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趙德胤導演:《再見瓦城》是一個新的開始、也是一個階段的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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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Maple;攝影/莊永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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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趙德胤接受重擊專訪。

緬甸裔的台灣導演趙德胤,從第一部劇情長片《歸來的人》就開始以電影書寫緬甸底層生活,影片主角總是在奮鬥中求生存,如此的母題與狀態延續到《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及讓他首次入圍金馬最佳導演的《冰毒》。而今年堂堂入圍六項金馬大獎的《再見瓦城》雖然主角仍是底層移工,但生命狀態和故事母題卻稍有位移,愛情的主線比重也首次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究竟趙德胤這次的新嘗試為何會選擇「心碎的愛情」作為主題呢?

*本篇文章內有《再見瓦城》劇情,請斟酌閱讀

與前三部片資源不同 首次嘗試「正常規模」的劇情片拍攝

雖然趙德胤已經在短短的時間內完成了「歸鄉三部曲」(《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冰毒》),類型上都是劇情長片,但他直言,前三部電影都是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其實是用拍紀錄片的方式去拍劇情片,不但完全沒有劇本,而且拍攝多半是即興的狀態。我們就是把兩個演員、兩個角色擺進緬甸真實環境的大千世界中,讓環境跟人自然地互動,再用鏡頭去捕捉人被大環境所左右的現實感。戲劇性都是透過這些真實的碰撞去形塑出來的,而且我們也沒有辦法決定究竟會拍到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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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可熙在《冰毒》中的表現令人讚賞。

所以過去趙德胤的劇情片中,其實有大量「臨演」是真實的環境路人,如《冰毒》中令許多人印象深刻的車站一幕,那些人來人往的人流,都是鏡頭真實捕捉到的。片中主角的父母演員,片外也是真的過著跟劇中十分近似的困苦生活。趙德胤強調:「我的手法是去結合虛與實,實是當下實際拍攝到的真實狀態,虛是劇中的角色情節,但虛與實又是互相影響、互為表裡的。」過去趙德胤鏡頭下的生猛與真實,也許部分歸功於這種揉雜虛實的特殊拍攝方式,趙德胤解釋:「可以說我拍攝的方式是紀錄片的,但透過剪接和說故事的邏輯讓它變成劇情片。」

在《冰毒》拿下愛丁堡影展獎項、也入圍金馬獎後,趙德胤終於有了不同以往的資金與資源。「我向來是先考慮外在的限制,再決定怎麼拍片,所以過去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就選擇用接近紀錄片的方式工作。我的創作精神,一直都是要在有限的資源下去尋求突破。而這次是第一次用產業正常的規模去拍片,加行銷總共花了 3 千多萬。也因為這次有了新的資源,我認為應該要去做新的嘗試和演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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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瓦城》是一部相對「正規」劇情片。

因此《再見瓦城》走的是正規劇情片的流程,趙德胤說:「《再見瓦城》是先有緊密交織的劇本,有完整的劇組,所以包括美術、場景等等,每個環境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即使是片中看起來極其真實的工廠,也都是設計好的動作與走位,包括工人的演出。」即使對於拍片的人來說,這樣的拍攝條件正常不過,但趙德胤選擇用「設計」來形容,正突顯出《再見瓦城》的拍攝之於他,確實是全新的挑戰。

更有趣的是,彷彿戲裡戲外的對應,已成為趙德胤的電影命運。戲外的趙德胤有了不同於過去的資源想做新嘗試,戲中的角色也有了全新的視野與野心。趙德胤清楚地指出《再見瓦城》角色生命狀態的不同:「過去的角色就跟演員一樣,是被放進真實環境、被動接受的,其實沒有主動選擇的空間。角色的走向不太會碰到生存以外的慾望,光是想著要怎麼活下去、怎麼溫飽就已經是問題了。但這次《再見瓦城》裡的阿國和蓮青不一樣,即便他們的價值觀不一樣,但都不只是只滿足於生存的。他們並不滿足於工廠的安穩生活,他們想要愛情、想要控制、想要未來、想要前往城市,多了很多層不同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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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瓦城》中愛情是重要主題。

阿國和蓮青因此和《再見瓦城》一樣,是跳脫過去三部曲的新生命。雖已經是第四次與趙德胤合作,這次吳可熙的角色蓮青卻與過去《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及《冰毒》的「三妹」極其不同,趙德胤補充:「三妹是只求溫飽和生存、也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被動女性,但蓮青完全不是,她是長女,又漂亮又受過一定教育,還在小學教書,她是同儕中很優秀的人,覺得自己非池中之魚的那種人,她要的是不斷往上爬,去到很高很遠的地方。」

《再見瓦城》的故事與角色原型,其實來自於趙德胤童年記憶裡一則揮之不去的社會事件,他一開始就設定要拍攝這個題材,整個電影其實是他家鄉的真人真事改編。趙德胤回憶:「那是 1992 年發生的事件,我是在 18 年後再去到那個地方,採訪真實事件的主角和他們的親人,訪問背後的故事。再加上我自己兄姐實際在泰國打工的細節,包括生活作息、工廠流程等等去編寫,盡可能去探索整個事件背後的原因,所以主題一開始就是『殘酷的愛情』。」趙德胤說到愛情主題也特別補充:「愛情真的不是只有夢幻浪漫而已,其實愛情裡還有很多殘酷、控制、暴力,我特別想表現出這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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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胤表示劇中許多關鍵劇情,都是受到真實事件的啟發。

除了選題以外,趙德胤在敘事策略上也試圖做出新嘗試,他表示:「《再見瓦城》其實還是一個類型片的架構,雖然仍用了一些比較非類型的手法,但它本質還是恐怖情人的殘酷愛情故事。整體而言,我想挑戰去拍出有品味的類型電影,而不是純粹的藝術片,所以敘事很清楚,不會讓觀眾看不懂。」

即使拍攝方式與角色、故事母題一起成長改變了,但趙德胤過去頻頻讓人驚喜的即興拍攝還是在《再見瓦城》中偶爾小顯身手。趙德胤自己覺得印象最深刻、效果也最好的即興,就是蜥蜴和火爐。由於吳可熙在當地住宿當實習女工的過程中,曾驚恐地向他抗議,宿舍旁常有蜥蜴爬上窗戶,這引發了趙德胤的好奇,「我後來搜尋到泰國鄉下曾有一個女孩在洗澡時,蜥蜴爬進來咬了她,是很恐怖又鮮明的意象,加上吳可熙形容的表情,我覺得蜥蜴是非常能夠傳達出當地特色、跟故事很適合結合在一起的意象。」於是在後面一場重頭戲,趙德胤大膽地嘗試以蜥蜴取代掉原先劇本的設計,結果效果出奇地好。出現在預告片中,柯震東拿木柴丟向火爐的行徑也是脫稿演出,趙德胤表示:「因為我意外發現場景裡有座廢棄火爐,我對場景和視覺的感知就引發了這場即興戲,非常成功地和角色狀態有了共鳴。」

獨到的直覺與紮實的演員訓練 激發出新火花

除了選題、角色狀態、拍攝與敘事策略上的新嘗試,《再見瓦城》另一個新嘗試也非常讓人家好奇:向來善用素人演員的趙德胤,這次居然選擇電影明星柯震東作為男主角,相信跌破不少人眼鏡,難道這是他的行銷策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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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是趙德胤最強大的武器。

趙德胤直言:「其實我是不太相信明星這回事的,很多人都說這是不是我的計謀,其實真的不是。」他還邊補充邊忍不住露出難得的笑容,講述了決定與柯震東合作初期的不安:「其實柯震東的加入是沒有人支持的,包括投資方、製片甚至工作人員都是反對的,我自己跟他不熟,雖然從他的作品看得到天分,但連我都很擔心他是否能演好這樣一個底層角色。」

既然這麼沒信心,為何趙德胤仍然大膽地起用柯震東?問到這裡趙德胤難得地露出不確定的神情:「你要問我我真的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跟他聊過幾次後,直覺他可以。但即便我認為自己的直覺很強大,仍然覺得起用他是很冒險的事,當時根本都還沒有想到後來的行銷什麼的,只擔心如果萬一真的演不好怎麼辦?」他笑說:「其實我本來擔心到一直在思考,如果他真的演壞了,我有沒有可能把這個男主角的戲整個刪掉,讓工廠裡哪個工人變成男主角。」

還好柯震東非常爭氣,沒有辜負趙德胤的獨特眼光。趙德胤回溯合作的過程:「但柯震東先後去了緬甸和泰國工廠實習,訓練三個月後,我在勘景時去看他們時候,我就知道他一定可以,整個狀態都對了。那時候我發現他已經變成一個鬱鬱寡歡、愣頭愣腦的人,跟在台北時完全不一樣。他就像一個初到異鄉的移工,甚至比同儕更沒有信心、沒有力氣去工作,旁人很難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就是呆呆地、沉默地工作著。」事實上趙德胤訓練演員的方式相當紮實也十分考驗,柯震東必須在沒有經紀人、助理的狀況下孤身一人去適應全新的環境,「他實際上接受訓練的狀態其實跟角色狀態是完全重合的,那時就確定沒問題,可以繼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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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蓮青一心想脫離底層生活。

趙德胤也提及,「最後當然以結果論來說,因為柯震東的加入,確實讓產業、媒體、一般觀眾都對《再見瓦城》多了一點好奇心,但原本的想法純粹是要試新的演員組合,我相信不同元素的碰撞才能激起新的火花。」

而趙德胤的直覺也再次奏效,在他眼中吳可熙和柯震東剛好是特質幾乎完全相反的演員:「吳可熙是既努力又有語言天分、舞台劇背景,表演技術非常紮實的人;柯震東就不太一樣,他是突然爆紅,其實很少人真的去討論他有什麼表演技術的人。」趙德胤用哭戲作為比喻來突顯兩人的差異:「柯震東是自然派的演員,像你直接叫他哭他哭不出來,但用點時間讓他醞釀情緒,他可以哭得一發不可收拾而且非常真實。吳可熙則完全是表現派,你叫她哭,她可以精準到 10 秒眼眶泛紅、15 秒有淚珠、50 秒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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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震東與吳可熙在片中很有火花。

而差異如此之大的兩名演員,就趙德胤的觀察,不但在鏡頭前擦出火花,戲外也從彼此身上學到很多珍貴的東西:「柯震東真的是一個很有明星特質的人,吳可熙現在愈來愈有明星氣勢,我覺得真的有受到柯震東的感染。相對的,柯震東也受到吳可熙的影響,愈來愈學習到演員的專業、謙卑、倫理,這對他們而言都是一輩子的寶藏,改變真的很大。」趙德胤特別提及柯震東的改變,他表示:「我相信柯震東參與這部電影真的成長成熟很多,他一直是個聰明人,但學會謙卑和倫理後,相信他會更有智慧。」也因為片場拍攝過程兩人的努力都看在他眼裡,趙德胤笑說:「我在片場當下就有直接跟他們說,這個電影不會太差,其實要把電影拍壞是很容易的事,但我當下感受到他們的努力和狀態都是對的,才敢這樣說。」

《再見瓦城》之後 暫別緬甸題材

已經花了四部長片都在談緬甸底層小人物的故事,趙德胤坦言:「確實是到一段落了,未來我也一定還會再拍緬甸,但不會是下一部,我會先跳出去做一些不同的嘗試再回來拍。」

事實上他前幾年,就已經寫完兩個不同題材的劇本,「其中有一個是關於高中生性啟蒙的故事,有點殘酷青春的味道,也碰觸到台灣當代年輕人關於物質的迷戀。文明國家裡,可能不存在像緬甸那種米缸裡真的沒有米了的貧窮,卻仍然有不滿足的慾望。我想去探討背後的故事。」雖然聽起來很讓人期待,但趙德胤自己謙虛地說:「不過幾個劇本我都覺得還不成熟,整個世界觀和可行性還不夠高,所以都還沒決定下一部會是什麼。」

除了著眼台灣當代社會現象,既然是要挑戰新題材,趙德胤便大膽思考:「其實目前幾個劇本都在走,甚至連科幻題材都有,但都還是停留在概念跟故事,細節真實性還不足,我認為可行性還不夠高。像科幻來說,它不只需要故事架構,背後的世界觀、未來世界的面貌、甚至哲學觀、時間的概念等等都需要考究,絕不是只有視覺上的炫技就可以滿足,背後還要有完整的視野。」趙德胤談起科幻其實充滿熱愛:「其實我在唸設計的時候就玩過特效,科幻對我來說是一直想做、很迷人的題材,但也非常大的挑戰,畢竟從本質到視覺、資源都有一定的難度。」過去因為科幻題材的門檻較高,趙德胤尚未思考過,不過現在有了一定名氣和資源後,已經開始有嘗試的空間。對於未來,趙德胤並不設限,但以他踏實的性格,必然也是著重在本質上琢磨得夠好了,才會謀定而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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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Maple

唸過台大外文、台大台文,都成了逃兵,現為自由寫手,從企劃編劇、影劇評論到採訪紀錄,只要是喜歡的東西無一不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