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罪夢者》:前所未見的影集質感高度,台劇史上一朵奇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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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有許多台灣電影導演紛紛跨足電視劇拍攝,他們不約而同提到自己在拍攝時並不會用過往台劇拍電視的模式與質感去思索,而是以歐美影集作為標準在要求自己,包括從影像質感、劇本內容到風格,都要突破以往的電視劇格局。事實上他們的成績也頗有可觀,從《麻醉風暴》(蕭力修)、《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鄭有傑)領頭,到今年的《魂囚西門》(謝庭菡)、《我們與惡的距離》(林君陽)、《用九柑仔店》(高炳權、曾英庭),確確實實都讓台劇的規格往前邁了一大步。

但也許是預算、也許更多是才華與實力,Netflix的第一部原創華語劇《罪夢者》一出,在影像質感和風格完成度上,紮紮實實地有著更接近風格化影集的神采。作為一部與全世界見面的台灣影集,不能不說還是令人頗為驕傲。然而作為一部Netflix原創劇,它真的非常的奇特,從美國的《怪奇物語》到韓國的《李屍朝鮮》,Netflix原創劇多半以犀利亮眼的題材,搭配每集密集快速的劇情推進與鉤引(hook),以及每集的奇觀場面來吸引觀眾,畢竟優先需求是要能夠吸引會員訂閱。

但作為第一部Netflix原創華語劇集,與其說《罪夢者》是以精彩緊湊的劇情與題材吸睛,倒不如更像是部製作精良、知道自己在幹嘛卻並非為了通俗市場觀眾而拍的影集。就拍攝來說,它是目前台灣有史以來真正最接近「影集」水準的作品,可以想像即使有韓國、日本、美國、歐洲觀眾在架上看到它點開來看,它的風格、質感和演出都絲毫不含糊,而且十分有自成一格的風格魅力。

不過成也作者、敗也作者,由於核心主題情懷與詩意的敘事手法,大量堆疊的內心戲與情感,在在註定這並不會是一部「皆大歡喜」的超商業作品。反之,風格化的敘事很可能讓觀眾在剛要進入時感受到障礙。但經歷前兩集的背景舖墊後,從第三集後半正式開展的主線,緊張感和情感爆破發力兼俱,開始以事件推動事件的銜接,一路走高到最後第六至第八集的高潮戲,不管從演出、調度到風格掌握都集集讓人有所驚喜,每集都有讓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的場面段落,從第三集進入第四集後,整個影集的節奏都開始順了起來。事實上好像可以建議觀眾跳過前兩集,大約從第三集中間開始看,一定也能從演員的情感感受到主角們強烈的情感連結,然後也可以比較順利地跟著高潮迭起的事件享受場面調度與流暢的拍攝。

劇名的「罪」與「夢」,在陳映蓉詩意的影像中都得到鮮美的綻放,那種對於罪愆與怨恨的反覆咀嚼,如夢似幻接近夢幻寫實的自我質疑與放逐,都在導演統攝的風格裡靜靜地瀰漫開來。《罪夢者》並不容易閱讀,但讀進去以後確實是會留下東西的作品。在這個意義上,奉勸千萬不要以看《怪奇物語》或《李屍朝鮮》的心情來期待《罪夢者》,《罪夢者》毋寧更接近《馬男波傑克》這種饒富趣味、令人玩味再三、有強烈特殊性與風格、甚至劇情設計有些天馬行空,但極富創造力與獨特味道,卻絕對不會是每個人都喜歡的Netflix原創作品。

全劇的風格美學除了延續某些《騷人》的夢幻感之外,尤其是綁架案的90年代風格(雖然劇中是寫民國99年,但從風格、質地到細節都更像是90年代)和全片尾,90年代香港電影的風華與影響全然地掩藏不住,兄弟義氣與極度的浪漫,除了明顯的王家衛和徐克之外,香港黑幫片不少刻劃兄弟情的「情與義」語言也融化在裡頭,部分甚至有當年吳宇森與周潤發最經典組合的神采在,基本上《罪夢者》光是第八集尾聲的段落就值得名留青史。

《罪夢者》華麗的演員卡司也在陳映蓉的執導下各自開出美麗的花,張孝全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繳出這麼精彩的演技成績單,讓人重新想起他當年以天才演員之姿從天而降的驚艷;跟陳映蓉繼《騷人》後二度合作的王柏傑同樣繳出穩健中帶有驚喜的演出。形象與名字都從頭來過的章立衡,可說是本身的氣質與角色的重合,才讓這個角色能夠成立。從第三集出場就用生命在搶戲的許光漢,隨著劇情的揭露在劇集愈後面愈得到驚人的發揮空間,到最後高潮時的氣質與演出,儼然與張孝全已是分庭抗禮,今年是金馬遺珠的許光漢明年千萬不能再成為金鐘遺珠。郭子乾在此重新被塑造成一個寡言嚴肅的硬漢形象,和過去的形象相差甚遠,但隨著劇情的推展卻慢慢可以被說服,這點更顯見導演非常清楚自己要的角色與演出是什麼。倒是女性角色的部分,賈靜雯的發揮空間相對較小,但仍有幾場令人印象太過深刻的戲,細膩度與爆發力比之《與惡》絲毫不相遜色。范曉萱飾演的白蘭扮相韻味好得太過驚人,但幾場重點戲的演出只能說中規中矩,有些可惜,因為我相信她不僅於此。

《罪夢者》是台劇史上一朵奇異的花,很難評價它究竟好不好看,因為它會很挑觀眾,但從拍攝製作到風格美學的完成度,尤其是五、六、七、八集裡某些特定段落和場面調度,就已足夠以讓它名留青史。但無論如何,看到台灣是以這樣一部影集面對世界,仍然值得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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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Maple

唸過台大外文、台大台文,都成了逃兵,現為自由寫手,從企劃編劇、影劇評論到採訪紀錄,只要是喜歡的東西無一不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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