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花甲大人轉男孩》導演瞿友寧X編劇楊富閔:從原著啟程到大銀幕,鄭花甲一家人是怎麼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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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Maple;攝影/莊永鴻

從《花甲男孩》、《花甲男孩轉大人》再到《花甲大人轉男孩》過程中,娛樂重擊很難得地同時訪到了參與分別扮演不同角色的原著小說家楊富閔、編劇楊璧瑩和最後一槌定音的導演瞿友寧,一一述說這趟小說和花甲的時光旅程,究竟一路走來如何成為現在的樣子,而電影版《花甲大人轉男孩》的穿越元素是怎麼與原著產生連結與火花,讓大家又哭又笑的鄭花甲一家人又究竟是怎麼誕生的?

改編啟程:〈繁星五號〉

原著小說家楊富閔笑說:「其實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小說會有被改編的機會,所以從來沒有想像過改出來會是什麼樣子。最早其實小棣老師只有要改編〈繁星五號〉這篇,其實找白先勇老師寫序的時候他也最愛這篇,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想到這篇竟然受到這麼高的矚目。」〈繁星五號〉說的是單親爸爸流浪國文教師蘇典勝與獨生子保詢相依為命的故事,後來成為電視劇中四叔鄭光昇和堂弟花詢的原型。瞿友寧導演感性地補充:「相信對我們這代人來說,讀〈繁星五號〉都是最多感觸的,因為它很深刻地寫出了人生中經歷的失去。」

楊富閔回想起作品被改編的過程,記憶彷彿就在昨天:「我還記得那是 2015 年 12 月 31 日,那年的最後一天,我一個人從好風光走回永和,因為不斷地想到底要不要答應、而且還要參與編劇,而且一直有一種『真的會拍嗎』的不真實感。」編劇楊璧瑩也笑著補充:「對,他一直到我們後來寫劇本寫了好幾個月,頭都已經洗不只一半了,還一直問我說真的會拍嗎?大概一直到瞿導進來之後,他才比較安心。」

楊璧瑩也回想起最早的改編經歷:「本來是純粹要把〈繁星五號〉改成電影劇,後來大家看了《花甲男孩》小說集都非常喜歡,就想要把不同的故事都一起改編,又希望忠於原著,因為原著實在太好了。一開始三位編劇的想法就變成以花甲為主角,其他篇章的故事都是同一個村子裡發生的鄰居的故事,劇本會是比較散文、全景式的結構,其他角色會跟花甲產生某些關聯,像〈繁星五號〉的蘇典勝原本設定就是花甲的國文老師,然後會各集處理各角色背後的故事,有點單元劇的味道。編劇的作法變成每個人先認領幾篇,最後再湊起來。我自己最喜歡、最有感覺、最想寫的也是〈繁星五號〉和〈逼逼〉,但都率先被搶走了!」

而和三位編劇一同掛在電視劇編劇欄位的富閔,慌忙地說:「我完全沒有寫任何劇本,我覺得那非常難!我其實也不知道小棣老師為什麼堅持要我參與,其實我的工作其實就是不斷說故事給編劇聽。」富閔笑說:「因為一直講自己的書感覺很奇怪,好像老王賣瓜,所以我參與編劇會議的時候,都是丟出很多自己的生命經驗,都不是書裡的,有些則是在《為阿嬤做傻事》和《我的媽媽欠栽培》裡的內容。包括說我一直很害怕被抓去當乩童,那些都是很貼近我身邊的經驗。」在《花甲男孩轉大人》裡出現的乩童身分,富閔講起典故來源,又是一篇動人的小說:「我自己的舅公就是乩童,他是阿嬤最疼的弟弟,是媽祖的乩身,每次起乩時會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我就看著阿嬤總是對他又虔誠地敬拜,又心疼得邊拜邊罵,印象非常深刻。」

在電視劇中成為最重要骨幹的辦喜事與治喪事,也是富閔對編劇講故事時強調的篇章。富閔談到:「我自己的阿祖過世時,外面剛好有個喜事也正在進行,我那時年紀非常小、非常驚嚇,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本來想把那種感覺寫成小短篇放進來但沒機會,到了電視劇終於可以比較好地處理這段情節。我還記得小時候阿祖瀶死的時候,穿了非常多件壽衣,習俗迷信是如果脫壽衣的話人就會過世,但那時本來迷信的阿嬤卻為了對媽媽的愛,覺得不能讓媽媽穿這麼多這麼重,堅持為了讓媽媽舒服一點,就去脫阿祖的衣服。所以當她去脫壽衣的時候,就像是帶著殺人的決心。後來阿嬤優雅的拿出七、八件衣服,而不可思議的是阿祖反而醒了,還多活了兩三年的時間。」這段奇妙的經歷,多少也融化在電視劇裡的治喪。

劇本卡關 瞿友寧導演的大膽嘗試「反而更貼近原著」

三個編劇與楊富閔持續討論著劇本,故事很多,但大家都認為劇本有些鬆散。原本的結構在小說行得通,但在電視劇好像就是少了點什麼,連貫性和衝擊點都不如原著強烈。而劇本卡關的末期,瞿友寧導演終於確定檔期進組,並大膽地提出了新嘗試:直接讓這些人進入同一個家族!

楊璧瑩分享了最初聽到這個設計時的憂心:「我們本來聽了是傻眼的,一來是擔心違反原著的精神,二來是如果五個角色要重新設計成五個家庭,衍生的角色會非常多,原本設定的六集無法容納,也擔心核心精神會不會反而被削弱。」但她也非常感謝瞿友寧導演的用心:「後來瞿友寧導演直接跳下來理出前三集的故事軸線,把分場都寫了出來,我們突然間看到了這些人成為家族後,把彼此的衝撞跟關係都形塑了出來,故事和人物關係的緊密度都大幅提高,所以我們自然的被說服了。而且最奧妙的其實是,富閔在某次訪談時提到,他覺得瞿導的作法和角色,反而比較接近原著核心精神的呈現。」富閔也補充:「那時候瞿導提出了明確的框架,我的直覺就很放心,覺得這個架構可以運作,也可以自由地塞東西進去。」

瞿友寧導演也解釋:「先前他們是散文式地去串單元劇,編劇各自分工。但我考量的點是連貫性不足,可能會降低觀眾的黏著度,前一集的好沒辦法幫到下一集,我還是希望收視率可以抓住觀眾,讓戲有更多人看、產生更大的影響力。」另一個則是創作直覺上的感受:「更重要的是,我讀原著的時候依稀覺得這些角色彼此間都有扣連跟感覺,所以我就想到,如果他們是一個大家族,就不會是有距離的觀看,彼此情感更深,也更可以打動觀眾。」

楊璧瑩比喻道:「瞿導做完三集分場後,再透過分出來的綱要來跟我們解說故事和角色的樣子,編劇們就懂了,本來的疑慮很自然的慢慢解開,完全可以看到一顆大樹長起來的樣子,但我們本來的寫法,可能只能長成一叢灌木叢。」瞿友寧導演補充:「其實我認為整部劇就像一棵倒長的樹,觀眾先看到紛繁的枝葉,但枝葉最後收攏到樹幹與樹根,內在核心是一致的,但又可以看到各自不同的樣貌。」

瞿友寧導演也讚許編劇們的用心:「雖然本來編劇的作法有點卡關,但他們非常認真的研究了每一篇的結構,還拉出了一個格子狀的結構圖表,把所有不同篇章的元素都羅列出來,所以我才能這麼清楚看到有哪些東西,再去把它們重新打散,重新安排成一個完整起承轉合的故事,五個兄弟姊妹也是在討論故事中就自然慢慢拉出來的。」

而富閔也為了要為給書中就叫花甲的男孩賜姓,苦思了很久。他說:「我那時候就是一個姓氏一個姓氏拿來用台語唸,看唸哪個聲音最有力量,後來唸到鄭,覺得最有力量也最美,就選擇叫鄭花甲。其實真的跟鄭成功沒有關係啦!」富閔也特別補充:「其實很多人都問我改編過程有沒有什麼不愉快,但我真的沒有!一切都是很開心、很安心的就完成了。」瞿友寧導演也強調:「整個改編過程最重要的原則就是不脫離原著精神,二是透過富閔的特色去幫劇加分,包括用幽默的方式去看很悲傷的事和他對對台語的造詣,這些都要保留進來做轉化,台語的台詞也都再讓富閔順過。」

劇中最重要的追思文,瞿友寧導演特別請楊富閔親自撰寫,還請他親自唸了一遍給盧廣仲參考。富閔回想起錄音的時候,也是另一個奇妙的經歷:「追思文我真的想了很久,因為那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限定版,絕對不能用別人的。後來我實際進組,看到整個鄭家的感覺,後來就開始坐下來用台語想然後寫。」最後瞿導要求他實際唸一遍的時候:「我那時剛好在台南大內,外面是哥哥要結婚,晚上就要宴會,大家喜氣洋洋、很熱鬧,我就一個人拿著祭文躲在浴室對電話講話,很怕被發現,然後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但一唸完就很放鬆,又突然發現自己正在做的事,就是花甲同時經歷喜喪的經驗,有著內容跟生活對話的實際感覺。」

成長的背後 回訪赤子之心的重要

而提到花甲電影版的誕生,瞿友寧導演直說:「雖然電視劇的結尾大家達成了一定的原諒與成長,但我一直認為電視劇是個逗點,不是句號。我一直在想這些人物接下來後面發生什麼事情?他們從此就和平共處了嗎?還是只是短暫的狀況而已?」除了故事內的原因,幕後因素也成為推動電影版誕生的動力:「另一個原因是,整個劇組在合作的過程中大家都樂在其中,變成一個合樂的大家庭。從電視劇播出第二集那段一鏡到底後,故事的影響力愈來愈大,我那時就開始想要不要拍電影,試試看有什麼是富閔還沒寫到的可以往下寫。」瞿導也坦言:「那當然因為收視率好,劇組和演員也很期待,所以就開始討論電影版有哪些故事線可發展,討論要做成活屍片、恐怖片或職場片等等。」

原本討論最熱烈的是活屍片,但至於最後怎麼會變成賀歲片呢?瞿友寧導演提及:「大概到七月的時候,得決定一個電影檔期了,因為這畢竟是家人的故事,就想挑戰賀歲片,定在春節檔。畢竟電視劇最吸引觀眾的,還是想知道這家人發生什麼事,但單純寫前傳好像也沒意思,只寫後面的開花結果好像也太普通。加上中間廣仲剛好去拍了一個時空穿越的巧克力廣告,我突然發現穿越這個元素剛好可以用在電影版裡。」

編劇楊璧瑩坦承:「初步聽到穿越這個元素的時候,覺得好像已經很多人做了,有點卻步,但聽完瞿導的完整構想之後,覺得不但有感動的點,也能跟整個故事做緊密的結合,所以就開始動了。」富閔也補充:「我覺得這次時空穿越有個特別的地方,就是他並沒有去很遙遠的時空,又回到90年代,而是時間往前推到 2003、SARS 那一年,我也很好奇這樣的時間轉換可以帶出什麼樣的可能性。」

瞿友寧導演分享他運用穿越元素背後的思索:「電視劇是強調『男孩要轉大人』的成長故事,但其實每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內心一定有某種逆反、想要當個小孩,有些任性的情感存在。而穿越剛好可以逆轉時空與成長,希望能更真實而直接去表達和處理議題,所以才會選擇以它當主軸。」

楊富閔也笑說:「我一聽到穿越,就想了很多瘋狂的點子,只是最後都沒有用到電影上。像是穿越回去遇到小時候要做蟯蟲檢查,大花甲成功幫小花甲大出了大便當檢體啦、穿越回去後有人用錄音帶幫大花甲錄下了歌聲,後來不小心把錄音帶帶回到現代、花甲面對過去的媽媽時跟她說沒有怪她等等。因為電影劇本沒辦法都放,未來有機會的話也許可以自己寫成短篇。」但提到未來的寫作計畫,富閔也坦承:「雖然很有趣,但工程有點浩大,而且本來的寫作計畫是預計下半年要出一本長篇小說,可能要等到長篇小說寫完,才有機會來接續花甲的穿越故事。」

這次在非常吃緊的時程下拍攝電影版,瞿友寧導演非常感謝團隊的支持與默契:「因為編劇、團隊、演員都因為拍電影劇已經有了很好的默契,才有辦法在期限內完成任務。唯一可惜的事是拍攝就真的不能犯錯,重來的可能性比較少,但也激發了大家的戰鬥意志。我希望電影版不只是電視版的SP或完結篇,而是一部完整的電影,擁有獨立的生命。」

原著楊富閔也感謝瞿友寧導演和這次電視劇改編的經驗,他分享道:「其實這次電視劇被大家喜歡,我未來可以比較有自信,放心的去寫我喜歡的故事。其實寫作在台灣是辛苦的,是比較沒落也遇到困境的,我自己有先規劃好如果我寫到 50 歲,每年要寫什麼。經歷過這次的經驗,我的得失心比較不會那麼重,也跨越了雅跟俗的界線。就是照這樣一直寫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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