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奇.很新.奇」影展 映後座談精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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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國影本事十八期
文/江可茵、鄭珮庭  編輯節錄/劉安綺
圖/影視聽中心

去(109)年七月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舉辦的「辛奇.很新.奇」全臺巡迴影展,放映辛奇導演五部數位修復電影《地獄新娘》、《難忘的車站》、《三八新娘憨子婿》、《燒肉粽》、《危險的青春》,展示影視聽中心數位修復的成果。系列影展首先由臺北光點華山電影館開跑,並在下半年陸續走遍中南東臺灣。臺北場映後座談,分別邀請台語片研究學者王萬睿、蘇致亨、林奎章、陳睿穎、女影策展人羅珮嘉以及當年的童星戴佩珊,與我們分析電影、回顧拍攝軼事。本文為精華片段節錄。

不尋常的阿蘭與女性角色──《地獄新娘》 講者:王萬睿、陳睿穎

「我有一個最大的感想,那就是『日本動漫有柯南,台語片有阿蘭。』」王萬睿說,大家都在關注白瑞美(金玫飾)如何尋找姊姊的時候,從頭到尾,只有阿蘭(戴佩珊飾)是裡面最清醒的角色。從一開始,她就做了許多暗示,例如,瑞美到新的工作環境時,阿蘭在旁邊唱歌,這時辛奇導演給了她一個鏡頭,從她的正面到腳,延伸到她的背影,最後再拉回來。開場就給阿蘭一個意味深長的鏡頭,停住的時間也久到有摸不清、意在言外的味道。仔細觀察阿蘭的行蹤,會發現只要鳳嬌出現的時候,她就會繞到所有人的後面或是旁邊,遊移在鏡頭畫框的外面,凝視著其他人,這是台語片裡少見以小女孩做為推理敘事觀點。

王萬睿提到台語片必不可少的就是女生的哭戲,這基本上是台語片、通俗劇的招牌。戴佩珊的演出非常精彩,她在其中哭得最慘,但阿蘭這角色同時也很勇敢,在最後的高潮戲裡,大家都拿著手電筒,只有她不需要,大人都不在的時候,她自己想盡辦法推動機關。

從本片也可看出當時社會對於女性的期待,可以說是在那個電檢制度、冷戰、戒嚴時期,對家庭結構的終極要求:女性的完整生命必包含結婚、做母親。台語片的小孩很常失去媽媽,而本片男主角王義明要的,也是可以當他小孩的媽媽,不是愛他的女人。瑞美一開始對愛情沒有任何興趣,但因為淑媛想要媽媽,在展現對淑媛的母愛之後,她才跟義明有情感上的連結。所以到底是愛情還是媽媽的價值比較高,就留待觀眾思索了。

左起:陳睿穎、王萬睿

改編文本與台語片通俗劇──《難忘的車站》 講者:蘇致亨、陳睿穎

台語片大約是從一九五○年代中期盛行到一九七○年代,本片於台語片第二波高峰時期的一九六五年九月上映,故事改編自金幸枝一九五九年的小說《冷暖人間》(該書後來被晚近研究者發現,其實是將一九五六年小說《酒家女》的上下集重新包裝、重新出版而成),當時報紙上以「一個淒豔感人愛情倫理文藝鉅片」做為廣告宣傳上映,在此蘇致亨特別提醒,當時的「文藝」其實與時下的定義不甚相同,以「言情」來理解會更為貼切。

本片除了以社會階級懸殊的戀人做為主角,並讓雙方受原生家庭阻礙、最終克服萬難修成正果做為劇情主幹,更使用了通俗劇的兩個重要元素。其一是「傷病」,如本片男主角發瘋、女主角失明、女配角操勞過度抑鬱而終,失明的設定在原著小說中甚至沒有出現;其二是「音樂」,本片除了片頭與片尾,主要有四首歌,第一首是男女主角熱戀出門遊玩,第二首出現在三角關係中兩組女性間的對比(一邊生子歡喜,另一邊落寞養女),第三首唱出母子別離,最後則是男女主角受難。在關鍵時刻透過音樂加速敘事進行,是通俗劇中常見的手法。

蘇致亨特別讚賞辛奇導演的場面調度與運鏡技術,尤其是片中兩女對峙的戲碼(女主角被男主角媽媽逼走、女配角找女主角說理的那兩場戲),誰跪、誰站的運鏡,其實都反映了說話者當時的權力地位與象徵符碼。陳睿穎則十分佩服導演使用的「小道具」,無論是對著鏡頭撒下的鈔票、男主角送給女主角的項鍊,或是酒女的高跟鞋,這些看似平凡無奇的小道具,卻用非常精緻的方式呈現,成為這齣通俗劇中觀眾一看便知的符碼。

左起:陳睿穎、蘇致亨

翻轉台語片窠臼的喜鬧劇──《三八新娘憨子婿》 講者:羅珮嘉、陳睿穎

陳睿穎表示,這是她看過所有喜鬧劇裡劇本最出色的作品,以現今角度來看這齣六○年代的電影,相信所有人依舊會因其荒謬劇情、翻轉的題材、突破刻板印象而哈哈大笑,甚至會因為裡面的玩笑而驚喜連連,更遑論電影後段的婚姻法庭、夫妻相約打架,都是非常精彩的設定。

本片也讓觀眾看到金塗和楊月帆所飾演的傳統封建父母,地位卻是相對弱勢,且兩個家庭都是單親家庭。金玫和石軍飾演的桂枝、文德,以及上一代父母都因為嚮往自由戀愛,遭到父母干涉、面臨被拆散的處境。他們都渴望脫離父母對兒女婚姻的強勢控制,希冀打破藩籬與掙脫桎梏。片中充滿辛奇導演的巧思,除了用電影呼應時下社會趨勢,追求自由戀愛思想,在類型上也做了許多顛覆的嘗試,包括長幼秩序、男女秩序的顛覆,這也是辛奇電影之所以新奇的地方。

左起:陳睿穎、羅珮嘉

一切源於巧合的片場奇遇──《燒肉粽》 講者:戴佩珊、陳睿穎

本片發想自當時的社會新聞「脫褲風波」,描述男性迷途知悔、女性離家自主,歷經苦難最後一家團圓的故事。除了可以看到辛奇導演精湛的電影技巧,小童星戴佩珊的精湛演技也讓人印象深刻,本次映後座談,特別邀請戴佩珊女士與我們分享拍攝時的經歷與趣聞。

戴佩珊表示,成為童星其實是個誤打誤撞的巧合。在她的出道作《舊情綿綿》中,女主角的女兒慧珠原本是由一位嘉義戲台主的女兒飾演,沒想到對方不習慣片場攝影機運作的聲響,而從小在影視環境中長大的她恰巧對此並不排斥,因此便代替對方出演,自此開啟童星生涯。拍攝台語片時由於常常需要許多臨時演員,因此常出現同一部片裡親戚大集合的笑談,戴佩珊以《燒肉粽》為例,片中和她一起撿米的同學,在現實生活中其實是她的表姊;客串的打手,其實是她的舅舅,甚至連劇組化妝師都在戲中客串了一角。如今修復版上映,親戚也都會一起來看看自己年輕時的樣貌。

當年童星片酬十分優厚,她參演了幾部家喻戶曉的電影後,卻在十一歲時選擇以《燒肉粽》結束四歲開始的演藝生涯,就此息影。究其因由,戴佩珊表示是自己對於求學的渴望,雖然當時華視欲簽她當基本演員,但她認為過去已因拍戲犧牲許多求學時間,所以決心重回學業;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自己對演藝生活並無太大興趣。離開大銀幕後,戴佩珊和許多當年一同拍戲的小童星至今都還有聯絡,而這樣五、六十年如一日的友情,或許也是她童星生涯的一大收穫。

左起:陳睿穎、戴佩珊

日本太陽族電影的關聯──《危險的青春》 講者:林奎章、陳睿穎

林奎章曾在碩士論文中提到本片與日本太陽族電影有相當程度的關聯。「太陽族電影」跟日本的太陽旗、軍國主義沒有關係,它是源於一九五○年代的日本得獎小說《太陽的季節》。小說以一位叛逆又暴力的青少年為主角,描寫違背道德的性關係、大膽的性愛與暴力,赤裸展現青少年的叛逆精神,在當時引起大眾熱烈討論。也因為作者石原慎太郎將日本戰後年輕人的頹廢與無力、風俗與潮流刻劃入微,使得當時日本青年都以「太陽族」自居,掀起一股「太陽族」風潮。一九五五年日活電影公司將小說翻拍成電影,票房大賣,此風潮也傳入臺灣,當時臺灣媒體還因其中的色情、叛逆、暴力情節而稱其流氓電影。

在同個時間點,法國新浪潮運動傳入日本後,電影風格融合了新浪潮運動與太陽族電影的美學,產生日本本土的新浪潮運動。從太陽族電影到新浪潮電影,有導演將之結合後發揚光大,例如大島渚導演的《青春殘酷物語》,也是這部片讓林奎章發覺,台語片可能有學習到來自日本,甚至是世界的藝術風格。

如果直觀比較《青春殘酷物語》與《危險的青春》,會發現電影當中都有失序的都會青年、援助交際、家庭關係破碎的男女、未婚懷孕、墮胎等情節,林奎章認為非常值得探討兩者之間的關聯性,這些比較都成立的前提之下,再去對照它們的結局,會發現《青春殘酷物語》裡的男女主角從頭到尾都沒有逃脫混亂的生活,最後慘死;而《危險的青春》則是給了關係混亂的三方有成長空間的結局。辛奇在劇本裡帶入臺灣人的思維、價值觀,並做出相對應的劇情調整。陳睿穎表示,可能是台語片導演擁有早期紳士、文人般溫和的性格,或是受到當時的社會需求而影響了劇情走向。

左起:陳睿穎、林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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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是我國唯一典藏影視聽資產專責行政法人機構,以強化影視聽資產典藏研究修復推廣、實現資產公共化任務為宗旨。為「國際電影資料館聯盟」(FIAF)正式會員,前身為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及「國家電影資料館」,成立迄今已逾四十年。在14座片庫中典藏計有電影膠片約2萬部、影視聽文物逾20萬件,自2008年起開始數位修復業務,至2019年高階數位掃描171部,合作修復42部,自主修復8部電影。致力於透過數位修復技術搶救保存影音檔案,以影視聽媒介保存記憶、典藏歷史。除以推動與保存臺灣電影藝術文化為首要目標,為建立台灣電影面向國際市場橋梁,國影中心自104年起,將積極扮演海外市場推動使者、溝通者等角色,協助台灣電影、紀錄片作品國際行銷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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