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影評/Netflix《愛爾蘭人》:打著類型解構類型的小調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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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實、冰冷、醜陋、讓人不敢直視同時看得目不轉睛,一如克林伊斯威特的《殺無赦》在致敬西部片同時終結了西部片,曾拍過《四海好傢伙》、《賭國風雲》(以及某種程度上《華爾街之狼》)等類型名作的黑幫電影大祭司馬丁史柯西斯,則用《愛爾蘭人》終結了黑幫片神話,用小調譜出類型史詩的無聲輓歌。電影本身已是傑作,但若將本片擺入導演的創作脈絡觀看,這可能是史柯西斯生平拍過最重要的電影之一,也是大師總結導演生涯的扛鼎之作。

當講起《愛爾蘭人》,許多人第一個提到的,皆是本片三個半小時的片長。但長度固然是觀看本片時的一大挑戰,卻也是電影成功的關鍵元素。表面上,《愛爾蘭人》亦有著諸如男性情誼、紙醉金迷、謀殺與背叛、道義與家庭等類型常見元素,然而不同的是這次史柯西斯與編劇史蒂芬澤里安在熟悉的脈絡中,一步步解構黑幫電影的神話,呈現出犯罪生涯最醜陋與無趣的一面:過往的虐待、鎗林彈雨和埋屍讓人心跳加速?這次殺人不過像是繳停車費一樣短促無趣;黑手黨和犯罪組織是一種身分認同?這裡不過是上班打卡;黑幫總是夜夜笙歌,有名車有美人有香檳有大餐?這裡犯罪不過是一種餬口的經濟活動,和開卡車修水電沒什麼兩樣。至於什麼友情道義,終究只是虛有其表的謊話連篇。類型該有的重點在本片一樣不缺,只是這次史柯西斯一步步卸去脂粉,讓我們看見底下的不堪,對比《四海好傢伙》等片,結果更是怵目驚心。

另外,史柯西斯在本片也展現出驚人的控制力。比起越到後面越顯得跌跌撞撞的《沉默》,或迷人但少了點新意的《華爾街之狼》,《愛爾蘭人》長歸長,卻從來不會讓人昏昏欲睡;步調雖慢,卻不會顯得拖泥帶水,每一顆鏡頭、每一個構圖,每一個高潮(或反高潮)皆拿捏得恰到好處,是不折不扣的大師手筆。高昂的製作費亦反映在畫面上,帶領觀眾重回金箔背後的真實世界。而一如往常,老搭檔諸如珊迪鮑威爾的服裝、塞爾瑪斯昆梅克的剪接等,還是一樣的高水準。

至於本片的傳奇演員陣容,勞勃狄尼洛與艾爾帕西諾皆交出了近期高標的表現,帕西諾略略收斂近二十年來愈顯過火的大吼大叫,卻也演活了霍法的群眾魅力和自以為是,狄尼洛的低調持重則相當具有層次,晚年一通電話輕描淡寫便讓觀眾不寒而慄,個人對於狄尼洛的年輕化視覺效果不甚買單就是,考慮到演員年輕時的形象如此深植人心,結果更是突兀。但沒有人比喬派西更能代表本片的靈魂:一反年輕時的火爆形象(大家還記得《四海好傢伙》的變態行徑吧?),《愛爾蘭人》裡的派西說話輕聲細語,行為低調內斂,看似溫和的脾氣卻隱藏不住內心的算計與若無其事的冷漠,在畫面上的每一分鐘皆吸引住觀眾全部的注意力,其角色歷程可能是最能代表電影世界觀的人物。相形之下,其他如哈維凱托、巴比卡納佛與雷羅曼諾等類型熟面孔遺憾地沒有太多發揮空間,反而是安娜派昆飾演的女兒在全片僅有一句台詞下,無聲地說出了電影潛台詞中的恐懼和暴力,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觀點。

在三個半小時內,史柯西斯不帶情感地剝去了黑幫電影的面具,直到最後什麼都不剩,只有用謊言當拐杖、用結黨營私代步,實際上衰老軟弱一無所有的蒼白人性。而比起任何犯罪電影的結局,《愛爾蘭人》最後的鏡頭,可說是畫下了類型最沉重又讓人滿足的句點,說本片是終結了黑幫片型的黑幫電影肯定不為過。能在生涯即將結束的現在,史柯西斯能夠獲得如此充沛的資源,給出這樣一部曠世經典,身為觀眾的我們是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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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Philip

生活環繞電影、影集、古典樂與吃喝存在的不務正業上班族。努力做一個假文青,但每每淪為不甚好笑的脫口秀藝人。經營有 P is for Pictu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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