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梓潔專欄/編劇就是賺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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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Hoper, "Office in a Small City", 1953

Edward Hoper, “Office in a Small City", 1953

偶爾,我與編劇朋友們會聚在一起,交換工作近況,並且,各言爾志。

一位編劇說,編劇在影視圈是沒名分、沒地位、沒前途、沒影響力的,編劇只能當練功,練成了就該轉當導演,才能真正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並且被看見。

另一位說他不想再自己打字打到手指歪掉,如果可以,就當那個動口不動手的人,在對岸有個比較像樣的名詞,叫:項目策劃人,或策劃總監。

還有一位剛到對岸賺人民幣,他覺得拿賺來的編劇酬勞來投資房地產還不錯。

輪到我,我的編劇酬勞只夠繳房租,所以很認命也很務實地想,編劇,唉,就是賺血汗工錢而已,然後運氣好也許可以等到一個金鐘金馬金獅金熊。(哦,抱歉,有人糾正:威尼斯金獅獎沒有給編劇的獎項,而柏林給最佳劇本的獎叫做銀熊。)

得獎那麼重要嗎?得了獎就能呼風喚雨嗎?

不,就像得過文學獎,出書還是只賣一千五百本一樣,得過金字輩編劇獎的編劇,簽約還是會被晃點,開價還是會被殺價,劇本還是沒人要出錢沒人要演。

於是,有時候,我覺得得獎的意義,反過來想,是紅利。

是所有的劇組同仁,卯足了勁,做足每一個環節:導演連你的劇本上的三角形空鏡,都死纏不休要求完美,演員把你寫的每個字都唸到開出花來,你一個「月色朦朧」,燈光助理要爬電線桿,你一個「月台人來人往」,製片組要發掉五十個臨演便當。

當大隊人馬在豔陽下、在冷雨天,十個、二十個take重來、再重來的時候,你只是坐在燈光美氣氛佳的咖啡館,動動手指,刪刪改改,無消日曬雨淋。

無怪乎,編劇微乎其微。無怪乎,編劇沒名分、沒地位、沒前途、沒影響力。影片拍得好,劇本入圍得獎成為沾沾光、領紅利;劇本出去流浪三、五年,沒人要拍、沒人要出錢、沒人要演、沒拍完、拍不好、沒上映、上映了沒人聽說,每個階段都可能把劇本打回編劇電腦的硬碟,只能當夢一場。

那麼,你的志氣與夢想呢?

我當然有。

我希望,我可以成為那樣的一個編劇:演員看到我的劇本都很想演。

如此就足夠。

是的,現今影視製作的環節是這樣:有一線當紅演員,資金好找,贊助好找,什麼都好找。但當用劇本去找演員時,得到的回應卻通常是:沒檔期、沒挑戰。(但後來我們總看到這些演員去演一堆金蝦片的金蝦角色是比較有挑戰嗎?)

要讓這句話成為可能,等於讓「認劇本」這件事,取代「認導演」與「認演員」,這想必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而悲傷的是,在我內心非常確定,在那一天來臨之前,無論領了多少工錢得了多少獎,我的劇本與我,都只是在流浪與飄泊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轉行?

好久好久以前,不就有位勵志作家說過了嗎?愛,就註定了一生的飄泊。

關於作者

劉梓潔

劉梓潔,一九八○年生,彰化人。台灣師大社教系新聞組畢業,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肄業。曾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台北電影節最佳編劇與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著有短篇小說集《遇見》、《親愛的小孩》,散文集《父後七日》、《此時此地》,現為專職作家、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