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客來評】從央視到央視:威權與調笑威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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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扈嘉仁。政大中文所碩士生

眼球中央電視台從2015年8月開播,2021年的今天,頻道在YouTube上累積了一百萬訂閱數。螢幕前,主要是男主播視網膜(陳子見)、女主播眼肉芽(羅芽里),和神獸柚子(陳子見所養的柴犬)兩人一狗,極其嚴肅的播報新聞,以兩岸新聞以及「島內」時事為主,擺明著它不客觀的態度,進行報導與評論。

今天YouTube從娛樂為主的媒體性質,逐漸身兼起了年輕世代取得資訊的管道。主題含蓋有知識性的說書,美妝、健身、廚藝等技能的分享,以及從電視移植網路的新聞與政論,主題可說無所不包,在提供資訊為主的頻道中,眼球中央又尤為特殊。它標榜自身為中華民國的正統官媒,主張「全面深化島內思想改革、全面落實只說政府好話、全面檢討反政府言論、全面奉承領導人馬、全面樂觀看待國家危難」「嚴肅」的黨媒宣言,但當你點開任一集的節目便會發現,主播刻意為之的字正腔圓、過分冷靜,和內容刻意的誇大、荒謬化,形成明顯的對比,處處都在針對黨媒荒謬的「這種行經」,在進行戲仿,非要你懷疑,那些正經危坐,在你面前誦讀真理的媒體人,沒一個不是在胡說八道。

圖片取自眼球中央電視台臉書粉專。

在一次接受採訪,陳子見談到了眼球中央電視台起初的創立動機:「2015年夏天有去中國參加統戰團,那時候因為在那個地方看到他們那邊媒體的表述方式,非常荒謬而且相當地好笑,所以我們決定這東西,kuso模仿過來,用那種方式來呈現台灣的各種議題。」而在每次的央視一分鐘,他呆板官腔的說詞,抑揚頓挫且帶兒化音的國語,明顯都搬演自對岸央視的新聞聯播。

我們可以看到眼球央視在提及台灣、中國以及香港時,會自稱「我們中國人」、「偉大中華民國」,中共當局竟是「共匪」,共匪統治下的中國是「大陸淪陷重災區」,香港則是「香港特別淪陷區」。而這當中有著兩層含義,一是調侃中華民國憲法(固有疆域說)與實際現況對照下的荒謬;二是諷刺對岸央視的統戰論述。在對岸主播向螢幕親暱喊:「灣灣回家吧。」等等媒體操作下,所謂中國「正統性」的聲稱,其背面,就是對台灣(或中華民國)存在事實的隱藏與否定。眼球中央電視台擺出「中華民國」正統官媒的姿態,便是要將上述兩層含義統涉為一的結果。

表面上它裝腔作勢的,否定對岸政權的合法性,為自己攬上「唯一正統」官媒的標籤,把自身當成笑料,同時也讓對岸所極力宣揚的大中國「正統性」淪為另個滿是破洞的笑料,眼球央視故意讓你看到荒謬版本的「霸權」,當你會心一笑時,你也就懂,對岸聲稱的也不過是「比較」嚴肅的版本罷了,兩者其實是同等的荒謬。而在另一方面,眼球央視故意讓觀眾察覺的荒謬,也從主播開口閉口的「中華民國」上,開出了一個洞來,觀眾可以從合乎憲法的論調當中,一一看見對「台灣」現實的扭曲,於是中華民國作為不正常國家的真相,也隨之浮出檯面。

視網膜-陳子見 / 圖片取自 交大敵霸閣 Debug the Society 臉書粉專。

此外,眼球央視對中國央視的戲仿更擴及到了現場活動,比照春節聯歡晚會所辦的春晚,也在肅穆的偽裝下穿插笑料,直笛吹奏國歌、向柴犬柚子行領導人的膜拜禮,無不對極權統治的現場,極盡調笑之能事。眼球央視在與對岸央視的互文性中,既解構了對岸媒體的霸權,也在中華民國憲法、國民黨的黨國合一等歷史事實中,找出可供對照的基準,既反諷了他者(中國共產黨),也揭開了存在我國自身歷史(中華民國)的荒謬。

眼球央視除了從中共的新聞聯播取徑,或許也從PTT等網路平臺上的「鄉民」次文化中取得養分。

台灣匿名網路上的鄉民文化,在90年代以後成形,2000年代茁壯,「鄉民」一詞是出自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當中方唐鏡的台詞:「我是跟鄉民進來看熱鬧的,只是往前站了一點」從「湊熱鬧」取義,後來泛指網路社群上(尤其PTT)的使用者。而在使用者之間形成的獨特社群文化,也就稱鄉民文化。面對政治議題,以往電視新聞習以嚴肅的態度處理,鄉民則大反其道,傾向採取冷嘲熱諷的姿態,此時反諷成為發文所慣用的修辭手段,反諷是將真正含義隱藏在字面義的反面,也就是大家平時慣稱的「諷刺」,而「反串」則是在網路上更常見到的稱法,呈現的方法往往是,發文者站在對立的立場上誇飾、醜化自身,形塑出負面觀感,凸顯被反串對象的荒謬與不理性。

圖片取自眼球中央電視台臉書粉專。

如前文所述,眼球央視對中華民國憲法表面的維護,實是揭其荒謬,此即一例。而眼球央視在評論各項議題時,表現的態度往往會「化身」成他們所想諷刺的對象,透過加強自身身上的荒謬性,來再現現實中特定人物的醜態,或對觀點的偏頗加以凸顯。以下舉兩個例子稍做說明:

1.同志與同志婚姻

在同婚公投前後,央視一分鐘時常會有護家盟的片段,以及公投案相關的新聞。當描述到護家盟時央視會稱:「愛家的進步反同勢力」,並極力讚賞他們反對「放蕩主義份子」(支持兩性平權的論述者)。反同在視網膜冷靜的語調下,似乎顯得堅決而不可動搖,但在前後句義上的不一致上,如:「那麼面對放蕩主義份子這種要求平等人權的淫聲穢語,我們應該學習反方,力保貞節與操守。」是反面的帶出對反同的批判。真實的語義和視網膜表情、動作等等的非語言符號形成反差,亦加強了反諷的張力,在給出喜劇性的笑果時,也置入、加強了觀點。

2.韓國瑜

在韓國瑜參選高雄市長,到2020總統大選,一直到韓國瑜的罷免,眼球中央和「世界的偉人、民族的救星」偉人韓總機,解下不解之緣。視網膜與眼肉芽對韓國瑜提出的每個政見、每一句話都給予讚嘆,在名前甚至加上空格,加上種種的頭銜,強調面對「偉人」的敬仰。眼球央視成功為我們示範,要貶低一個人,只要過度誇飾他的言行即可,在過高的讚嘆下,愛情摩天輪、在職參選總統等荒謬之事都被賦予更高的喜劇性。

韓國瑜一度變成眼球央視主要的喜劇題材,時不時會在新聞播報中插入相關的段子,而這個梗越玩越變得多樣,到後來出現韓國瑜的畫面,臉都被打上了馬賽克,或者播報到有關韓國瑜的新聞,視網膜會用直笛吹起五音不全的「夜襲」,而當韓國瑜落選、罷免成功,甚至敲著木魚啜泣哀悼「國難」。在對韓國瑜的反諷中,眼球央視成功利用了國民黨過去,對黨國領導人所形塑的神話,同步的將神話素材,附註在韓國瑜種種的荒謬行徑上,一面「透支」著神話話語,讓舞台前方的韓國瑜顯得可笑愚蠢;另一面展演出神話的盲信者姿態,對社會上仍瀰漫著的,崇拜政治偶像的情結,進行反諷。

標題為「央視一分鐘」的影片,不是真的在一分鐘內完成播報,一部影片大概落會在十分鐘到二十分鐘不等。央視一分鐘打破的,是過去傳統新聞所標榜的客觀性,在十足喜劇性的諷刺中,閱聽人能夠會心一笑的原因,就在於它的價值判斷,因為終於有人講出明明大家都意識到但不願講明的觀點,觀點和戲謔的台詞結合後,嚴肅之事變成了能引你發笑的笑料。

圖片取自眼球中央電視台臉書粉專。

眼球央視的主觀,讓媒體和閱聽人之間的距離被大大縮短了,因為觀看新聞不再是一種接受「真理」(名義上客觀的新聞)的不對等關係,你可以從眼球央視的諷刺,直接認識到它帶有怎樣的判斷。應該極少人會在視網膜「過分」為韓國瑜歌功頌德時,還認真的相信那真的是他對「偉人」的態度,甚至「認真」過頭的看待眼球中央電視台。大眾觀看電視新聞,預期的往往是新聞「被報導出來」;但對眼球央視的觀眾來說,一件新聞「如何的被報導」反而才是重要的,觀眾在知道事件以外,人事背後蘊含的荒謬與喜劇性要素,或許才是他們接受這個新媒體的主要原因。

在總統大選、同婚公投、罷韓公投,以及美豬美牛事件時,眼球中央電視台有「央視走基層」的特別節目,以現場民調的方式,訪問民眾,採集民意。但在實際呈現上,又和以往電視街訪大有不同,以一集訪問苗栗民眾對「苗栗國」(其他縣市民眾對苗栗的戲稱)為例。影片開頭動眼神經(何姍容)煞有其事的收拾護照、行李,就好像「真的」要帶觀眾到異國探訪。在主題呈現上,央視走基層延續了眼球央視一貫的浮誇風格,但也有著更大的突破,在看似嚴肅的街訪下,他們又加入新奇的玩法。比如說在採訪完以後,將顛倒事實的結論歸納出來,在〈【央視走基層】韓市長做半年改拚總統 高雄市民這樣說〉這支影片中,支持與不支持的意見都有採集到,但明顯是以不支持韓國瑜的態度佔了絕大多數,最後片尾卻說:「看來主流民意還是覺得說,非韓不投,無韓郊遊,所以我們在2020年就可以迎來,全台灣發大財的,台灣錢淹腳目的情景喔。」在認真嚴肅的街訪過後,導出這樣的結論,一切就頓時變得荒謬了起來。有時候,民眾也主動參與進眼球央視的「反串」當中,如在另一部對韓國瑜支持度的訪問,兩個男生就在麥克風前反串韓粉,跟動眼神經一搭一唱。

從央視一分鐘到央視走基層,可以說擴大了戲仿的範圍,虛擬的舞台在現實中被搭建了起來。反諷的遊戲,更從對觀眾單向的「呈現」變為雙向的「互動」,民眾於是獲得一種管道,把對現實政治的不滿(我們往往又不願與對立者正面衝突)宣洩出來。在表面進行的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嬉戲,它實際要破除的,則是政治嚴肅、遙不可及,而大眾不敢談論的迷思。

參考資料

1.https://bbc.in/3wez5Uo

2.https://bit.ly/3yk3925

3.https://bit.ly/3xgnq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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