驚訝,我還趴近螢幕,特地觀察了材質)。

這富可敵國的道明家族,除了屋體夠大外,完全不堪各種細節的觀察,這點在我們還行有餘力時就能省就省,但這只是冰山的一角;我們的偶像劇即便在黃金期,也有著臨時搭景的粗糙感,似乎省錢都省在布景等各種認為觀眾不會注意的細節上,以至於之後的高富帥偶像劇怎麼也做不起來,彷彿借個九族文化村的洋房,就一切搞定。對美學上的毫無堅持,造成後來韓國精裝偶像劇一進來,我們的「高富帥」假象劇就兵敗如山倒,很少人能回去看台灣偶像劇那令人出戲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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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花園》在台灣紅極一時。

港星熱完 留下的是唱片業對名牌的迷思

台灣唱片業也是如此,80 年代還在吹港星熱時,他們帶來時尚感讓人耳目一新,拍照時往往幾箱衣服帶來,以防造型上有所失誤,並且那兩箱衣物也是要隨時提供創意混搭,而不是只照著名牌服飾的樣子照本宣科地呈現,這讓當時還在盯棚的菜鳥編輯我上了一堂課,對他們的嚴謹與審美觀也吃了一驚。

港星熱後,台灣唱片界耳目大開,90 年代興起一陣瘋名牌熱,企宣都背得出一口好名牌,但就是拚不出那混搭美感,我們還是中規中矩地跟著時尚名牌櫥窗示範的教條走。於是港星熱後,台灣除了范曉萱後來有自主權後的自由穿搭,其他女星多半是照本宣科,頌揚名牌精神為主,除了王菲、關淑宜、楊乃文,以及後來的阿密特自主性強,走出自己風格外,女星與男星都像是學不成名模的歌手,有著時尚半吊子的嫌疑,其中包括蕭亞軒,我們其實後來消費的是她仿比佛利生活樣貌,並非真的訴求於她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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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菲、楊乃文、阿密特。(左至右)

女星要穿出一個芭比娃娃的世界(除黃小禎、陳綺貞這類創作型歌手索性素服的清新學生樣另闢蹊徑),男星更沒有什麼特別的造型概念,除了伍佰、林強與陳昇外。這造星過程,普遍充滿了名牌的迷思,但沒有造就明星的壯志。

要求不要太突出的一樣 卻不敢不同?

這中間,我也訪過彩妝與造型師  Roger,他講到以前的創意精神,他從早期與胡茵夢、林青霞合作,到之後 90 年代為滾石、飛碟唱片做過大量歌手的造型,包括  1984 年陳淑樺的《浪跡天涯》眉間的紅痣與中東造型便投下了震撼彈,他的破格思維的確影響了當時台灣演藝圈的美學觀--包括「城市少女」當年一震視聽的「王子復仇記」造型、藍心湄 98 的《肉餅飯糰》結合東西方情色的充氣娃娃造型等。但他後來表示盡量不做唱片造型了,因為被壓縮的都是造型的作業時間與創意,「當國際性唱片進來時,是用績效來看這產業,不斷去複製成功模式時,那些小而有潛力的東西會不見。藝術就是要失控,你要控制它時,就不好玩了。我們以前的思維是,他做得很好,那我要怎麼做得跟他不一樣?但現在卻是要怎麼跟成功的案例一樣,為何要所有人都要長一樣?」

邱比上《中國好歌曲》的片段。

在詞曲上,以前訪問知名作詞人陳樂融老師時,他也表示過唱片不景氣後,預算先砍的是詞曲部分。所以能與眾不同的美學部分都成為預算先砍殺的環節,迷信且複製之前成功的範例,以至於我們美學二十年來節節敗退,到現在的喪失整體優勢,講到我們的美學如何能外銷(其中還包括唱片與戲劇),其實這幾年來的例子付之闕如,新生代歌手邱比是自己破格演出與銷售,不在體制內才殺出一條路;林宥嘉是自主性強,不能被歸類,後才能找到走出自己音樂與造型上的美學,但都是幸運且不受控的個案。

影劇產業的國際化 如今比的是美學基礎

美學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好像什麼曲高和寡的事情,但沒有美學打下基礎,就只剩量產,如我們這十年的戲劇與音樂產業。當時電影《雙瞳》因為好萊塢美術技術引入,讓魏德聖等中生代導演看到一線曙光,才有後來國片稍稍復甦。美學包含演員演戲的技法與歌手詮釋的獨特性,沒有這個價值觀堅持,人們根本無法想像十年後的自己與產業會有何不同?這也是我們如今十年後各方面都撞壁的原因,我們已經習慣了自己的醜,大巨蛋讓人們冷感的原因,不只在於是否官商勾結,而是它就是大無畏地醜在那裡給你看,連周邊的市容規劃都沒考慮到。

日本奧運宣傳影片。

於是在日本日前亮出他們奧運影片時,他們的動漫藝術才會這麼讓人震驚,即便經濟再爛,美學也給了人復甦的希望與勇氣,而我們連想要美的這個最根本的意志都失去了,只能期盼從零開始,無路可退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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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