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北歌手》導演樓一安 X 製片陳南宏:如何重建 30 年代的台灣並與現代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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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Maple:攝影/莊永鴻

就在公視投下大量資金催生歷史大河劇之際,今年客家電視台小而美的《台北歌手》竟率先以舞台劇的方式大膽挑戰「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傳記,從他傳奇經歷為基底,並搭配他的不同小說串連成 14 集的連續劇。《台北歌手》如何以一集不到 200 萬的預算挑戰日治歷史劇,又如何從呂赫若的小說進行文本細讀,來補完史料不足之處?娛樂重擊特別專訪製片陳南宏與編導樓一安,為大家解密這部不強調大格局,卻精準掌握到時代氛圍的作品。

從單純的文學改編 變成呂赫若「反客為主」

要談起《台北歌手》的原型,製片陳南宏和編導樓一安的合作緣分絕對是促成後來作品誕生的關鍵。成大台文所畢業的陳南宏笑說:「最早客家電視台的委製案其實是針對文學改編,我自己因為是台文所畢業,一直都想改編台灣文學名家,但坦白說我最初和最想改編的也不是呂赫若。」陳南宏說起他想改編的名單,頓時打開了話匣子:「其實我最想改編的一直都是《亞細亞的孤兒》和宋澤萊的《打牛湳村》或《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亞細亞的孤兒》因為製作費較龐大,要動暫時有困難。所以後來談定是先改編賴和,有 30 集的篇幅。但因為賴和作品其實沒有那麼多,所以後來我們就拆成前後兩半,先以呂赫若為主題拍了 14 集的《台北歌手》,後面還有賴和的部分目前是規劃 12 集。」

製片陳南宏

相信喜愛《台北歌手》的觀眾對於賴和改編戲劇也充滿了興趣,重擊特別針對明年將上的賴和改編劇進一步探問,陳南宏製片則表示:「大家提到賴和可能都是先想到嚴肅文學、傷痕文學,但就像《台北歌手》一樣,我們希望呈現出日治時代的新氣象,不會用過於嚴肅、強調壓迫的手法去處理。目前規劃是把賴和的四、五篇小說〈一桿稱子〉、〈豐作〉、〈浪漫外記〉、〈蛇先生〉、〈前進〉融合在一起,每集開頭都是以偵訊室起始、以〈前進〉小說作結,帶點超現實的意味,目前還在發展劇本分場的階段,預計明年四月上檔。」

提起要做不一樣的日治戲劇,陳南宏也笑道:「所以我才會找樓一安導演來合作,就是想找比較有自己意見的人,不想找想法太溫和的人選!而且他其實是歷史控,是少數對日治歷史背景有興趣也有了解的導演。」

原來陳南宏踏進影視圈,其實是十年前一次因緣際會,在一次抗議行動中認識了陳文彬等導演,退伍之後就進紀錄片劇組工作,進而認識了不少「憤青導演」,從《廢物》就開始了和樓一安導演的合作也變成朋友,一直知曉樓一安對歷史情有獨鍾。

而樓一安導演也談起自己確實對呂赫若神往已久的歷程:「最早知道呂赫若已經是 90 年代中的事情,那時候應該是陳映真的雜誌,剛報導出來他作為左派知識分子的相關事蹟,他不但是左派革命英雄,才華又高,連最後的死亡都成謎,我就覺得他完全是台灣版切格瓦拉,非常有故事。所以我覺得只拍他的小說改編太可惜,最後我就決定把他傳奇的一生融入劇中,客台也願意嘗試,所以我就試著用虛實交錯的手法去穿插,變成今天大家看到的《台北歌手》。」

誰是「台北歌手」? 選擇呂赫若的另一面

直到這次有機會改編呂赫若,樓一安大膽將自己的詮釋融入歷史,顧盼之間雖然有些猶疑,卻也看得出他從史料與文字中明確掌握出一套自己的心得:「為了這次的改編,我不只看了呂赫若的小說,也去讀他的日記等等,讓我更了解這個人。」他猶疑了一下如何措詞,還是大膽地說了出來:「我覺得他最有趣的其實是他的矛盾,他用很細膩柔美的筆法寫了很多女性,但現實中他卻又是一個沙文男性。我完整閱讀他寫下的來東西後,發現在 44、45 年的作品,不管小說或日記裡面,他其實認同是矛盾錯亂的。他絕對不是皇民作家,但確實他對於日本有一定的認同,雖然他在〈牛車〉、〈暴風雨〉裡有很強的族群意識,很明確地區隔出『我們是台灣人、你們是日本人』,但有時又會透露出對日本文化認同的某些伏筆。」

樓一安帶著自信談完自己的理解與詮釋後,也坦承自己確實有點猶豫:「不管是呂赫若的生平、心境或小說,其實我都有加入自己的詮釋,改編的幅度不小。我自己也不確定在歷史改編上這樣做是否適當,有時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度詮釋,但我還是希望能夠藉由這次的改編突顯出那個時代台灣人認同的複雜情結。」

編導樓一安

陳南宏也補充:「就傳記來說,我一直有想拍楊逵,因為他不但個人故事性很強,又可以從他個人追索出台灣的左派歷史,只是他不是客家人,所以就先拍帥哥呂赫若,希望讓大家比較有興趣進來看。」

樓一安在這點上和陳南宏完全不謀而合,他也提到:「做《台北歌手》很重要的一個側重,是透過這群3、40 年代的左翼作家的眼睛,重新看到整個台灣歷史,我很有自覺地偷渡了一些東西,也讓大家看到在那個年代左派青年討論唯物史觀等等是很平常的事,怎麼現在反而顯得距離很遠。」

樓一安也笑說:「而且台灣人一提起共產黨,通常立刻就會有懷疑的眼神和態度跑出來,我就是想挑戰觀眾,你們真的知道共產黨、共產思想是什麼嗎?即便到現在解嚴這麼久了,真的還是有網友劈頭就罵『你們為什麼要寫共產黨的故事?』可見其實台灣觀眾對共產黨的想像仍然是很狹窄的,事實上那個時代二二八剛過,知識分子一定是選擇左派、共產,我想讓大家稍微知道左派的歷史與意涵,其實是非常複雜的。」

故意選擇「台北歌手」作為劇名,也展現了樓一安對政治嘲諷的一貫熱愛。樓一案說明:「『台北歌手』是國民黨通緝呂赫若時在通緝單上對他的稱呼,其實這個名稱本身就是誤解,呂赫若既不是台北人,也不是歌手。是因為本名呂石堆的呂赫若一直跟國民黨說他是台中人、呂赫若是台北人,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人,國民黨誤以為真,一直以為呂赫若是台北人。歌手也是國民黨對他的另一種誤解,他只是常在中山堂演出前演唱,但其實他真正的工作是劇作家,並非歌手。最早是藍博洲先提到『台北歌手』這個笑話,我覺得這個誤解的名稱剛好符合我想講的大家對左派或共產的誤解,所以就拿來拿劇名。」

陳南宏也笑說:「也是我想的劇名被電視台說太文青,我本來的劇名想叫『左轉』,因為故事就是在講從 1943 年到 1950 年,呂赫若如何慢慢左傾、最後走向革命的過程。雖然實際寫革命的地方不多,但最後三集大家都是非常喜歡的。」

樓一安從史料和故事面來解釋革命篇幅不多的原因:「因為二二八後呂赫若就封筆,後面完全沒有小說資料。原本鹿窋事件是我最初想寫劇本的理由之一,但實際在寫本的過程中卻發現,如果要不偏離史實,鹿窟現場並沒有那麼多戲劇化的內容,所以有點卡關。後來去訪談蘇玉蘭的女兒,她特別提到那個時候雖然是逃亡在山裡,但大家都很開心、樂觀,因為覺得共產黨隨時會成功解放台灣,是帶著滿心欣喜在期待的,所以我反而是放進了這個部分。」

樓一安沉吟了一會,還是決定談談他試圖碰觸到呂赫若內心的想法:「寫這段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他革命的時候拋下家庭、愛情,到底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呢?我從字裡行間讀起來,一直覺得他並不是百分之百堅定要逃亡,他可能不是那麼堅決的。我自己對於歷史真相的推敲,一直覺得他是被陳本江幹掉的,就是因為他不夠堅決,而他們有在處決想離開的人。當然劇中也提到另一個可能性,有人聲稱在北所看到他,代表他其實投降了,但他不但人間蒸發還持續被通緝,所以這可能性還是比較低。最有可能的還是被蛇咬死,因為有鄉民目擊,但史料上鄉民對他的化名眾說紛紜,所以也不完全能採信。我只能說我盡力了,我盡量把最合理的詮釋放在劇中。」

舞台劇的新嘗試  做出差異風格 也給予演員更大發揮空間

至於《台北歌手》嘗試結合舞台劇的特點,也跟有限的預算有關。陳南宏表示:「客台徵案就是一集170萬,要做歷史劇…」樓一安導演插口直說:「當然是不夠,但要做也可以做,就看怎麼做。我也非常謝謝製片和內容物的相挺,最後真的是賠錢來把劇拍完,不過這也不是電視台的問題,比較是整體環境的限制,我既然要做就在思考要怎麼在這樣的預算範圍內做,劇本的策略就是景不多、都在室內,但又擔心觀眾看起來容易膩,所以才想到用舞台劇的手法。」

樓一安也笑說:「也是因為預算有限,我就可以找很多劇場硬底子演員進來飆戲,不用太擔心名氣的問題。」而事實上透過舞台劇的手法,也意想不到地有不同的收穫。樓一安提到:「每篇小說的劇中劇,我盡量都去做不一樣的風格設定,有些是笑鬧喜劇,像〈清秋〉是用線條極簡的舞台風格、〈冬夜〉用俄羅斯小說的雛型,以悲慘小人物為基調。而我在改編的時候,也開始讓小說裡有些角色前後有連結,去加強連續劇的形式,像出現在前一部小說的彩鳳原本是小角色,到了下一部變成重要角色。」

舞台劇和現實人生虛實穿插的手法,對導演和演員也是一大考驗,要如何區隔劇和劇中劇呢?樓一安表示:「當然表演方式會不一樣,舞台劇會比較跨大,轉到現實時演出會比較收。有趣的是演員自己也會很想做出明確的反差,進入不同角色。像我一開始會找黃姵嘉是因為看到她在《報告班長》裡中性扮相,但我後來發現她是很文靜的文青女孩,很擔心她能否演出劇中劇的角色,沒想到她挑戰粗鄙農婦真的放超開。莫子儀也是在這次戲中挑戰各種魯蛇、農夫等跟過去非常不同的形象,甚至還設計了結巴的表演方式,相信也讓大家十分驚艷。」

不斷以不同角色的舞台劇演出和切換來挑戰演員,樓一安也表示:「我真的覺得我的演員都非常棒,他們面對挑戰反而更精準,自然展現出不同的層次。像我自己寫完本覺得張文環這個角色還不夠立體,就跟陳家逵討論,用表演方式去讓他有點遲鈍但並不呆,很多表演方式都是共同討論出來的,演員理解劇的核心後我就給演員很大的空間,甚至不少段落是即興。像大街那場戲,蕭正偉就突然跑過去敲人家的門,我也嚇一跳,但效果非常好。」


樓一安也談到跟好演員合作帶來的驚喜:「演員確實會針對劇本提出不同觀點,常常讓我看到自己寫的時候的盲點,尤其很多演員是老劇場人,表演經驗很豐富,他們用表演的方式去跟我討論劇本,立場觀點不同,但真的都讓戲和劇本更好,給我很好的反饋。」

樓一安對楊小黎也是讚不絕口,表示:「除了莫子儀和黃姵嘉我本來就認識,但我還是被他們的眼神和演技驚嚇到外,我真的覺得像楊小黎、陳家逵都是天分很高、很棒的演員,坦白說他們得到的舞台太少,真的太可惜,所以我都不斷跟大家推薦我的演員。楊小黎一進入演員狀態,那種投入程度非常驚人,很細微的動作都不一樣,像我一般拍哭戲都是不好意思讓演員重來,但有場戲真的需要她再來一次,她不但是重哭而已,而且可以準到推軌到同一個定位上,眼淚才精準地掉下來。

談起《台北歌手》的點滴,樓一安除了感謝製片、製作公司和演員的力挺,也不忘稱讚客台的大器:「客家電視台根本連收視率都不買,作品也直接丟網路,就是要做好的東西、做不一樣的事,所以我想的只有怎麼讓觀眾看到好的作品。當然成品難免有差錯和失誤,但我真的是百分之百的投入,我真的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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