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潛藏溫柔,道別青春的輓歌:《上帝之手》(The Hand Of God)【擊客來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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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黃筱芸

  • 導演簡介: 保羅.索倫提諾(Paolo SORRENTINO) 
    1970年生於義大利。2008年以《大牌明星》獲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2013年《絕美之城》橫掃國際各大獎項,包括奧斯卡及金球獎最佳外語片、歐洲電影獎四項大獎及義大利大衛獎九項大獎。作品尚有《重金搖滾男的奇異旅程》、《年輕氣盛》、《年輕教宗》、《上流世界》等。(資料來源自2021金馬影展:https://reurl.cc/RjbWG9

1980年代,美如詩畫的拿坡里鎮上,少年法貝托(Fabietto)害羞孤僻,但在關係緊密和諧的家族生活護翼之下,他仍不知現實為何物。法貝托學自己所愛的經典文學、看想看的足球賽,內心懷抱著電影夢,球星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就是他生活全部的重心。然而隨著父親的外遇被揭露、父母在新居度假卻雙雙一氧化碳中毒身亡,接踵而來的衝擊和意外,被迫讓法貝托了解生命終究有著不同於歡樂的面向。

青春真實的姿態

觀看《上帝之手》時,總讓我回想起《青春電幻物語》。同樣都是對於年少的告別和純真不可逆的逝去,《上帝之手》卻不像《青春電幻物語》有著撕裂般的暴力和疼痛,《上帝之手》裡一切的感受是緩慢而寧靜,甚至可說是溫柔的。

直到觀影後,當我知道這部電影是導演保羅.索倫提諾(Paolo Sorrentino)的自傳性質之作,這種表現手法的原因便昭然若揭:

電影中男主角法貝托在不同遭遇下的哭、笑,愛與寂寞,都是導演對於過往深情的回望,也是紀念年少的輓歌。正是因為這部電影真實到近乎赤裸——即使觀眾與這部電影的背景各自迥異,我們卻都能從法貝托身上看見自己曾經或現有的模樣,也是青春真實的姿態。

我特別喜歡看導演呈現青春獨有的彆扭與孤獨。在校園的球場上格格不入的法貝托,週遭同儕的喧鬧彷彿與他無關,交不到朋友的他,如同永遠傳不到他腳邊的足球,與世界充滿隔閡、缺乏連結。

當他陪同哥哥馬奇諾(Marchino)去試鏡費里尼的電影,由門縫中窺探到大人們以揀選商品的姿態,從女人的照片中,挑出一張張「可用之才」時;當他在追著出演《莎樂美》演技拙劣而被卡布阿諾(Antonio Capuano)導演當眾罵哭的女演員跑出戲院,但見女演員投懷在別的男人胸膛時,他與世界的隔閡似乎都越顯巨大。

他既排斥成人世界晦暗的一面,卻又渴望脫離未成熟的狀態。那模樣是彆扭且不適的。還找不到面對外在,能安放自己的姿態,充滿挫敗,矬態畢現,對於卸下幼年美好濾鏡的殘酷世界惶惶無措。但多數人的青春不都是如此嗎?欣羨著什麼,追尋著什麼,對什麼都感到不安,嘗試又屢屢失敗,最終一無所獲。

圖片擷取自Netflix釋出預告片

長大了,就好了?

在父親的長年外遇浮上檯面後,法貝托第一次過形單影隻的生日。他來到父親工作的銀行,向父親吐露沒有朋友的心聲時,父親給予的解方僅是簡單的、如往常大人會給孩子的搪塞:你很快就能交到女友,然後就可以一掃陰霾了。

然而這豈是對於現實困境的解答?電影中一幕,球王馬拉度納以歷史上著名的一球 The Hand Of God 得分時,在親友、鄰居一片歡騰之中,法貝托興高采烈,轉身欲求哥哥馬奇諾的共感,卻只見比他早投入情愛的哥哥正與女友激情擁吻,耳鬢廝磨。法貝托的臉龐閃過一絲寂寞,那是意識到自己與世界產生縫隙的神情。

法貝托無法和哥哥一樣,在現實生活崩塌時轉身找到其他的世界能容納他。面對父母的逝去,馬奇諾選擇逃離情緒,選擇與愛人、朋友去往斯特龍伯利島(Stromboli),選擇與島嶼海岸匹配的快樂。風和日麗的暖夏,悲傷哪裡還有得遁藏?不如選擇不念不想,那麼自然也不悲不傷。馬奇諾對於生命沉痛打擊的反應,十分有成人麻木的味道。然而此時已經從鄰居男爵夫人身上初嚐成人之果的法貝托,卻無法和男爵夫人所寄望的一樣——真正地放眼未來,他離開那片哥哥耽溺的海灘,坐到山坡邊戴上隨身聽。那一瞬間,法貝托的父母彷彿又回到他的機車後座,三人開懷大笑。沒有人死去,沒有分崩離析的家。法貝托的心,和遠處冒著白煙的鐵灰色火山一樣,沉潛著隨時爆發的感情。

即使他如父親所說,踏足成人的慾愛,擺脫純真而成為「大人」,這些事情仍然無法代表生命的解答。沒有能一掃而除的陰霾,只有持續在內心堆積的塵埃。於是我們明白,或是我們早已明白,成長本身不能帶給我們答案。

圖片擷取自Netflix釋出預告片

純真會逝去,信念會留下

導演對女體似乎有著某種執著與迷戀,在電影中,美的,年輕的,老的,瘦的胖的,形色各異。這當中最重要的,必然是法貝托的母親之妹,派翠莎(Patrizia)阿姨。片中派翠莎受暴後衣物破損而袒胸的畫面,在船上赤裸身體的婀娜曲線,還有在金黃的餘暉下撥弄頭髮時的淺笑,都讓情慾初萌的法貝托看得目不轉睛。法貝托偷偷戀慕上貌美而舉止大膽出格的派翠莎,她遂成為電影中傳遞訊息的中介:

在法貝托啟程羅馬的前夕,他在精神療養院樓下看著阿姨的身影,阿姨俯身一拋,拋下一顆在電影前半段與親戚們的聚會中,應該已經丟入海底的說話器/發聲器電池。這象徵很具巧思,它宣告法貝托即將開始述說自己的故事,他已經能夠拍電影了。派翠莎阿姨本身也被化為象徵符號,作為法貝托成長的依託,淺層的意義上是以性愛明示童稚轉向成人的過程,那是肉體的;更深層來看,則是對於過往的割捨,它是精神的。

法貝托曾被哥哥詢問,若要二選一,會選擇和派翠莎阿姨上床,還是讓馬拉度納來拿坡里打球?尚不識情味的少年斬釘截鐵選了馬拉度納。而在雙親驟逝之後,法貝托受樓上鄰居男爵夫人的牽引,進行初次的性行為時,他脫口喊的名是派翠莎。派翠莎在此作為一種指涉——當他修改曾經的選擇,並在離開拿坡里前關閉馬拉度納拿下義大利冠軍的電視轉播時,他曾面對世界的純真便永不復見,也是真正和美好過去的幻影告別。

成長本身不能帶給我們答案——所以法貝托在最後選擇離開拿坡里,到羅馬去追尋人生的另一種可能與解答。在探訪家鄉的幕後短片中,保羅導演對此解釋:「我認為法貝托必須離開拿坡里,因為在拿坡里,他的生活已經變成悲劇,他只能再忍耐一段時間,最終他必須離開。」在拿坡里度過美好的童年,與喪失雙親的青年期,拿坡里至今對於導演而言仍是矛盾的存在:「每次我回到拿坡里,內心都有矛盾的情緒,有無比的喜悅,也有極大的痛苦。」

但《上帝之手》並不是純然的傷逝之作。

導演不刻意把這些過去拍得晦暗沉重,取而代之的是笑。法貝托家族中的小女孩旁觀大人們因為收受賄賂而被逮捕的傑彼諾叔叔(Geppino)而大打出手,在一旁天真蹦跳嬉笑;派翠莎阿姨住進精神療養院後,在法貝托來探望時幽默自嘲:「要聊異想天開的事,你找對人了。」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而笑;法貝托兄弟倆收到父母驟逝的消息後,在醫院停車場外對著直盯他們的陌生小孩荒謬的發笑,都是導演在本片中潛藏於殘酷下的溫柔。這也正切合本片末尾的高潮片段,卡布阿諾導演與法貝托的一席暢談之語。卡布阿諾導演告訴法貝托:「忘記痛苦,想想快樂,這樣你才能拍電影。」

派翠莎阿姨因屢次懷孕落空,而導致精神狀況的不穩定,在片頭時派翠莎阿姨受陌生男人所拐騙,到了男人的家裡。派翠莎阿姨堅持自己在男人家中看見Monaciello(英譯Little Monk,中譯小和尚,義大利傳說中會惡作劇,也會實現人願望的妖精),因此終於能完成她心心念念的願望,懷上孩子。法貝托的父母和姨丈以為是其因精神疾患而產生的幻想,只有法貝托相信著派翠莎。

我想導演安排法貝托在片尾前往羅馬的路途中看見小和尚,是有其意義的——純真終將隨著成長背離我們而去,但若你願意,你曾經相信過的事物會留下。觀看這部電影,已經長大的你,是否也與法貝托一同相信著:派翠莎是真的遇見了小和尚呢?

圖片擷取自Netflix釋出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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