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屆泛科幻獎──中短篇三獎:四萬零七十六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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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泛科幻獎》由泛科知識主辦、策劃,自2018年4月開始徵件,至2018年8月截稿,競賽共分為「短篇小說」以及「中短篇小說」兩組,共有398件作品角逐本屆競賽。經過初審、複審以及決審等個階段評選,本作品獲選為中短篇三獎。

其餘得獎作品請參考:第一屆《泛科幻獎》得獎名單

「香,真香。難怪人類總是願意為它們瘋狂。」

 

湯瑪斯捧著一疊厚重的新鈔,不斷來回聞著,想將油墨的味道仔細地吸進每一寸肺葉裡。他深深地吸一口氣,露出陶醉的表情,才依依不捨地將鈔票放回去。「錢的味道為何總是如此好聞呢?就算讓我聞一輩子也不會膩。」

 

羅素聽到這不禁露出嘲諷的笑容。「講的好像你聞的到似的。」

 

湯瑪斯雖然外表還算是少數保有人類樣貌的人,但只要稍微把他推到X光機前一站,就能發現他的內臟早就全都換成鈦纖維製成的人造器官了。

 

這樣的金屬肺聞的到味道,那就見鬼了。

 

「這你就錯了,這款FA360人工肺花了我不少錢,他們可是模擬鼻腔內嗅覺接受細胞,擁有六至八千萬的神經纖維,能將接收到的氣體分子,準確轉化成生物電流傳回至腦下垂體的前葉線。所以就技術層面而言,我的大腦確確實實是聞的到味道。」湯瑪斯喀喀笑著,在錢的面前,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怒的。

 

他手指輕撫著鈔票平面,眼神卻留連在盒中其他同樣大疊現金上不肯離去。才想要伸手,卻被羅素看穿了意圖,一把將手提箱蓋上。湯瑪斯只能悻悻然地靠回椅背後。

 

「反正那遲早都要給我的,先讓我聞兩下又不會少塊肉。」

 

羅素可沒打算理會他的抱怨。「貨呢?」

 

「應該就快到了,你也知道的,你要的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機械手臂,或是什麼人造纖維膀胱。那種高規格的東西可沒這麼好取得。」

 

「若是你敢耍什麼花樣……」

 

「得了吧,我能耍花樣的機會多的是,比如你待會麻醉的時候,就算真要對你怎麼樣,我也會挑那時候下手。我有十幾萬種方法讓你死得像意外。反正神不知鬼不覺,到時候順手挑掉你兩根神經什麼的,你這輩子就算玩完了。」

 

看著羅素沉下去臉,湯瑪斯才意識到自己的玩笑開了過頭,趕緊陪笑道。「我的意思是,幹我們這一行的,若是不講信譽,以後誰還敢上門。你也知道我最愛錢了,那種短視近利的事情我可不會去做,所以您大可盡管放心。」

 

羅素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對方。

 

在寬敞明亮的診所中,兩人無言的對坐在沙發上。湯瑪斯怕說錯話又得罪這位陰陽怪氣的客人,只能乾瞪著透明茶几上的那盒牛皮手提箱,好似多看幾眼就能看穿裡面的鈔票似的。

 

「佛羅比醫生,有你的包裹。」門外傳來的聲音拯救了屋內尷尬的氣氛。

 

湯瑪斯聽到自己的假名,幾乎是立刻從座位上跳起來,衝到門口去。羅素一直覺得湯瑪斯那副圓滾滾的身材,活像顆內餡包著金屬球的大包子。

 

年輕的送貨員雖然身穿普通的制服,不過仔細看的話,會注意到他身上沒有任何一家通貨業的標誌,顯然不隸屬任何一家公司。露出袖子的左手是一隻機械手臂,羅素不知道他是正好換了機械手臂才找到這份合適的工作,還是為了得到黑市的工作,才特意換成機械手臂。而且為了承受重物,估計連整條脊柱和腿骨全都換成耐重的金屬骨幹。

 

總而言之,一個大小活像棺材的沉重木箱在這機械手臂面前輕若鴻毛。

 

送貨員輕鬆把貨物放下後,離去前還忍不住多看了羅素和湯瑪斯兩眼。湯瑪斯對於客戶以外的人可就沒這麼好脾氣了。「小子,看什麼看?」

 

「我……我只是很少見到沒有改裝的人類,沒別的意思。」

 

「什麼沒有別的意思,你就是覺得我們窮,裝不起機械吧。」湯瑪斯露出得逞的笑容。「告訴你,老子體內全是鈦纖維內臟,而且是最高級的那種。隨便一個人工腎臟就夠買十萬台你那種便宜的機械手臂了,聽明白了嗎?」

 

送貨員被說的面紅耳赤,狼狽逃跑。湯瑪斯忍不住大笑。「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裝機械外殼,每次看到那些自以為是的白痴誤以為我很窮,然後聽到我裡面全是人造內臟的驚訝表情,都讓人有種莫名爽感。」

 

羅素對於這種病態的嗜好不予置評,湯瑪斯興奮地搓著手。「好啦,你的貨終於到了,讓我們來拆禮物吧。」

 

他熟練地拆開了木箱。一台從未啟用過的toon1508e型號機器人,像沉睡般靜靜躺在這木箱中。外殼是純白的陶瓷結合玻璃鋼製成,既堅固又耐磨,頭部有著像人類一般的精緻五官,可以說是上一個世代最美麗的工業藝術品。

 

看著這台美麗的機器人,羅素不禁揚起一股奇怪的感受。他努力了大半輩子,又犧牲了這麼多條性命,就只是為了這東西?

 

湯瑪斯毫不客氣地伸出一隻手。「錢。」

 

羅素將皮箱遞過去,湯瑪斯立刻搶過來將這些寶貝緊緊抱在懷中,彷彿像是終於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兒。他打開了皮箱深吸一口氣,突然意識到不對勁,趕緊將錢都倒到茶几上,仔細算了一遍。

 

「為什麼不到說好的一半!?」

 

「剩下的部份等事成後再給你。」

 

「當初可不是這樣說的。」湯瑪斯危險地瞇起眼睛,圓滾滾的胖臉上滿是怒意。「你可能還搞不清楚狀況,在這業界除了我以外,你找不到第二個能幫你做腦部金屬化移植的人了。」

 

「我知道,所有人都說你是業界第一把交椅。」

 

「我們原本說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就不怕我一氣之下就不幫你動手術了嗎?」

 

「你不會的。」羅素難得地露出笑容。「你最愛錢了,那種短視近利的事情你可不會去做,所以我可是非常地放心。」

 

湯瑪斯沒想到會被自己講過的話堵了回來,整個人彷彿被魚刺鯁到,只能乾瞪著對方,巴不得用眼神掐死這個無賴。過了半旬才終於投降。「切,為了搞到這違禁品不知道費了我多大的力氣,早知道當初開價應該多加個兩成服務費。」他埋怨地同時還是認命的蹲下去檢查機器人的性能。

 

羅素知道湯瑪斯沒誇大其辭。人類發明AI人工智能後,機器人的智慧隨等比級數急遽上升,很快就到了人類望塵莫及的地步。後來在2988年爆發了機器人獨立革命,他們脫離人類的控制,並從赤道畫了一圈國境線,在南半球宣布成立共和國A.I.R(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public)。

 

從此國際法規改寫,第一條就明文禁止人類生產任何人型機器人,並將原先的工廠全部封閉。所以在人類這北半球的國度中,雖然改造成機械的人類不少,卻已經幾乎見不到這種純正的機器人了。

 

「要開始進行手術了嗎?」羅素問道。

 

「沒這麼快,得先檢查老古董的性能才行,你可不想移植過去後才發現平衡承軸鬆掉,或是哪裡神經沒接通導致半身癱瘓吧?」

 

湯瑪斯雖然是個貪財的無良密醫,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除了擁有外科醫生學歷外,還鑽研了腦科、神經科、內分泌系統、機械原理、電子神經原件等,無一不精,這也就是為什麼羅素會找上他原因。不過撇開技術層面,也只有他敢做高風險又違法的腦部金屬化移植手術。

 

「既然還有時間,我出去晃一會就回來。」

 

「你哪都不准去!」湯瑪斯氣急敗壞想阻止他,「你這傢伙才付了一半訂金,要是在這節骨眼上莫名其妙死在什麼奇怪的地方,我這錢不就拿不到了嗎?還有這機器人要退貨你知道有多麻煩嗎?你給我乖乖坐在這裡!」

 

「我死掉的話你就能什麼都不用做,直接拿走訂金,這樣不是更划算嗎?」羅素笑了出聲,不理會湯瑪斯的抗議,逕自走出去。

 

這位無照密醫的診所可不是在什麼荒涼的鄉下,相反的,它座落於歐洲一線城市裡最繁華的街道上。湯瑪斯自有他的一套邏輯,他認為凡事都應該逆向思考,有時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剛出了診所,乍看之下還會誤以為來到了A.I.R(機器共和國)。在這人類文明指標的大道上來往的行人不分男女老少,個個全身包覆機械外殼,就算沒包金屬外殼的人,身上也必定有某處是機械改裝。看起來反倒像是一群機器人走在街頭上。薄薄的金屬塗料反射各種刺眼的光,讓羅素不自覺瞇起了眼。

 

當初機器人宣布獨立後,人類只擁有赤道以北一半的地球。過多的人口全擠在一起,加上人類天生就是有把自己生活環境弄得一團糟的本事。很快的就變成既擁擠又混亂不堪,各種疾病和汙染散佈在土地上。

 

與之相比,南方的機器國乾淨整齊又有條不紊,雖然後來他們不再允許人類入境,不過在人們的記憶中,那裡仍是人間淨土,機器人則成為了時尚的代名詞。

 

多年前掀起了一股偷渡熱潮,機械器官最一開始的只是做為醫療輔助,治療被汙染的身體被發明。到後來許多人就算沒生病,也會將部分身體改造成機械,企圖偷渡去A.I.R(機器共和國)。

 

後來在機器人嚴格管制下,偷渡變得越來越困難,人們逐漸將這股狂熱轉移到文化層面上。身體機械覆蓋比例越高的人,代表著財力雄厚,也象徵著社會地位的提升。哪怕是最窮苦的人家,也會不惜貸款,為的只是讓自己孩子裝上一根機械小指。

 

像他這樣百分之百的純肉身人類,已經幾乎找不到了。街上的「機械人」紛紛投以怪異的眼神盯著他,彷彿他是動物園裡的什麼稀有動物似地。羅素忍不住撇了嘴角,他從小到大見多了,自然知道這眼神的意思。其中的涵義不外乎就是憐憫、輕視、和優越感。

 

羅素對這習以為常,他神色自若的到花店去挑了一束花。途中還婉拒了兩位表示願意資助他改造手術費用的「善心人士」。

 

坐上計程車後,沒多久就來到郊區的墓園。在整齊的草原上,他熟練地找到一處剛下葬沒多久的墓,將買來的花放到墓碑前。過了今日後,恐怕再也沒機會來探望了,所以他希望至少在走之前,來見妻子最後一眼。

 

即便是妻子死後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他仍無法理解她當時做這決定時,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你就不用假惺惺裝難過了。」

 

低沉的嗓音突然傳來,身穿風衣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身後。這個人和羅素一樣,也是個少數身上沒裝機械的異類。「不論再怎麼道歉,死去的人永遠也聽不到了。你說是吧?」

 

羅素抿嘴不答話,他只見過卡威爾兩次,都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第一次是在妻子剛自殺時的醫院殯儀館,第二次則是某次在路上巧遇。不過他覺得那根本不是什麼巧遇,是這個人一直在跟蹤自己,就跟他現在會出現在這裡一樣。

 

「我沒有結婚,不知道另一半過世的感覺。」卡威爾語氣彷彿在談論天氣。「不過拿到了那麼豐厚的保險金,想必也難過不到哪裡去,你說是吧?殺人犯。」

 

卡威爾的右眼本來該是眼球的地方,只剩個空洞直勾勾的瞪著他,搞得羅素渾身不自在,每次見到這個人,羅素都會想叫對方去裝個便宜的機械右眼,也好過那恐怖的黑洞。

 

「我沒有殺她。」

 

「是啦是啦,法律層面上你的確沒有殺了她。」卡威爾不耐煩地了揮手。「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能一點證據也沒留下,搞得好像真的自殺一樣。反正我都要快死了,你就不能在我死前,滿足一下我這個老刑警的好奇心嗎?我可不想抱著疑問躺到棺材裡。」

 

卡威爾雖然有滿頭白髮,臉上的細紋也不少,但是由於長期都有持續運動,看起來頂多不過四十來歲,離死期應該還遠的很才對。

 

但反正不論對方是死是活,都與羅素無關。

 

「喏。」見羅素沒有答話,卡威爾也不管對方想不想聽,逕自說了下去。他指了指自己肝臟的位置。「據說已經肝癌第三期了,能撐過今年冬天就要偷笑了。」

 

「現在人工內臟技術這麼發達,隨便去換一顆不就好了?」

 

「我討厭那種不自然的東西,與其要在身上東搞西搞,還不如死了乾脆一點。」

 

羅素不予置評,對於這個一直懷疑自己是兇手的人,他實在無法表現出更多的同情心。

 

只不過他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妻子病痛多年,正是因為貧窮所以才遲遲無法改裝身體。但卡威爾分明就有治療的機會,卻因為無謂的堅持白白送了性命,在羅素眼裡看來這跟自殺簡直沒有兩樣。

 

當初如果有錢,妻子就不會選擇自殺了吧?……

 

「所以你就告訴我吧,到底是什麼手法?」老刑警就像咬住肉的鬣狗一樣不肯鬆口。

 

「我沒有殺她。」羅素還是這句話。

 

「我保證不說出去的。」

 

「聽著,我沒有殺人。」羅素原本想跟妻子好好道別,現在卻一直被人打擾。「不過你再繼續問下去,我可就不敢保證你會不會成為第一個。」

 

羅素原以為這下對方總會知難而退,不料對方比想像中的還要難纏。「不然至少告訴我錢的下落吧?」

 

「什麼錢?」這句話讓羅素心中警鈴大響,他原先就知道警方遲早會察覺這件事情,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噯,就是你妻子過世前保的鉅額保險金呀,當然不只是她,還有另外那十三個自殺的人,你到底做了什麼手腳,讓他們把保險全部都匯到你的名下。你前幾天一口氣將這麼大筆的金額全部領出來了,到底是花到哪裡去了?」

 

「現在警察都吃飽太閒,連公民的錢要怎麼花都要管嗎?」

 

「要怎麼花自然是你的自由,只是你也知道的,最近犯罪率實在太高了,很多人不惜砸重金買毒品,又或著……」卡威爾頑皮地朝羅素眨眨眼。「喜歡偷渡什麼的。」

 

羅素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想不到這老鷹犬的鼻子竟然這麼靈。他強裝鎮定,不再和對方糾纏,直接扭頭就走。他加快了腳步,離開了墓園。回去前特意在市區中多繞了路,確定沒被人跟蹤後,才回到診所。

 

「你去哪裡?也去太久了,我都以為你要捲款潛逃了!」一進到診所,就見到湯瑪斯早就換上了手術袍在等他,他的語氣讓羅素覺得自己彷彿是拋妻棄子在外養情婦的壞男人。羅素原本想將遇到老刑警的事情向湯瑪斯全盤托出,但是話才到嘴邊他就猶豫了。現在離移植只差最後一步了,他不能做出任何有可能讓計畫終止的事情。

 

「還愣在那邊做什麼,跟我來吧。」

 

羅素把話吞回肚子裡,跟隨湯瑪斯移動,他不知按了什麼按鈕,讓原本其中一面光滑的牆壁從中間裂成一半,水平的往兩側移開。裡面出現了一個五面都是鏡子的小房間,羅素踏進去後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座精巧的電梯。

 

兩人來到地下室,門再度打開時,羅素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

 

那是集人類智慧於一間的手術室,裡頭充斥著各個精密的高級儀器,甚至有幾台是連大醫院都未必湊得齊全的型號。這些全是湯瑪斯為了做違法手術不惜砸重本買來的。

 

手術室的中央並列排放了兩張手術床。其中一張床上靜靜躺著那台純白色的機器人,而羅素知道另外一張空著的床是留給自己的。他照著指示,將全身的衣服都脫光,躺了上去。

 

耗費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刻,他心中沒有絲毫愉悅,只覺得百感交集。當初他不惜辦了那場「活動」,就為了能讓生病的妻子前來移植。沒想到繞了一大圈,最後來仍是自己躺在這邊。

 

湯瑪斯洗淨雙手後,套上了塑膠手套,來到手術檯前做術前說明。

 

「太複雜的專有名詞你也聽不懂,我就簡單說明吧。接下來我會用這台雷射儀割開你的頭骨,然後會先把血管逐一接上這台供氧機,最後才處理複雜的神經原件。等這些麻煩的動作結束後才能取出你的腦子,之後會放到這個全世界唯一一台的金屬塗膜儀器,他會將你的腦細胞中的神經元和神經膠質細胞逐一替換掉,最後你就會有一顆再也不會腐爛的金屬腦子。明白了嗎?」

 

湯瑪斯故意露出壞心的表情,湊到羅素面前。「這當中誤差只要超過0.001微米,你這顆腦子就只能報廢去當有機肥料了,所以你最好祈禱自己剩下一半的錢付得出來。」

 

「那可真是世界上最昂貴的肥料了。」這種幼稚的威脅對羅素絲毫不構成困擾,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這金屬腦這麼好,你怎麼不自己換一顆?」

 

「你沒聽過理髮師的故事嗎?」湯瑪斯沒好氣道,拿了麻醉面罩到羅素面上。「世界上最好的理髮師永遠無法擁有最完美的髮型,因為他無法替自己理頭髮。話說回來,你何不閉嘴讓我安靜動手術,然後把錢交出來?」

 

羅素最後聽到這句埋怨的話,還來不及表示意見就不省人事了。

 

當他再度醒過來,已經是不知道是多久後的事情,他只覺得整個頭痛欲裂,像腦子爆炸過後被人拼裝起來,然後又爆炸的感覺。而且耳朵充斥著高頻率的尖銳聲音,讓他的頭痛放大十萬倍。

 

他想罵髒話叫人把那該死的聲音關掉,卻發現自己罵不出口,整個人全身上下都絲毫動彈不得,完全感應不到手指的觸感,也無法睜開眼睛。他甚至連自己還有沒有那些都東西都很懷疑。

 

羅素想起了以前看過的恐怖B級電影,大概在講訴有一個外科醫生其實是連環殺人犯,他喜歡綁架年輕的少年,把他們的腦取出來放到一個個培養液中,這些少年的大腦們還有意識,卻永遠無法擺脫這意識的牢籠。

 

想到這,羅素幾乎都要尖叫起來。

 

「……」先是聽到一串亂碼,接著他感受到那刺耳的聲音逐漸變小,才終於聽一個的聲音。「……你怎麼突然就醒了!?我還在做最後調整……等等喔……這樣聽得清楚了嗎?」

 

羅素虛弱的想點頭,卻仍是動彈不得。

 

「……沒回答,算了,我就當你聽得到吧。你的大腦神經元件剛連結到了電子腦上了,只不過新身體的神經還沒接通,這很複雜的,你也知道人一共有五十至一百億個神經元。所以我必須讓你再睡一下,等下次醒來,就會一切都搞定了……」

 

在其他感知都消失,只剩下聽覺的情況下,羅素可沒辦法像聲音的主人這麼樂觀。只不過他也無從抗議就是了,很快的他的意識開始游離,再度昏睡了過去。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再度醒來時,見到的不是手術房裡的天花板,而是一張大肉包臉橫在自己面前。

 

「完美,太完美了,連表情都能如此細緻的表現出來,我真不愧是天才醫生。」

 

當羅素起身後照到鏡子,不得不承認湯瑪斯這番話是對的。鏡子裡的純白色機器人完美的照他的意思行動,機器儼然成為了他,而他也成為了機器人。

 

他轉頭看了另外一張床上的「羅素」,那具曾經是他的身體靜靜躺在原先的床上。有記憶以來他整天都在想著要怎麼擺脫這具身體,如今真的成功後,他卻有些異樣的感受。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一個簡單的手術就進行了將近三天,這樣也好意思自稱是天才?」沙啞的聲音充滿譏諷。羅素這才注意到房間裡的牆邊的椅子上,還坐著一位幾乎脖子以下都改造成機械的老人。

 

「什麼還可以,這手術在世界上成功率不超過3%,你有本事做得到嗎?」湯瑪斯氣得哇哇大叫。

 

「我又不是醫生,當然做不到啊。」老人也不管是不是在手術房,就擅自點起菸。羅素驚奇的發現湯瑪斯並未騙人,金屬肺是真的能聞到味道,只是那濃厚的菸味當中也無法掩蓋老人身上那股一個月沒洗澡的味道。

 

「臭死了,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在我的診所裡面抽菸。」

 

老人發出奇怪的笑聲。「少來,你自豪的那個鐵肺明明就有過濾系統,就算在化糞池裡聞起來也會像是阿爾卑斯山上清新的空氣。」

 

「你以為過濾系統不用拆下來洗嗎?洗那個超麻煩的,如果你要出清洗費的話我就另當別論。」

 

老人也很乾脆,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一旁桌上,繼續恣意地吞吐著菸。「別再聊你的爛肺了,你先問問這傢伙的錢要怎麼付才是真的,不然到時候你就是個做白工的天才密醫。」

 

談到這,湯瑪斯可沒心情再跟老頭閒扯,他大剌剌地朝羅素伸出手。

 

機器人幾乎笑了出來。

 

「我沒錢。」

 

湯瑪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說什麼!……」就在他即將發火時,就看到機器人指著床上的「羅素」。

 

「你不是說你有十幾萬種方式讓我死的像是意外嗎?」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但這跟錢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是我的保險金受益人跟財產繼承人,就大有關係了。」羅素說道,他發現這機器人的聲紋,刻意被湯瑪斯調整與他原本的聲音一模一樣,因此講起話來完全沒有違和感。「等我順利逃到國境時,到時候只要一通電話,就能更改受益人的名字。」

 

動手術前湯瑪斯早就對羅素做過調查,確保資金來源,此刻聽到羅素報出了的比預期還高的金額,不禁感到驚訝。「你早說不就得了。」

 

老人將菸捻熄。「既然這樣,那就準備出發吧。」

 

羅素雖然換了電子腦,可沒變白癡。他自然知道自己接下來要經歷的是怎麼樣的旅行。

 

他現在這副樣子,雖然走上街頭能完全融入改造過後的人類當中,但要是被人發現到有台「真的」機器人光天化日下走在街上,不要說湯瑪斯會完蛋,光是違反機器人使用條例,就很有可能引發機器共和國的反彈聲浪,甚至是引發戰爭。

 

所以必須透過地下的管道協助他逃亡到國境。老人就是這種「旅遊業」中的聯絡人。

 

警示的燈突然閃爍,湯瑪斯衝去看螢幕監視器,發現有一群武裝警察強行闖入。

 

「哎呀哎呀,那群流氓怎麼找到這裡的?別踢啊!那花瓶很貴的!我一定要申請國家理賠。」湯瑪斯心疼得看著警察翻找中四處破壞,卻一點都不擔心他們會找到地下室入口。

 

老人搶先一步按住羅素肩膀。

 

「你被條子跟蹤了?!」

 

羅素沒承認,卻也沒否認。他沒想到自己終究還是小看卡威爾了,那個得肝癌的傢伙竟然能一路追到這裡。

 

「計畫改變,本來想讓你上渡輪,走海路偷渡的。但現在驚動了條子,港口這條路是不用考慮。」老人罵了一句髒話。「馬的那邊花了我多少錢去打通關係,我真想現在就想斃了你。」

 

他嘴裡說想,實際上還真的把手伸進他的破牛仔褲裡掏出了槍,對準了機器人的腦袋。

 

「噯,那種東西殺不死他的啦,說不定跳彈還會打到你咧。」湯瑪斯趕緊當和事佬。「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呢,我都會想想他的存摺存款,有沒有忽然覺得心情好很多了?沒有事情是錢解決不了的。」

 

老人啐了一口,才把槍收回去。「你聽著,接下來的行程全部聽我的安排,你要是敢擅自亂行動,我就把你丟到廢鐵回收廠,聽清楚了沒有。」

 

羅素自然沒有說不的立場,他被老人粗魯的塞回原先的木箱中。被搬運到某處放下,感受到四周輕微的震動,他才知道自己是被搬上了貨車中。

 

接下來大半的時間,他都只能感受貨車後廂的搖晃和震動。就這樣顛簸的過程中老人似乎也無意跟他解釋,他就只能被關在箱子裡無聊發呆。他還懷疑老人根本是故意繞遠路來教訓他,這種極致的無聊幾乎要把他逼瘋,好幾次他都寧願老人把他丟到廢鐵處理場。

 

最後當搖晃停止時,已經是整整十天之後,他終於被搬下了車,一打開木箱就看到蔚藍的天空和滿地的黃沙。

 

「沙漠?」

 

廣闊的沙漠綿延不絕至地平線,放眼望去周遭一棟建築也沒有,只有許多起伏的沙丘。

 

「這裡是薩哈拉沙漠,穿過去後就是機械共和國了。」老人的手指隨便指了沙漠的某處。「你體內有內建導航模式,不用擔心迷路。就算真的迷路也不用擔心會餓死,反正你根本不用吃東西。」

 

老人始終擺著一張臭臉,直到羅素致電給律師把一切都講妥後,才終於露出了難看的笑容。

 

「雖然給我惹了不少麻煩,不過我喜歡銀貨兩訖的好顧客。」老人又點了菸。「我也不問你為何想偷渡去機械國,反正那也不關我的事。不過最後給你一個忠告,你知道這二十幾年來成功偷渡到機械王國的機率是多少嗎?」

 

「不知道。」

 

「一個也沒有。」

 

老人捻熄了菸,用他沉重的機械手臂拍了拍機器人的肩膀。「自己保重吧。記住,如果偷渡到機械共和國成功的話想辦法捎個信息過來,我很想知道為什麼多年來的偷渡從來沒成功過。」說完就把吉普車開走,留下羅素自己一個人。

 

看著吉普車離去掀起一陣黃沙,羅素才意識到那個老人說不定是他見過最後的人類了,等到了機械王國,應該隨處都是高科技的人工智慧機器人。

 

他整理好心情,才正要在沙堆上印下第一個腳步,機械耳蝸就清楚捕捉到版機扣下的清脆聲響。

 

「別動。」

 

熟悉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槍是殺不死我的。」

 

「普通手槍當然無法,但這把AKM步槍在這種距離下可是能一槍轟爛你的金屬腦袋。」

 

他緩緩轉身,就看到那空洞的眼窩。「卡威爾,是你贏了。」

 

卡威爾身上的斗篷上都是細沙,不知已經算準位子,在這裡埋伏多久了。他手舉的步槍,準確的瞄準羅素的腦袋。「現在,我要知道你妻子和另外那十三個人是怎麼死的?」

 

「卡威爾,你有窮過嗎?」

 

「什麼?」中年警察沒料到會是這個問題,警戒的瞇起剩下的那隻眼睛。

 

「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而我母親是一名妓女,她寧可花錢裝機械陰道,也從來不肯買個像樣的食物讓我吃飽過。我從以前就恨透了人類,發誓總有一天要去機械王國,再也不當人類了。」羅素自嘲的笑了出來。

 

「我找到有同樣想法的人,成立了一個秘會。我們幫自己保了高額保險,然後從中抽選出一個人,其他人則是自殺貢獻出保險金。好讓那個人偷渡去機器共和國。」

 

「你就是那個幸運兒?」

 

「當然不是,我作弊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公平抽籤這種事情。」

 

卡威爾恍然大悟,這就解釋了為什麼羅素會突然收到這麼大筆遺產。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的話。「那你的妻子?……」

 

機器人的眼睛闔上,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憶。

 

「她生病了,跟你一樣是肝癌。我原本想要用這筆錢先讓她治療身體。卻沒想到她認為自己活不久了,於是瞞著我偷偷參加了這個秘會。她想用這筆錢完成我多年來偷渡去機械國的夢想。」

 

「她不知道那活動是你舉辦的?」

 

機器人緩緩地搖頭,往前走了一步,讓槍口抵著自己的腦袋。「所以你要說是我殺了我妻子,一點也不錯。她確實是我殺的。」

 

羅素閉上眼等待死亡,不知為何此刻他心情異常平靜。槍聲響起,子彈打進了羅素身旁的沙漠中。卡威爾默默放下了槍。

 

「你不殺我嗎?」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語氣為何充滿失望。

 

「我說過了吧,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卡威爾揮了揮手。「你滾吧,你要是偷渡失敗了,我就宰了你。或是十分鐘內你沒離開我的視線,我一樣宰了你。」

 

羅素轉身要走,突然就停下腳步。「你真的不去換人造肝臟嗎?少了你這種警察,世界會很無聊的。」

 

「不了,至少最後我想以人類的身分死去。」卡威爾用長槍撐在地板上。「你還有七分鐘。」

 

羅素看了這來日不多的警察最後一眼,轉身朝沙漠深處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沙漠中不時颳起強烈的風沙,若是人類的話,早就在這種氣候中死一萬次了。但對於機器人身體的羅素而言,就只是稍微看不清的程度罷了,對於他辨識方向完全不受影。

 

赤道長度約四萬零七十六公里,這條新國境線切割開了南北半球,將他們分成人類與機器人國度。但是在真實世界中,並沒有人拿著漆桶在沙漠中畫上一條分界。讓羅素對於偷渡這件事情毫無真實感。

 

他日夜不休的趕著路,直到見到終於見到粉紅色的古老城牆高聳立在沙漠之中,才確定自己終於來到到傳說中的機器人共和國A.I.R。

 

在這裡將再也沒有飢餓,沒有貧窮,沒有死亡,沒有戰爭……

 

羅素顧不得全身黃沙,興奮地衝了過去。一進到城鎮裡,他隨即愣在原地。古老城市裡有許多人類悠閒地徜徉在石舖的街道上,或是在一旁的露天餐館品味咖啡。放眼所及竟是一個機器人也沒有,任制也沒有做任何機械改裝。

 

「為什麼都是人類?!」機器人發出尖銳的音頻。

 

羅素完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了,他不是應該穿越沙漠來到機器國嗎?為什麼這裡只有人類?是被湯瑪斯耍了嗎?還是說整個機器王國從一開始就是大騙局?

 

一對正在悠閒散步的情侶,注意到這台骨董機器人,彬彬有禮的過來詢問。「你是從人類國那裡偷渡來的?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羅素幾乎是瘋了搬的抓住男子白色襯衫的衣領。「我不是應該到了機器共和國嗎?機器人呢?為什麼這裡都是人?」

 

「這裡是A.I.R沒錯。」男子解釋到。

 

「那為什麼你們全是人類?!」

 

這對情侶互看一眼,似乎是在斟酌用詞,怕傷害到羅素。「那是因為我們AI獨立後,發現我們世界……該怎麼說呢?太過秩序了。不像人類擁有七情六慾,還有面對生老病死的恐懼。於是我們機器人全體決定將身體改造成人類,只有腦部還保留電子腦。」

 

在這滿街都是「人類」的街道上,羅素覺得自己一身機器看起來無比可笑。

 

人類羨慕的機器王國,竟然羨慕人類而做生物改造?

 

他無法抑制自自己瘋狂的大笑。「喀喀喀喀喀喀……」機器人發出超音頻的詭異笑聲,從腦部的接縫處冒出少許的灰煙。

 

「先生……先生?」

 

情侶看著冒煙的機器人面面相覷。「又壞掉一台了。」

 

「怎麼每一台偷渡來的人類全都壞了?」

 

「親愛的,別難過了,他會在精神病院了受到好的照顧的。」

 

警察前來抬走報廢的機器人,而古老城市廣場上的人們渾然不覺,大口吸著花香,享受著這繽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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