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影評/洪尚秀專題影展:酒退後依然荒唐的下半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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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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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盧卡諾影展獲獎的《那一年,我們都愛過的女孩》,以三段相似故事組成,描述三個苦戀女主角的男人。

於 2013 年,洪尚秀完成兩部傑作:屬於夏天的《那一年,我們都愛過的女孩》,與屬於春天的《他和她的白日夢》。《那一年,我們都愛過的女孩》敘述電影系女孩善熙為出國留學,而返校請教授寫推薦信,卻巧遇前男友與學長。故事分三段,前兩段從學校開始,以夜晚的酒店收尾,三個男人都有各自的算盤,他們各自和善熙碰面,給予她人生建議;但私底下他們也互相認識,並互相拜訪,並對另一人傾吐對善熙的愛慕之心,趁機勾心鬥角。電影最後,三個男人在同一個公園,女孩卻消失。女孩就像那個不存在的美國舅舅,是顯示男人競爭行為最現代主義式的收尾。三段故事唯一的共通點,只有一首詭異的韓國民謠,在三段故事的結尾兀自吟唱,好像在代替精靈歌詠夏夜苦戀的愚人們。

春寒料峭的《他和她的白日夢》,故事主要發生在城市近郊山上的碉堡,大學生海媛想跟教授結束地下戀。直到海媛五年不見的母親即將移民加拿大,分離的傷感讓她忍不住連繫許久未見的教授。這是洪尚秀少數以女主角為主體、透過女主角朗讀日記的畫外音來推進敘事。這個關於舊情難了的故事裡,兩段故事出現同樣的場景(古蹟、舊書店、碉堡),前段出現母親、大學同學,後段則被撘訕的電影導演、與親戚取代,最後都收尾在山城高點的石椅(佐以貝多芬第四號交響曲第二樂章);共通點是,都有叨叨絮絮不知反省的教授糾纏。女孩人生成功與否,似乎總靠其他女人來定義,所以母親出國前還是要見一下女兒,而她遇到的完美搭訕男求婚,也總要跟叔叔的情人炫耀一下。

《他和她的白日夢》結尾精彩,收尾在一場碉堡上的大戲,雖是開放空間,卻像室內劇一樣,充滿舞台劇化的台詞和走位,而人物的愛恨情仇、出場入場,也都有著悲劇氛圍。故事收尾在女孩接受陌生登山客慷慨的一杯小米酒後,來到石椅跟男主角說:再等等會更好。然後觀眾發現女主角跟第一段故事結尾一樣,在圖書館作夢,只是這次沒有醒來。或許酒醉入眠,伴隨貝多芬交響曲,才能達到一種悲劇的昇華,而這個悲劇核心卻前所未見,一個不想再讓自己當小三的女孩。這讓我想起《他和她的白日夢》韓文片名意思:惠媛,無人的女兒。原來女孩最後誰都沒能依靠,還是只有自已。

把妹、夢和發酒瘋

韓國人愛喝酒,洪尚秀電影裡的角色好像不喝酒會死,且男人身體裡的酒精濃度只有太濃和超濃兩種;而開車是絕對不允許的,一定要攔計程車。上了車總是會發生意外旅程,不上車也會,可以去你家我家或者去賓館。電影場景好像不出名勝景點、電影院、餐廳(但吃什麼不重要,喝燒灼或乳白色小米酒才是重點),偶爾會有學校、書店、咖啡店。角色不外乎各種文人,作家、詩人、畫家、劇場人、教授、學生、準留學生。他們多半人生苦悶,就要喝酒,跟酒店老闆娘,跟同席間女學生,發酒瘋。我就喜歡他這種酒後唐突的人生橋段,總覺得酒醒之後會突然看清楚人生,所以先乾為快,等酒醒才發現一些事情,卻還是矛盾地覺得也沒那麼看得懂自己在幹什麼。酒醉就像(惡)夢一樣,醒來後才知道,做夢不是為從夢中逃出,而僅僅只是想再回去那裡,也不知道是要去找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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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尚秀電影裡的男性角色,無一例外地必須發一場酒瘋。

說洪尚秀的電影是夢,有些太過牽強,哪個導演的電影不能這樣形容?

但大叔們到一定年紀,就算不從事藝術創作,也都開始追求性靈的感受。不能時時睡覺作夢,也要人生有夢,喝酒痴人說夢的那種夢。但說穿了,酒精和把妹,這一切鳥事只是大叔賀爾蒙不再過剩後,用酒精在虛擬人生青春美好,而那些他們自己哭喊的失/詩意片刻,最終只是為上半生荒唐事蹟下註腳。喔,畢竟,更常時候,這世界讓男人在喝酒前、喝酒時、喝酒後能做的,不就是互相競爭、爭風吃醋,而這些多半得不到什麼。但就是發呆也是會浪費時間,生命好虛無,喝酒熱熱的好,還是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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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尚秀的電影場景寫實地不脫日常生活,主角總與女人牽扯羈絆,不是苦戀便是失戀。

荒謬男性的荒謬人生

就是這些生活中再尋常不過的矛盾與荒唐,讓洪尚秀再寫實不過地紀錄著男人日夜思索自己活著的痕跡,還有他們忽視女人的痕跡。他們的人生總掙扎在「這裡」和「那裡」之間,像是《相約在首爾》以曖昧的夢作結,《那一年,我們都愛過的女孩》三個大叔眼中截然不同的女孩,《他和她的白日夢》那個準備出國的女孩,到底是在夢中還是現實?到底故事順序誰先誰後?到底女孩愛的是我還是他?而我愛的是她還是她?我是從哪裡開始做錯?為何我的人生會走到這一步?太多問句無從答起,洪尚秀只讓演員們用木頭般的臉,面無表情地唸出這些疑惑,然後堆疊敘事,巧妙、甚至有些惡意的玩弄劇情結構。殊不知這些問題多半和女孩們有關,但也從未有要解決的意思。(大叔感嘆:你說從何開始嘛!)所以故事結束,總是在「這裡」,從來沒有達陣,下半場人生已經過一半;而無論你牽到手還是上到床,女孩還是在「那裡」,不是在等你。

洪尚秀好像小津安二郎或侯麥一樣,在電影技巧上,只是單單堆疊事件、對話、時間和場景,觀眾看到電影的一半便已覺不堪負荷,想按暫停,倒帶看看這些我們早已熟悉的人生場景,怎麼會發展成這個局面?所幸導演仁慈,不時用畫外音穿插男子內心毫不浪漫的注解,和不留情吐槽來掩飾生活中的尷尬;而最尷尬的莫過於男女間的對白,尷尬至極點反引人發噱。如此一來,電影裡的男人在在自嘲中自行消化不堪,化成一種詭異的幽默節奏,宛若謎語,卻是生活的發現,不需要謎底。但其實就是像一則笑話一樣,男人の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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