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報告/咪咪危機(黃麗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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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某週末,我去朋友家午餐,朋友有個五歲的小女兒,因為可愛狡黠像隻小貓,就姑且稱之為咪咪吧。飯後,咪咪抱出一台爸媽淘汰的iPad一代,說,我們來看電視。

咪咪非常嫻熟地在 iPad 上指指點點,打開 YouTube App,對應上客廳的Apple TV(「這樣比較好看,iPad螢幕太小了。」她說。)那麼,咪咪要看什麼呢?她要看電視上播過的《中國好歌曲》--咪咪在YouTube的個人帳號裡有個專屬《中國好歌曲》的播放清單,儲存每一個她最愛的參賽者以及每一首她最有興趣的歌。

我回頭問:「這誰幫她設的啊?」

「教她幾次之後,她自己就會弄了⋯⋯」她爸爸答。

我不記得那天我們看了誰聽了什麼歌,但我非常記得咪咪如何隨電視上的人一起唱跳。咪咪很會,不走音不落拍子,轉音把握得相當好,可見那些段落她必然已經看過千百次(兒童的確會反覆重聽重讀重看喜愛的內容),因此她對於參賽者的自我介紹也倒背如流。她總是在他們開口前搶先為我介紹:「這個人來自四川,現在住在北京。」「這個人是青島人,他唱的是山東話。」

接著我目瞪口呆地聽她跟著螢幕上的大男生一路唸完整首以山東話寫成的rap一字不差。我上次聽到有人說山東話,大概是三十年前跟咪咪同年紀時聽我爺爺說的吧。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確定自己該怎麼看待這件事。站在一個創作者的立場,理智上我不贊成任何形式的保護主義,也難以接受基於政治因素的內容過濾,也就是說,作為成人的我們,若以文化產品的國籍來判斷「小孩該不該接觸」,這違反我對於自由的基本信仰--掌握權力與資源者(政府或家長)任何形式的思想審查與管制,不正是我們對極權政體最深切不能解消的防備與質疑嗎?(至於所謂「兒童不宜」內容如何界定與處理,那是另一個象限的問題了。)

於是問題來了:為什麼咪咪會給我這麼緊迫的危機感呢?

我問我自己,如果一個五歲小女孩對《美國偶像》,或者韓劇,或者日本卡通,如數家珍,能隨口說出漢城江南區在哪裡,這個人來自紐約現在住舊金山(順便跟著唱首字正腔圓的英文歌),知道搭乘仙后座列車可從東京前往北海道,恐怕我只覺得真厲害,太聰明了,學習力與吸收力太強了,我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YouTube上不多的是父母上傳孩子萌唱《冰雪奇緣》主題曲的家庭影片嗎?

但情感上,我的感受非常混亂。正因為咪咪們學習力吸收力太強了,太聰明了,站在台灣人的立場,我終究無法對任何文化產品裡的中國因素「存而不論」。我的意思是說,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期待每個咪咪在這個年紀能先懂南投再懂雲南;先懂玉山再懂長白山;先懂了四重溪,再來懂四川。我期待咪咪先讀寫一手好正體字,再明白簡體字,都還不遲吧。這不是本土與世界的二元對立,而是一個小小的道理:對自己起心處都蒙眛不透徹的人,如何能大談掌握世人的靈魂?連在自己家門口走兩步都會迷路找不著北的人,又要如何妄言壯遊世界?

然而我們這些大人給了咪咪們什麼呢?又該給咪咪們什麼呢?我想應該不是給國族主義吧,應該也不是把她們圈起來不許這個或那個吧。是不是應該趕緊地想辦法製造一些也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什麼」來,拋出一些易於指認生身之地的座標來,在未來她想靠哪一座岸,想靠什麼樣的岸,當大人的最好別多管,此時該想的恐怕是加緊建造千客萬來的港灣。

再不快點,真的要遲了。

每次想到咪咪與她的歌,我就感覺這真是時代給我們這一代人的難-–此處的「難」字,兩種讀音都可以。雖說咪咪的故事是那樣開始,我難免還是暗暗願它別就順流而去這樣結束,我們還有機會嗎?說真的,我想不透徹,我沒有答案。

(娛樂重擊副總編輯/黃麗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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