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車庫娛樂創辦人張心望:探索藝術與商業的中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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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採訪/Berton

浪漫甜美、重現老派愛情電影之必要的《冒牌情緣》;場面浩大、赤裸呈現人性黑暗面的《屍速列車》;誠摯感人、讓人胸口一緊眼眶泛紅的《我和我的冠軍女兒》;漫畫粉絲敲碗期待、挑戰最高還原度的《銀魂》——這 4 部電影無論類型、風格或題材皆是截然不同,但背後皆有一個的共通點:車庫娛樂(GaragePlay)。

2015 年,美國史丹佛大學電機碩士畢業、曾於矽谷追逐創業夢的張心望,決定成立自己的電影發行公司,而矽谷絕大多數新創公司的起點自己家車庫——便成了公司品牌。短短 2 年內,車庫娛樂除了代理發行各式各樣的電影作品,也寫下了驚人的票房成績:《我和我的冠軍女兒》全台票房破億,成績超越男主角阿米爾汗幾年前的名作《三個傻瓜》,成為有史以來最賣座的印度電影;《屍速列車》更寫下 3 天票房破億、最終成績突破 3.4 億,超越《末日 Z 戰》等好萊塢重量級製作,成為台灣影史最賣座的活屍電影,公司眼光精準可見一斑。

7 月中,車庫娛樂推出「GaragePlay Korea」全韓品牌,準備繼續耕耘台灣商機無限的韓流市場。同一時間,用來拉近與消費者之間距離的官方 app 正式上線,加上一系列有藝術有商業,內容迥異但同樣值得期待的新片,究竟車庫娛樂成功的秘訣為何?未來又將把台灣觀眾帶向何方?面對強敵環伺的台灣電影圈,作為一間土生土長的獨立片商,如何走出自己的路?

車庫方程式:多元加感人

從科技業轉戰以內容為核心的娛樂產業,張心望印象最深的,莫過於價格與規格的差別:「科技就是無止盡地往前走,廠商之間不斷地競爭,去追求規格上的演進,有明確的好壞;內容卻像是藝術,任何東西都有自己的價格。今天就算 100 個人說你的東西是垃圾,只要有一個人願意出 200 萬買這部電影,這部電影就值 200 萬。科技講求的是速度和規格,但內容你可以慢慢磨,只要最後東西做得好,你的東西就是獨一無二的。」

從科技業到娛樂產業、再到自己的發行公司,講到車庫娛樂,張心望的重點便是「多元加感人」的概念。在他看來,台灣一直都是一個美商八大(指福斯、華納等八家美商電影公司)勢力雄厚的市場:「獨立片商的 A 級強片,可能競爭力還不如美商八大二線的 B+ 電影」。但於此同時,其他國家仍有自己的商業電影,如《告白》或《逆轉人生》,一樣是精彩好看,廣受觀眾歡迎:「過去在台灣,電影若不是好萊塢就是小眾,小眾電影還往往只有奧斯卡或坎城影展之類的藝文得獎作品,車庫娛樂便希望能將這些來自多元地區、多元題材的電影,帶給台灣觀眾。這個領域比較少人做,才有市場。」他這樣說。

在張心望看來,車庫娛樂做的是介於純商業電影和純藝術電影中間的市場(再微微偏向商業一點)。「我們的電影還是會有一些小眾的元素,但是大致上會比較好入口,觀眾能夠看得懂,也比較能夠享受。」他拿自己當例子,「像我自己本來就喜歡看電影,但絕對不是什麼影癡,喜歡看電影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一部電影兩個小時,你可以體驗到 10 年的人生。車庫娛樂的電影也是這樣,希望能給觀眾有點啟發,但適可而止就好,再多就嫌說教了。」

選定了多元來源之後,便是要決定電影的內容,在這部分車庫娛樂追求的則是感人兩個字。但不同於一般人想像中感人等同於賺人熱淚的概念,張心望所謂的感人指的是讓觀眾內心產生悸動,可以和電影有所共鳴。「就像《星際大戰》,今天它其實是一個純粹科幻的東西,但是電影一樣能打動觀眾,也才會有這麼熱衷的粉絲。」同樣的,去年熱賣的《屍速列車》,張心望看來也不只是殭屍片而已。「《屍速列車》也很有趣,很多人進場的時候以為自己準備看的是《末日 Z 戰》,但實際上出來的時候都是在討論電影後半段人性的部分。」又像是最近準備上映、描述韓國五一八光州事件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電影雖然有政治成份在裡面,但故事用一位計程車司機做為切入視角,從這個角度和觀眾產生共鳴,看完一樣非常感動。」

張心望再進一步拿《屍速列車》和《我和我的冠軍女兒》做比較。「這兩部電影看起來南轅北轍,但實際上講的都是父女感情的故事,打動的人的點其實是一樣的。前者觀眾是為了殭屍進場,後者是為了明星阿米爾汗進場,甚至像準備上映的《軍艦島》或《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核心一樣有著那個父女之間感情的部分。」被問到是不是父女親情的東西就會賣,張心望笑著回答,「其實人的感動就那幾種,現代人很疏離,能找到一些感動還是蠻好的。」

票房有早晚,損益要兩平

感動是一回事,票房數字又是一回事。不管電影再好,一間獨立片商的首要工作仍是求生存,一如所有的企業一樣,收益大過成本,是公司永續經營的根本。對張心望來說,一切的重點便是做好前期的商業評估,再進行嚴格的風險控管,只要預測票房時能夠盡量貼近現實,風險在 20% 都還是可接受範圍。張心望以今年上映的兩部電影,《銀魂》和《我和我的冠軍女兒》為例,「像《銀魂》,其實我們本來就知道這部片是主打死忠粉絲市場,評估之後覺得台灣的粉絲量有到一定規模,加上電影本身品質不錯,還原度夠高,雖然片子本身不便宜,但還是可以買進,結果也是比預期再好一些;又像《我和我的冠軍女兒》,雖然有阿米爾汗,但畢竟出了印度仍屬於外語片,價格不會太誇張,電影裡也有可以賣的元素,就還是跟片商買進。」

《哭聲》

既然有嚴格評估,自然也有必須毅然決然放下的時候,例如去年某部奧斯卡大熱門歌舞片,即使車庫娛樂有意購入,電影卻需和另一部真實事件改編的大型災難片同時購買。考慮到兩部電影所費不貲,又無法分開談判,最後還是決定放棄。「其實很多電影本身還是有著票房潛力的上限。像當初《哭聲》代理的價格其實不便宜,本來沒有想要買入,純粹是因為喜歡導演前作,陰錯陽差看了試片又覺得電影本身很有趣,超越了導演過去作品的格局,劇本也紮實,才咬牙把電影買進。還好後來電影引發熱烈討論和口碑,算是有個好結局。同時期另一部韓國電影雖然也有坎城影展光環,但價錢不便宜,題材有風險,也擔心對觀眾而言會太過艱澀,評估後便決定放棄。」至於有沒有什麼電影是失之交臂的遺憾,張心望只是聳聳肩,不願因為錯過而裹足不前。

類似審慎務實又簡單明確的做法也延伸到車庫娛樂的行銷上頭。片名如《我和我的冠軍女兒》或《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貌似拗口,其實都是經過縝密的考量。「其實我們花很多時間在海報、片名、甚至文案上,求的是呈現真的東西給觀眾。現代溝通工具很發達,片商不應該誤導觀眾,也不可能去控管觀眾口碑。像《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電影本身很難歸類,我們本來也考慮過類似《直行的勇氣》之類的風格,但覺得太過有政治宣傳意味,最後還是選擇最直白的名字,電影的文案也都直接摘錄片中台詞,呈現電影原本的樣子。」在張心望眼裏,「好電影不會寂寞,行銷只是讓票房提早或延後發生罷了。」

不過,行銷或許是是票房提早或延後的差別,有些時候票房出現的時間早晚,卻有著巨大的不同。2016年,就在《屍速列車》票房開出紅盤不久,網路上開始出現大量的高清電影盜版,對票房帶來沉重打擊。「還記得盜版流出當天,下午戲院就打電話來說,怎麼票房少了一半?不久之後,跌幅來到嚇死人的 60%,那幾天我在國外,整天就是和其他同事不眠不休的檢舉盜版連結,怎樣抓都抓不完。」

然而,剛好最近在台灣熱賣的《佈局》也是在院線上映不久後便在串流平台上架,票房數字卻不減反增。當問到此事,張心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屍速列車》不只台灣,全世界都賣得非常好,在熱潮最高的地方盜版流出,擋都擋不住。同時本片的觀眾相對年輕,對於在網路上看電影其實非常習慣;相對的,《佈局》其實僅有在台灣熱賣,其他地區反應都相對較冷,而本片觀眾相對年長、收入較為穩定,串流平台在台灣用戶也還不到普及,影響相對不大。」

如果這麼說,是否表示張心望對串流帶有負面想法?「我覺得串流不是壞事。有些電影適合在戲院看,有些電影則其實在串流看完即可。有些電影在哪裡看不會有感覺,但有些電影觀眾還是會是會想進戲院體驗。進戲院看電影其實是件很耗時的事情,但或許觀眾能從中得到一切靈感或啟發。而就像《屍速列車》,即使盜版讓當時的票房掉了一半甚至更多,陸陸續續還是有比較成熟的觀眾會願意花錢進戲院。對某些人來說,電影甚至是一種社交行為,觀眾不只是想看電影,也是買一種體驗。」

拉近片商與觀眾的距離

最近車庫娛樂也推出了自己的手機 app,當問起車庫是否也準備進軍串流市場,張心望搖頭否認:「車庫的 app 不是用來提供串流服務,而是在頂上統整我們現階段的電影資訊,包含預告片或電影訊息等,讓觀眾知道。」但現今消費者取得資訊已有固定管道,app 多如繁星,車庫要如何殺出重圍?「手機 app 如此之多,消費者也不差這一個。我們更想做的事情是拉近與觀眾的距離。就像爛番茄有分一般觀眾和影評評分,我們也希望能夠創造一個車庫 insider 的身份,作為 insider 可以參加電影試片,到時候直接透過 app 發送訊息,直接在頂上寄送邀請,直接用 app 裡的 QR Code 進場,有些電影甚至可以直接透過 app 提供給觀眾做線上試片。」

「對所有的獨立片商來說,現在最大的困難就是空間和檔期:戲院有限,一部電影或許出色,但同檔期可能有更好的選擇。我們讓消費者做決定,觀眾喜歡,我們就來安排,觀眾不喜歡,可能選擇其他管道。這個 app 不是用來獲利,而是讓我們能跟觀眾互動,直接了解觀眾的想法,建立和觀眾之間的互動與聯繫機制,測試不同的片型和觀看視角,並讓觀眾的想法可以直接反饋到發行商與戲院端,這樣評估電影的角度更明確,選片也更輕鬆。」在張心望看來,現在每週都有大量電影上映,很多電影會被量淹沒,片商只能盡量去做,期待電影夠好,最終會被觀眾看到。「就像《我和我的冠軍女兒》,電影本身片長特別長,戲院也不敢排太多廳,但慢慢賣,每天三、四場,有大片上就排小廳,沒電影賣就換大廳,最後還是有賺錢。」

至於有沒有考慮轉戰自製內容,張心望表示,公司目前還是以發行為主,頂多就是讓台灣電影工作者多看試片,好的當作參考,不好的當作借鏡:「台灣藝術片一直很多,但最近開始也有類型的東西出來。多元性總是好的。不是說一定要拍藝術或類型片,觀眾今年可能瘋類型,明年瘋別的,每年都可能有不一樣的東西出來,重點還是量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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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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