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乘願再來九百年》導演關本良、蔡貞停:「人生的意義就從找回真正的自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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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童一寧 ;攝影/林東亮;劇照提供/牽猴子影業

電影《乘願再來九百年》以法王噶瑪巴為主角,探討生命的意義。

一部長度不到五十分鐘的紀錄片,卻乘載著輪迴十六次,轉世累積九百年的智慧,這該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困難工作。兩位資深紀錄片工作者,卻在什麼都不確定的狀況下,憑著一個簡單的心願,順著生命河流的軌跡,一步一步把影片推到了台灣觀眾的眼前。他們一位是曾以《乘著光影旅行》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的關本良導演,他同時也是與王家衛、許鞍華等知名導演合作多年的知名攝影師;另一位則是同樣獲獎無數,在香港電台從事紀錄片拍攝超過三十年的資深製作人蔡貞停導演。

《乘願再來九百年》以藏傳佛教噶瑪噶舉派領袖噶瑪巴(第十七世大寶法王)為主角,片中的法王一方面親切真實,會幽默地開信眾玩笑,也有如凡人一樣思鄉的愁緒;另一方面卻又穩重內斂,面對接踵而來的人生大哉問,給出一個又一個充滿智慧的答案。但在影片中,也同時紀錄了僅僅一牆之隔,印度街頭貧病交加的窮苦百姓真實生活。兩位導演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反覆詢問: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乘願再來九百年》裡,輪迴不只是一輩子的事,每天其實都是一個輪迴。

「日復一日,營營役役的日子就像車輪不斷往還,周而復始;它到底是要帶我們到那裡去?生命難道只是在等待和失望的痛苦中度過,然後死去?假如生命只是不斷的重複受苦,那無止境的輪迴背後,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今《乘願再來九百年》即將在台灣登上戲院公開放映,回想起整個過程,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這在香港,是想都不敢想的!」對這部片子而言,彷彿就是旅程的盡頭,但對兩位導演而言,這卻只是旅程的起點⋯⋯

人生就是不斷重複每天的生活,所以我們把輪迴變成背景,主要談生命是不斷的重複,如何得到真正的自由,找到真正的自己,這變成我們要表達的題目。

Q:請問兩位導演與本片的因緣從何而起?

蔡:我以前在香港電台工作,那時就經常跟關導合作。我們經常聊到對生命的看法,或是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這是我們共同的興趣。2010 年時,關導說有人請他去印度,到菩提伽耶拍大寶法王九百歲慶典,以及祈願法會。我那時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法會,也不是佛教徒,但是一聽就說「很好啊,我也想去」,於是我就去幫他做義工,錄音。

關:最初只是想弄成一個紀錄短片,講法王的輪迴九百年。但《九百年》對觀眾來說有距離,所以我們就想用電影的方式,更加貼近觀眾。人生就是不斷重複每天的生活,所以我們把輪迴變成背景,主要談生命是不斷的重複,如何得到真正的自由,找到真正的自己,這變成我們要表達的題目。

比如你的情緒,你每天要面對很多艱難,想走的路走不通,困難的地方每天重複,這就是輪迴,就是不斷給我們機會,去面對某些內在的問題。等到有一天真的看破,或者用佛家的說法,就是「解脫」,你才能得到真自由,就算再遇到同樣的困難,因為心態改變了,就可以離開那個重複。面對人生,當你的領悟改變了,外在世界就會跟著改變,改變是源自內心的。大的一輩子是輪迴,但每天也都是小的輪迴。

蔡:在印度拍攝的時候,我們看到很多人,因為貧窮、疾病而每天受苦。如果人生就是受苦,卻還要再回來,那樣的人生意義是什麼,我們想探討的是這個。我們就拿這個問題去問法王,因為他已經來過十六次轉世了。他就說,他的意義是為眾生而來,他的出現就是幫我們解決眼前的困難,處理我們此生的問題,讓我們發現很多的執著、痛苦、挫折,其實都是不必要的。

Q:拍片過程中最困難,以及最受感動的時刻是什麼?

蔡:我們前後總共去印度兩次,但其實見法王並不容易,因為他也有很多工作要做,每次給我們的時間都很短。再者我當時也不是佛教徒,寫稿時就很擔心會不會錯,即使找了很多資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消化。到現在我都還在擔心,會不會有哪裡理解錯了?比如影片最後的總結,我說「人生的意義就從找回真正的自己開始」,幸好有機會再見到法王,他說「對啊,你說得對」,這才給我很大的信心。

關:拍攝過程裡有一個部分是很有趣的,法王很忙碌,每天都有很多人圍繞在他身邊。其實他很平易近人,很活潑、很好玩,他就是一個很實在、很立體、很真實的人。這個片子讓我感動的是,有機會去採訪法王,看到他很人性的一面,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像。他是走到生活裡面,跟我們一起生活。看到他有他的困難,他怎麼度過、突破,並且堅持,這對我們來說意義更大,他能更貼近我們,給信眾更多鼓勵。

對於生命意義的好奇,促成關本良(左)及蔡貞停(右)兩位導演的合作。

Q:請談談親身與九百歲的老靈魂接觸的感覺。

蔡:一開始在法會上,見到他遠遠在台上講課開示,覺得距離很遙遠。但是在採訪的時候,他對於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輕鬆簡單,而且直接。第一次採訪之後,我第一時間跟關導說,如果他不是九百歲,我不相信他可以回答這些問題。當時法王的年紀只有二十六歲,雖然我們問的問題並不複雜,但是都是關於人生的問題,要一個普通的二十六歲年輕人,這樣簡短、輕鬆地說出答案,不太容易,而且他回答得非常從容,所以我是受到啟發的。

關:並不是說看到法王,就是看到一個九百歲的人在那裡發光。不是這樣的。他很有智慧,他會畫畫,書法也很厲害,不像他的年紀。但並不是這樣來證明他有九百歲,而是他的開示,他的智慧能不能觸碰到我們的內心,看事物的層次與面向是不是對我們有啟發,這才是重要的。

電影自己有自己的生命,它會進一步去影響別人的生命,很多東西都不是我們能預設的。

Q:試片後台灣觀眾的反應如何?

蔡:我發現很多觀眾都在哭,他們對法王或佛教的感應比較強烈一點,這是很個人的。我自己看了這麼多遍都沒有哭,但是像我們的旁白張靜初,關導第一次給她看片的時候,片子都還沒有完成,她就已經邊看邊哭。我們都不知道,這個能量為什麼有些人受到感動,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反應。有一個年輕記者說,以為這是一部佛教的片子,但是看完後他覺得,也並不是在談佛教,他說這部片子讓他可以多想一些東西。我覺得也非常好。這就是我們想拍心靈題材的最大原因,把自己受到啟發的東西跟別人分享,讓他們也受到啟發。

關:跟觀眾的交流,可以說是我拍片最大的收穫,是非常享受的過程。很多沒有想像過的事情會發生,發現很多人對人生有不同的看法,那都不是我能計畫的範圍。電影自己有自己的生命,它會進一步去影響別人的生命,很多東西都不是我們能預設的。

對導演關本良來說,能與觀眾交流,是他非常享受的事情。

Q:在《乘願再來九百年》之後,兩位對於人生與世界的看法有沒有改變?

蔡:第一次到菩提迦耶,第一個訪問到的就是明就仁波切。半小時的訪問一下就過去,我覺得很舒服很輕鬆。他告訴我,第二年他會到香港。後來他到香港時,我真的就去聽課,一連十天,每天都覺得很好,好到我想如果他是我的老師,他講的每句話我都會聽。課程的最後一天,我就皈依成了他的學生,從此走上靈性方面的學習。慢慢地我就覺得,我的時間不該花在工作上,而應該把更多時間去做喜歡的事,所以去年我就提早退休。如果不是有了第一步,不會轉化到今天這個樣子,我可能到現在還在香港,每天開會,看別人的片子、改稿,還是過著跟以前一樣的生活。

就像關導說的,你內在的世界是什麼,外在的世界就是什麼,你發了願,外在世界就會跟你相應。當初我們說想拍心靈相關題材的片子,其實什麼計畫都沒有,但就有人來請關導去印度拍法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就說想去。我當時還在上班,我必須向公司請假去做義工,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就願意這樣做。一直到現在,片子可以直接面對觀眾,真的很好,我們比較有信心再走第二步,觀眾給我們的反應是很大的鼓勵。

經過這次的拍攝後,蔡貞停導演改變他的人生態度,少一點工作,多一點生活。

關:一開始拍法會時很焦慮,因為都只拍到法王講課,信眾聽課,那這怎麼辦?我們就去拍更多地方,像是佛陀得道的地方、入滅的地方,中途也遇到各種困難,比如迷路啊。但是當我們轉念,這些困難就變成了幫助我們說故事的元素。就像這個片子,最初只是單純的紀錄,沒想到後來出現很多人幫忙,到現在可以直接在電影院面對觀眾。其實這在我生命中不是第一次,「乘著光影旅行」也是這樣。生命就像是不斷告訴我,只要有個心願,真正落實去做,你遇到的所有阻礙,都是學習,都是祝福,會有很多人幫助你,生命就是這麼奇妙。

當初我們接下案子的時候什麼都不懂,蔡導也因為拍這部片子而變成佛教徒,當你走出第一步,所有事情就會跟著啟動,這些都不是可以計畫的,也不是我們想像得到的。生命自己有更好的安排。

Q:可以談談為什麼找到張靜初來當旁白嗎?

關:這也是很奇妙的過程,現在講起來都覺得不真實。當時已經做了一個版本,也找人配了旁白,但蔡導還是不滿意。我剛好在以色列,準備拍一個鑽石廣告,主角就是張靜初。第二天就要開拍了,張靜初突然提議,在廣告裡加入輪迴轉世的概念。我很好奇,問張靜初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一聊才知道,她原來是很虔誠地藏傳佛教徒,而且我們那年去拍法會的時候,她也在現場,但我們彼此並不認識!

那時我的電腦裡有個剪好的版本,張靜初就在酒店房間裡看,一邊看一邊哭。我跟她說,片子還在改,也還在找人做旁白。她就主動問我,「我能不能幫你們做旁白?」所以這全部都是因緣。

中國女演員張靜初(右)在《乘願再來九百年》擔任旁白。photo via IMDb

Q:二位目前正在進行的新片,據說主題與瀕死經驗有關?

蔡:對我們來說,瀕死經驗者已經經歷了生死,他們去過那邊,再回來告訴我們,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就像見證人一樣,談起來更加真實。自從我們有了這個想法之後,身邊就出現很多有類似經驗的朋友,我們就把他們的經歷拍下來,他們得到什麼訊息,生命如何被改變。這些活生生的例子,我們想繼續拍下去。

關:像我們有香港的朋友,經歷過非常特別的瀕死經驗。之後我們又去了美國,拍一個瀕死經驗的國際會議,在那個論壇上,有三個醫生,他們以前都不相信這些東西。其中一個是腦神經科的醫生,病人說在瀕死經驗中看到些什麼,他都認為那是腦部分泌物造成的幻覺。但是他們後來都經歷了瀕死經驗,一個淹在水底二十一分鐘又救回來,另一個已經腦死一星期,醫生都宣判沒救了,但是又活過來。雖然以前他們都不相信,但是現在他們都變成這方面的專家。

我們還有拍一些其他的案例,比如說在台東,有一個農場主人,用萬物共融的領悟,運用在他的農法上,產生很多有趣的,近乎奇蹟的故事。還有一些科學家,因為對生命的好奇,開始了他的研究,許多看似神秘的現象,其實用科學都可以了解。在不同面向,我們試著向生命發出不同問題,也漸漸在過程中,找到很奇妙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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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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