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麻醉風暴2》導演蕭力修 X 洪伯豪:一場與台灣影視產業的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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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Berton;撰文/Berton、史比野塔

導演蕭力修。

「拒收你爸的是這家醫院!」玻璃門兩側,一邊是憤怒不止,出口辱罵甚至毆打醫生的年輕人,一頭則是低頭愧疚的醫生。那扇玻璃門,如同不可撼動的醫療體制,門內外的人顯得何其渺小。我們後來知道,年輕人成為了進到體制內試圖改革、《麻醉風暴 2》的熊森(熊崽)醫師,而原先在體制內的林宏任醫師則因受不了壓力自殺了。

這是《麻醉風暴 2》第一集的第一顆鏡頭,不僅帶出新一季加入的角色,更揭示了故事的主軸:清醒之後,做出行動,Never give up。然而這裡的「不放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堅持,而是一群人擁有相同理念的人團結起來,一起走下去。不只戲劇主軸,也是對整個社會的發聲。第一季的導演蕭力修,加上過去擔任《失控謊言》、《KANO》、《賽德克巴萊》等國片副導的洪伯豪,是這次《麻醉風暴 2》得以呈現在大家面前的重要執行者,同時他們也兼主創身分。重擊特別專訪兩位,來分享這次執導《麻醉風暴 2》的背後故事,以及他們想透過這部片告訴觀眾甚麼?

導演洪伯豪。

以「召喚」代替「對抗」

「我們一直在講制度,制度有什麼好講的?制度其實是人創造的,所以制度裡面的這些人要不要改變?我們一直在講大環境很差,大環境就是我們啊,我們不從自己做改變的話,沒有人會改變的,環境不會改變。我們第二季講得其實是這件事。」《麻醉風暴》兩季的故事內容,很大一部份觸及到權力和制度,但是在傳遞給觀眾的訊息上,似乎有些變化,而這樣的改變來自台灣社會變化給予創作者的刺激。洪伯豪提到,318 學運現場帶給他很大的震撼,當時他感受到有一群人想要在台灣改變什麼的熱情。同樣的對蕭力修來說,他意識到這群年輕人在尋找新的未來。這些想法轉變成兩位導演的創作養分,來到《麻醉風暴 2》裏頭。

因此在確定拍攝第二季後,蕭力修不斷思考的,並不是要去加強第一季想要訴說或探討的議題,而是從第一季的內容裡還能討論什麼不一樣的東西?蕭力修將它稱之為「召喚」。現在面對不公不義之事,多半是採對抗的方式回應,但有沒有可能有人懷著某些想法站出來召喚,認同的人追隨、一同推動下去?當然這並不代表這樣的召喚一定是對的,但如果並非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即便此刻失敗,後續也將有人延續下去。

然而現在所看到的這些故事核心、走向,其實也經歷過長時間的討論。在劇本初期會議時,究竟應該要設法吸引更多觀眾、跟第一季要怎麼呈現區別,新故事線進來之後要怎麼處理、還是維持第一季的風格,內部有許多討論。但後來是回到本來故事主軸是什麼,才把整個整個劇情串起來。

演員加入劇本討論,完整角色脈絡

不諱言的,此次拍攝執行上最大的困難便是劇本。雖然劇本的確如期完成,但導演及演員都認為還能夠更好,因此常常是當下討論出來才決定該怎麼拍。洪伯豪提到,醫療劇難度較一般連續劇大,加上第二季有更多動作戲、手術戲,一個導演拍攝的狀況下根本無法達到進度,因此最後便由蕭力修和洪伯豪分成兩組進行拍攝。但實際上分組拍攝這樣的解決方法限制也很多,同一批演員、同樣的場景,一組拍攝時,另一組只能抓著有空檔的演員拍攝,無法按照邏輯拍。也因此事前兩位導演確立了整個拍攝走向後,許多鏡位都是當場拍攝靠臨場反應決定,到了後製上剪接台再一同討論,將兩組的影像調整到一致的水平。

在調整劇本的過程,蕭力修提到演員幫了很大的忙。因為實際上對角色最了解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些演員。因此像與吳慷仁討論他的角色與新的發展時,他認為更生人將是葉建德在這一季主要面對的課題。一開始還沒想清楚的脈絡,有了演員的加入更容易發展下去。「我覺得比較有趣的是說,這些演員進來參與之後,我們在延伸每個角色都有它的脈絡可以走,每個人都會有比較完整的旅程在這個故事裡走完。」

處理複雜故事線,首要抓到故事核心精神

新一季加入的角色,除了前面提到的熊森醫師外,還有記者 Zoe。雖然在規格上從第一季六集擴展到第二季十三集,需要加入新角色擴充故事的原因,更好奇為何選擇加入記者這條線?此次亦有參與編劇的蕭力修說,因為兩季之間隔了五、六年的時間,第二季的時間點又與最一開始發生的案子(熊森父親醫療人球案、林宏任醫師自殺案)隔了五、六年,整整橫跨十年的時間,因此原先想設計一個能夠串聯整個時間軸的角色。

曾經想過檢察官、警察這樣的角色,但後來怕讓整個故事變得太複雜而作罷。最後想到的便是記者。洪伯豪提到,「我覺得台灣對記者這件事的觀感,或一般標籤評價就很低。但我們其實一直覺得記者不會只是這樣子,他們負載更多、可以做到的事情更多。」因此這次加入記者角色,對他們來說一個很重要的目的是,這個記者不會是一般的八卦記者,而是必須負擔某種正義功能。「這正義功能是,一方面可能因為他還很年輕,對某些事情想要挖掘更多、衝撞他。我覺得他跟劇裡面的熊崽,他們代表兩個在不同體制裡面,試圖要改變體制的人。這方面對這部戲來說蠻重要的,擴展了面向,又挖深了議題。」

新角色熊森醫師與記者 Zoe 的衝撞、舊角色蕭政勳、楊惟瑜在轉換位置後的掙扎,以及葉建德所需面對的更生人生活,導演面對比第一季更多、更複雜的故事線,該如何調度與執行,才能平衡各主線之間的內容?蕭力修說,對他而言是找到貫徹故事的單一精神。寫了這麼多劇情,想要傳達的觀眾的究竟是什麼?在《麻醉風暴 2》故事推展的過程中,不斷思考討論的是,堅持與放棄究竟是不是絕對的?只要這樣的精神投射在每個角色身上,不論再多的故事線都能串聯。

幫助新演員建立角色層次

在這次諸多限制下,特別好奇有什麼是兩位導演在拍攝時絕對堅持的事情?兩人不約而同的回答「演員的表演」。因此在新加入的演員與舊演員對戲的調整上,蕭力修說,舊演員也許因為對故事、角色相對熟悉,在對戲時給出來的肢體、情緒相對較多,這時候必須要依照該場戲的狀況,凸顯這場是誰的主戲,適時的削弱舊演員的部分,讓新舊演員之間取得平衡。

「新演員比較會遇到的問題是,他們的角色還沒有那麼完整的時候,他們對角色的想像還沒開,或者是還很單一,我們要再幫他們把層次剖出來。比如說你要做這個動作,是不是只是去拿這個東西,還是停個一拍,多一個什麼東西,那你就多個層次來。這是我們幫新演員加的東西。讓他的表演不會都被對手吃掉」洪伯豪舉例,比方吳慷仁和孟耿如對戲時,他最注意的便是孟耿如的反應。蕭力修也表示不管新舊演員他都會要他們去「鬥戲」,才會有火花才會精彩。當吳慷仁講話後,孟耿如怎麼接?能不能多一層讓觀眾覺得,你想得比他多?主要是針對細節的層次和演員溝通。洪伯豪說,因為都不是沒經驗的演員,很多時候點一下,慢慢大家都會在同個表演水平上。

面對的劇種越趨複雜,要如何因應?

第二季的亮點與挑戰,便是台灣捷運爆破戲和蕭政勳的戰地醫師拍攝,操作了台灣電視少見的大場面。一般電視劇拍攝比較少見處理規模較大的特殊效果(special effect),因此好奇導演們是如何調度、達到自己想要的質感,又能完成拍攝進度?洪伯豪說,一開始他並不會是從這是電視劇去設想這件事,反倒是如果這是真實發生的畫面,會是長什麼樣子?有了真實場景的參考,透過擬真的方式去執行,再根據現有的資源和預算作調整。蕭力修則說,拍攝非家庭、日常戲的類型劇時,在知道預算不足的狀況下,如何去想不一樣的處理方法,是他們劇組在執行時的大方向。就像在台灣的爆破戲,當時勘了許多場景,有些無法租借,後來找到了地下街。因此不見得要多大的場景,而是如何運用現有的空間,但是仍讓觀眾有感。

至於來到約旦取景,蕭力修說最大的壓力來自因為人不在現場,因此不知道對方回報所謂「準備好了」究竟是到怎樣的程度?但當時結束台灣的拍攝,到前往約旦中間有一個月的籌備期,那時候蕭力修每天都在盯進度,確定場景、演員,時間、價錢都得談好,服裝也不能只是參考,而是拍攝時的穿著。針對每個細節安排妥當,即便到約旦遇到突發狀況,也能臨機應變。

原先以為在約旦的拍攝應該較台灣困難,但蕭力修反倒認為此次拍攝在台灣比較不易。原來去約旦時,八成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僅是執行,若遇到狀況便換個計劃。但在台灣因為沒時間準備,只能用當時的拍攝進度處理沒準備的東西。「接下來我們拍的劇種越來越複雜、精緻的時候,是不是還是用過去這種籌備時間來操作?這個我覺得會是接下來「產業」要往前進比較大的挑戰。」

製片應最了解劇本,掌控全局

對於蕭力修來說,過去的導演制是基於在沒資源也沒有製片公司願意出錢的情況下,導演出來兼製片。但在進入工業化後,大致分成兩種方向,一種是製片公司找極富原創力的導演,運用他的創意行銷,像是《路邊野餐》、侯孝賢等,以導演作為品牌。至於真正製片制的公司,最重要的是製片本身需要最了解故事。「這故事呈現的樣貌,我需要找什麼樣的導演、主創,那個都在他的計算裡面。你看《冰與火之歌》,其實最熟劇本的是三個製片人。」導演真正的工作變成在與演員溝通,如何呈現單場戲的狀態。蕭力修直言:「現在台灣的製片制要先擺脫一件事,不是找一個導演來拍他不擅長的事情。然後『管理』他。我甚至覺得你跟一個導演合作到一半,你覺得他不對,把他換掉。我覺得這完全不傷感情,因為你有會有你故事和市場的目標,這些要能先清楚最重要。」

在國外,製片參與故事前期開發已行之有年,對比台灣多半還是在製作後期控制預算。近年有越來越多製片希望朝故事開發的方向邁進,因此好奇身處執行端的導演,針對製片制或導演制(以製片或導演為中心開發故事)的工作模式,有什麼樣的想法?洪伯豪提到,要先了解這部片的定位,如果是要參加影展,那麼勢必是導演中心制,製片制將有礙片子的生產。但如果是要做市場導向,那麼製片制會幫助這個產品更加完整。但兩位有補充,製片制與導演至沒有這麼壁壘分明,或者孰優孰劣,還是要看作品本身想要達到的果與目標為何,才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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