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劇本教科書不會教你的事情!從奧斯卡大熱門《水底情深》和《意外》談角色與情節的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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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馮勃棣

2018 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即將舉行,一般預測最大獎會是《水底情深》和《意外》的對決,我也從這兩部片的劇本談一下角色與情節的比較,和那些劇本教科書不會教你的事情。

很多人會問我一個劇本是如何開始的?答案太多了,有些甚至私密。可能是腦中先浮現了某一場戲、某個物件、某個想要抒發的信仰主題……。但一般來講,一個劇本的構成最主要在於「角色」與「情節」兩個元素。角色先行的作品先建構出饒富趣味的人物,再讓人物去闖和彼此碰撞;情節先行的書寫則先設置幾個情節的轉折,再讓角色走上那已編織好的跌宕之路。

許多編劇教課書(包括經典的《先讓英雄救貓咪》)都在教授如何將劇情分段,舉凡最古典的三幕劇、起承轉合到八幕劇和十幾個切分點,幾乎都在教作者怎麼將事件事先做配置,營造出角色心境的低點和高點,進而去牽引觀眾的情緒。這樣的教科書,幾乎都是以情節為導向來教授編劇,提醒幾個必要的翻轉以順利烘托出主題,讓角色的旅程完整。或許,這是因為情節的原則是可以傳授的,但角色的複雜性則是難以言傳的。對人性的認識與刻劃,更像是編劇個人的生命修為。

情節和角色若是能夠兼顧和相輔相成當然最好,但往往有時候對情節的著迷會讓作者過猶不及,為了營造高潮迭起和意外翻轉而犧牲掉角色的整體一致性。舉凡台灣的電視長壽劇幾乎都有這種狀況,為了配合節目破口而營造出各種光怪陸離的高潮與懸念,為了讓故事能綿延流長而讓角色個性翻來覆去。於是,角色成為服務情節的棋子而喪失主體性。

而好的經典往往都是有立體的角色,由角色走出自己的生命,即成情節。許多經典作品甚至直接以主人翁的名字為劇名,角色中心不言可喻。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都是以主人翁為名:哈姆雷特的優柔寡斷、奧賽羅的忌妒多疑、李爾王的識人不明等等個性都成為了他們命運的按鈕,開啟了他們戲劇性的人生。是即,是角色的個性造成了人生的戲劇性,而非戲劇性做為前提去框限角色的主體性。

而另外一個在編劇書中常常提及並也攸關角色建構的概念,即所謂的反派(antagonist)。教課書上常常教導的是,反派要夠強,要夠邪惡,要對主人翁的欲望造成最大的阻礙而使衝突極大化。在這概念下,其實暗示了某種二元對立,對立到極端就是所謂的正派和反派。而所謂的正派主人翁,是要扛著某個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向前走的,他走出的劇情,正是帶著某個價值觀去對抗。於是反派的阻力和正派對照下成為某種價值論證。阻力越大,衝突越大,角色越坎坷。於是,螳臂擋車的戲劇總是特別好看。

基於以上的介紹,我想用該框架來分析一下《水底情深》和《意外》的角色與情節建構。先講結論,對這兩片奧斯卡大熱門我是非常偏心的,《水底情深》的粉絲慎入。

若用幾句話來描述《水底情深》的情節,就是清潔工啞女愛上了人魚怪獸而產生戀情,她幫助即將被處決的人魚逃出實驗室,在實驗室主管的追殺下逃亡而產生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這齣戲的結構清楚,主題明確,這是一個關於愛能跨越社會籓籬與既定框架的故事,每個角色所扛起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昭然若揭,幾乎到了一個蘿蔔一個坑的精準。

女主角是個清潔工,其社經地位已是底層,加上她是個啞女,導致她在性別、社會身分、生理特徵都是多重的邊緣人物,而人魚是文明科技世界的人們去捕捉來的「獸」,連人都稱不上,是蠻荒與原始神秘的。他們同為天涯邊緣人,相濡以沫。對角色而言,他們的欲望是相愛與求生;宏觀來看,這對戀人扛著所有邊緣族群所承受的歧視壓迫而去抗爭、去逃出框架、去打破藩籬,他們是帶著使命在走的,他們挑戰禁忌只為了證明一件事情——愛會贏。

劇中唯一的反派,實驗室的主管,則背負了打壓與歧視的重責大任,他為了凸顯出壓迫者的惡性而被刻畫成一個無腦大魔王,他壞得毫無來由,蠢到無以復加,信手拈來就是一本弘揚正向思考的書籍,幾乎讓世界上所有的邪惡愚蠢都壓在了他的肩頭,他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證明一件事情:他會輸,愛會贏。

或許作者太希望愛會贏了,乃到了矯枉過正的地步。在情節被設定要服務戲劇主題和特定信仰價值之後,角色幾乎扁平化,成為某種信仰的代言人。善者全善、惡者全惡,再者,為了證明愛會贏,反派幾乎無能,而戀人們幾乎心想事成,一路有天公作美,有貴人相助。他們想見面就見面,想逃亡就破門而出,終場前他們到了海邊已無路可退,眼看孤立無援之下愛情終成史詩,他們縱身一躍墜入海中即成魔幻寫實,成就了永恆。

在這齣戲中,愛會贏,因為反派是個無腦的沙豬;愛會贏,因為所有想愛的人都被都被造成受壓迫者而飽受同情;愛會贏,因為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成就這份戀情,黑人同事協助欺騙主管、科學家協助逃亡、人魚原來會醫治的超能力、連將軍都辱罵實驗室主管。幾乎,我一度覺得這部片子是所有人聯合起來欺負反派的故事。甚至,連戲的起初,主管都被人魚咬爛了手指,還真的是「先讓反派被貓咪咬」,我同情他。

編劇太想要訴說「愛會贏」了,而使得愛變得無懈可擊、已毫無辯證空間,在主題和情節先行的設定下,角色也失去了主體性和複雜度。

反觀,另外一部奧斯卡大熱門《意外》,則幾乎體現了許多編劇書無法教你的事情,它充滿政治不正確,充滿尖酸刻薄和憤怒的可憐人,充滿著心存善念的混帳,故事中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只有人。它用每個角色的恨與憤怒去推進,恨到盡頭,意外走到了有愛的地方。

故事的引爆點在開場三分鐘就點燃,一個失去女兒的傷心母親為了抗議小鎮警方遲遲無法破案,於是花錢在路邊買下了三個巨大鮮紅的廣告刊版,以不留情面和充滿爭議的方式去控訴。因為女兒被姦殺八個月卻始終討不回公道的憤怒母親,原本具有道德的制高點,但她對警方的恨意似乎漸漸凌駕她對正義的追求,使她不斷致使警方難堪,讓癌末的警長不堪承受壓力而自盡,拋下了妻小;也使得有種族歧視和滿口渾話的小警察開始遷怒與報復,釀成了連鎖反應,讓恨與憤怒的影響不斷高升!

隨著劇情推展,善惡的疆界越來越模糊,憤怒母親為了遂行幾意,以「伸張正義」為名而無限上綱時,我們已無法輕易界定孰是孰非,當她去炸警局而過失傷人時,她已是個不折不扣的罪犯了;但,當她看著宛如夢境的小鹿而思念地呢喃、當她看著往生女兒的房間而憂傷痛悔時,我們又怎能不同情這個混帳呢?

《意外》的劇本書寫是角色至上,再藉由角色的碰撞去推演出情節,角色們都是自私的,他們有強烈的個人欲望想要達成,並沒有在編劇的編排下扛起特定的意識形態。他們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們偏執而幾乎不後悔、不認錯、不妥協,他們彼此扞格而互有輸贏,出手越來越重,他們都迷失了,直到他們發現真正的敵人並非彼此,而是那個他們永遠贏不了卻掌管了正義與真相的神。

這齣戲沒有強烈想要灌輸觀眾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它沒有聲嘶力竭地告訴你這件事。但若你仔細體會,愛蔓延在每一句充滿憤恨的台詞和眼神下,角色們幾乎因愛而怒,因怒而恨,因恨而變得可鄙,卻在可鄙的行徑中仍讓觀眾偶爾想起一件事,這一切的開始,都是因為愛。

《意外》的情節難以清楚地套在仿間編劇書所教授的結構上,卻並沒有因此失了方針,反而因為角色的渾圓飽滿,成就了真正以人性為本的戲劇性。大家搶著當小人,反讓我們從隙縫中窺見了人性的光亮。然而,愛會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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