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針錯亂了的時鐘,張開電影眼的颱風。──六○年代經典修復《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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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國影本事十三期
文/陳平浩
圖/影視聽中心

近日修復、重新出土的潘壘導演作品《颱風》,應會帶來一場颱風。

繼台語片六十週年修復辛奇《危險的青春》與林摶秋《六個嫌疑犯》之現代派電影後;繼二○一六年TIDF重探《劇場》雜誌前衛性而意外發現的陳耀圻紀錄片《上山》、牟敦芾「成為禽獸導演之前」就令人咋舌稱奇的《跑道終點》與《不敢跟你講》、以及邱剛健實驗短片《疏離》後,潘壘的文藝片《颱風》適時現身,可說是一場滂沱及時雨,補足了「改寫/重寫六○年代臺灣電影史」的計劃架構。電影學者有得忙了。

假釋出獄次日立刻惹上麻煩的惡棍大叔,和身世一夕成謎、準備南下尋找親生父母的小女孩,倆人在火車頭偶遇,一個逃家一個逃亡,乾脆假扮父女、聯袂上阿里山暫時避難。這兇惡大叔古怪少女的搭檔,比盧貝松《終極追殺令》(Léon/The Professional,1994)早了三十年(真的都有少女拿了大叔手槍的鏡頭)。二人借宿逗留「阿里山氣象測候所」,沒想到,所外好山好水風光明媚,所內卻是滾雷隱隱風雨欲來:氣象員之妻正逢「七年之癢」,粗獷帥氣漢草粗勇的惡棍(垂涎人妻而且善於撩妹)勾起了她的慾望……。即將乾柴烈火之際,另一同樣誘人的山林少女來了(她同樣被撩而自投羅網),警察也循線來了,最後,颱風也來了。

愛情倫理文藝片VS.密室性角力

相對於八○年代台灣新電影發端所改編的現代文學如黃春明、白先勇、七等生;相對於七○年代三廳電影之母瓊瑤的言情小說或羅曼史,《颱風》的原著小說(潘壘本人即作者)比較接近林海音創刊與主編的《純文學》──介於菁英現代派和大眾文學之間的中眉文藝。《颱風》這部電影,應可歸類在電影學者葉月瑜近年精彩論述的「文藝片」。

既是民國風的文藝片,《颱風》裡濃厚的「話劇感」也就變得自然了,尤其是氣象員之妻登場的長篇獨白:說明為何變成棄婦(丈夫性無能)、表白怨婦的心緒與情緒、最後瀕臨瘋婦狀態。全片此種「話劇性」皆發生於劇場感極強的空間,氣象所內的佈景擺設精緻扎實,器物掛飾的象徵性尖銳鮮明。圓木橫切面堆垛構成的牆;熊皮或獸皮剝下怒張鋪覆一整面牆;壁爐上掛了一彎暗示陽具的角……,它們鞣雜了始終張力緊繃的「野蠻/獸性」與「加工/文明」,最後總體上再以一個象徵了「知性」或「抽象」的「畫框」(近乎一件裝置藝術)來加以收束、均勢、調停、平衡銀幕上室內劇場空間的場面調度──風流倜儻惡棍大叔、古怪機靈少女、木訥古板氣象員、以及烈火悶燒的氣象員之妻,就在此一構圖或對稱工整或斜刺幾何的景深空間裡,進行著原欲(性慾或情動)與倫理(家庭或社會)之間的鬥爭與角力。

柏格曼的明暗投影,高達的聲音機器

氣象局室內有一場場構圖犀利、調度精湛的密室角力戲劇,室外(窗框外、門框外)則是阿里山崇高幽深的山的風景。雲霧氤氳、如鏡湖面的冷與清、寒帶林子裡參天樹幹上刷白刮白的斑剝痕跡,在潘壘的大遠景鏡頭裡、在近乎「畫意攝影」(Pictorialism)的攝影風格裡,寧謐,神祕,卻同時閃爍令人敬畏的、天地不仁的、殘忍嚴酷的大寫自然──如果再加上與自然風景對立的室內劇場表現主義式光影,以及嚴謹部署的壓抑激情,整部《颱風》令人恍若置身柏格曼電影。

柏格曼的光影和母題之外,潘壘在片中裝置了各式聲音機器,幾乎趨近高達的手法。在六○年代電影而且是文藝片裡,觀眾難得目睹這麼繁複的聲音裝置:隔著一扇門的竊聽,發現身世之謎與身體之惑;床頭收音機的廣播劇,乃是海妖賽蓮(Siren)迷惑旅人的靡靡之音;惡棍大叔和《青春電幻物語》的中二少年一樣,配備隨身聽和一副耳機,以自我隔絕來抵抗喧譁的世界(中年難免中二);救國團青年拎一台小型手提唱盤上山,隨時放上一張黑膠唱片就跟著旋轉(颱風也正旋轉來襲),同時被唱針刮擦或刺穿。

這些聲響機械裝置,不只對立於同樣不可見的環境音,尤其是山林的流水潺潺和鳥鳴啾啾,也對立於或冷硬(室內)或暖柔(室外)的可見影像,既帶有後設性,也推進或扭轉敘事──片中山林少女說她會唱但始終沒唱的歌,即是一則相對於片中繁複聲音裝置的隱喻。

鐘面,儀表板,暴風圈

惡棍把颱風類比為女人,歇斯底里(Hysteria,漂浮的子宮)、反覆不定、來來去去,「難怪颱風皆冠以女性名字」──他不知自己也像片中多次特寫的「風向雞」(飛機造型)一樣被逐漸逼近的性與愛、罪與罰的颱風吹得團團轉。

團團轉的還有時鐘。按理說,颱風逆時針旋轉,但敘事順時針行進──「敘事」或「說故事」本來就是悖逆自然混沌與亂數、賦予其意義與秩序的行為。但潘壘曾經大特寫了一架老式座鐘的鐘擺與鐘面,這讓觀眾連帶注意了其它場戲裡位於背景牆面上的掛鐘,結果,時間似乎從沒正確過,就算同一場戲,依循因果關係剪接的幾個鏡頭裡,鐘面上的時間竟然也不連續(不連戲)。如果潘壘不是疏忽而是刻意,那麼,鐘面指針以及敘事之意義與秩序,也被颱風吹亂了。正確的指針與數字,可能只出現在氣象員的監控儀表板上。

阿里山林野和氣象測候所,可說是一座巨大、剝除了具體社會歷史脈絡、真空無菌的科學實驗室(對應嚴謹緻密的場面調度),潘壘在其中配置了多組二元對立項、設定了「控制組」和「對照組」、操作著「人/性/人性」的物理碰撞和化學反應,在極端的、削尖的、鋼索上的情境裡,搬演大寫之人的薄脆軟弱微小,正是現代主義作品常見的母題。甚至,隱喻層次上,導演恐怕正是片中的氣象員。氣象員在片中解釋過他的實驗假說:海拔高低影響性慾起伏──導演設定男男女女在阿里山上的冒險,也是在測試性慾如何流動、高山症如何像熱病一般發作。片末,當氣象員之妻恢復理性、歸返婦德,氣象員也適時宣佈「實驗已有完滿結果」。不禁令人懷疑,是否氣象員從頭到尾沉默冷靜地觀察、一切盡收眼底,同時暗暗以磁場與電力線控制全局?也許《颱風》最終竟是「莊子試妻」的阿里山現代版本?潘壘的電影眼看見:原來,氣象員竟然是全片的颱風眼。

愛情的頓悟,性慾的頓挫

片中闖入氣象所開派對的救國團青年,也許是沿著「溪(頭)阿(里山)縱走」路線來到這裡的。被大學生拉進派對內圈而手舞足蹈的人妻,最後臉頰燃燒心亂如麻,當眾人彎腰撿拾斷線而散落一地的項鍊珍珠時,與汗液淋漓的大叔兀立對望的人妻,一時也斷線(或斷片)了。小蔣效法共青團成立救國團,舉著反共復國旗幟,旗下青年男女郊遊踏青、縱走登山、營火晚會、社交意淫,以政治化之名,行去政治之實,喊著救國的政治口號,卻在團康活動(求偶儀式)裡讓青年不再政治。這樣,青年就更容易統治了,這正是冷戰戒嚴時代最為政治的手法。這不禁讓人思索,《颱風》這部文藝片,是否也跟救國團、跟以戀愛緩衝或取代革命的愛情片或歌舞片一樣,屬於「去政治的政治手法」一環呢?

片末,惡棍誘拐了氣象員之妻與山林少女,在颱風之夜捲款私奔;一次拐兩個女人,既要性也要愛、既要肉體沉淪也要靈魂昇華,結果,高山鐵道因颱風而停駛。阿里山火車站候車室,售票口旁貼了一張標語:「保密防諜人人有責」。這是白色恐怖的時代,一切混亂與反叛,最終必被國家機器撥亂反正,全盤復歸秩序與道德。人妻重新發現氣象員丈夫的愛(愛戰勝了性),惡棍因山林少女的愛而悔過向善(愛戰勝了惡)──唐寶雲飾演的山林少女,形象是「寧芙」(Nymph)或「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作用是自然女神或大地之母,象徵大自然對人的感化或馴化、陶冶與啟悟。但片中身分不明的她,也可能是原住民少女,在殖民父權的集體潛意識裡,既是男性漢人的性客體,同時也是歹徒的救贖。

以「愛情的頓悟」克服了「性慾的頓挫」。薩德以降一系列歐陸哲學論述所開發的、具有暴動力和革命力的性慾,被愛人與愛國收服了。做為試煉和規訓的颱風過去之後,惡棍向善,蕩婦從良,家庭圓滿,國家安定,只有沉迷廣播劇此一虛構敘事的機靈古怪小女孩,最後成了獻祭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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