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專欄/致晚年福爾摩斯的一封信,From:莫里亞蒂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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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卡爾維諾形容的,皇宮代表的是時鐘,每個國王都在裡面聽著指針的滴答聲。身體之於天才也是如此,年輕時身體趕不上心智疾馳的速度,成為一個過量與過勞的載體,老時,天才則將聽到身體的倒數滴答聲,任憑這皇宮紮實地成為一困獸之地。

福爾摩斯,等你收到這封信,你應該也老了,但你的老年會比我有更多的掙扎,我從以前就知道你的弱點,不僅是對華生有顆溫柔的心,還有你這輩子一直躲避的東西,就是你的情感面。而對我來講,老是解脫了,沒有人知道情感對一個天才來講是多大的負擔,所以我這一生一直尾隨你,我那些因為感知過量而千瘡百孔的心,必須要知道另一個天才怎麼過活,我才能面對自己這段「生之徒刑」。

所有人看我,一定會覺得我對這世界充滿蔑視,但我先前的所作所為,是想讓你看到我的寂寞,我覺得唯一能了解的就是你,但你一直相信所謂的「智慧」可以彌補孤單這一塊,就如同你在最後一個案件上對安說的:「我一直孤單一個人,還好有智慧來填補不足。」我那時聽聞此消息就大笑,根本沒有「智慧」可以填補孤單啊,所以你一直瞎忙,你不能讓腦袋停下來,你也容許華生篡改你的人生,活在所有人對你的幻想裡,你其實都知道,你除了活在別人的幻想裡,無處可走。

福爾摩斯先生

我知道你的弱點,就是你的情感面。

天才的命通常只分兩種,受歡迎跟不受歡迎的,前者像你一樣,活在別人的不了解裡,扮演一個他們自認可了解的角色,讓他們藉你逞其超人癮;另一種就是像我,從小別人就怕我,因我沒有營造所謂的共眾形象,而我運用這份害怕,當犯罪首腦、偽造各種身分,我要活下來太容易,但我註定被設定成「怪物」。當我沒有表示我將以「天才」為大家服務時,我就被打成「原型」,是個怪物。天才不是他們那個國度的,除非你一再地「輸誠」,日日周周地表示與證明自己是善人,才能勉強「居留」人界。

你有華生這個公關人才,為你塑造形象,但我不要,我不要留不了解我的人在周遭,這樣反而會讓我更覺得孤單。你是自閉兒,可以關在你的思維殿堂裡,但我不是,我從小困惑於自己的智商,感官與大腦一起啟動了,那五感齊放後,會跟你一樣,感受到他人鞋上的泥沙線索、感知到那人西裝下的泛黃內搭、感知到某女士看似溫柔的香水與她身體的激戰對話,那情感資訊如大海奔流,日夜驚擾我,所有人的秘密蜂擁而至;除非像你一樣關掉情感機制,不然就會像我一樣,因種種的不合時宜而瘋狂,只能向那些侵蝕我的情感發出戰帖,像研發出一連串的除錯程式。

福爾摩斯先生4

你或我,身體都有著巨量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一個極之聰明的人,他的身體也會跟他人不同,因為那些過於亢奮與過勞的腦腺體與腦波,不會放過他的身體,勢必有些額外的負擔,無論眼神有過星火的疲倦,還是肢體跟不上心靈光速的動作,還是那無形中、頭腦大得像氣球,身體已被暫時棄置的方式,每一個思緒如光波,但對身體而言卻都是砂石落袋,你或我,身體都有著巨量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得知你為了安的自殺而耿耿於懷,認為同為一個終生孤單的人怎會不同理她,終究你還是不了解你自己啊,你當初碰到我時,也無法同理我想「找你玩」的原因,沒可能有人了解我,未來也不會有同伴的我,可以藉著易容術裝成別人的家人與朋友,那是心都長了繭的人才能做出的事啊,如果傷心就讓自己更痛、如果孤單就找人(你)更討厭自己、如果有盼望就去催毀別人的希望,我當初來找你鬥智的絕望,比安還要大上幾百倍,但我跟安做法都是一樣的,讓自己痛到麻木了,就會以為「好了」。

所以我不惜製造你同理我的機會,毀掉華生幫你營造的形象保護,讓你身敗名裂,讓你不要活在「智慧」的虛榮心裡,當然,還是被你假自殺板回了一城,你雖然在晚年懊惱華生對你的杜撰,但那跟猴子照鏡子一樣,讓你免於正視你的被邊緣化,你能享受自己的孤高是因為有群眾的膜拜,你是動物園裡被標籤的獅王,每個天才都得如此倖存下來。

福爾摩斯先生

情感年齡若追趕上智商時,靈魂將會四分五裂,你有你的自衛機制。

如今你老了,終於體會到我年輕時的感受,天才的情感閘門不能開太早,不然你感受到所有人的秘密,它背後的情感因素都會如蝗蟲,向你呼嘯而來,就像我一樣,必須要很冷血,對我自己更是,才能確保閘門關得滴水不露,任憑我還是時時聽得到另一頭的波濤洶湧,你以前一定狐疑我為何老是戲謔地笑吧!不笑我會哭,你則不然,你一直讓自己的情感年齡處於幼兒階段,就像《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裡所形容的,情感年齡若追趕上智商時,靈魂將會四分五裂,你有你的自衛機制。

而我早已四分五裂,你所幸老來有失智症,讓你始終停在「孩童」那裡,我則是「阿爾吉儂」那隻受智商實驗而不惜自毀的老鼠,我這頭確定等不到你,已然心安了,就此與你道別。

你的朋友 莫里亞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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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