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川流之島》監製曾瀚賢/如何用電視預算,拍出電影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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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Leo ;攝影/黃詠靖;照片提供/中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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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馨(右)與陳鼎中(左)在戲中飾演一對單親家庭母子,兩人間有多場精采交鋒的對手戲。

《川流之島》首播時間:4 月 29 日(五) 晚間 10 點 中視首播

從 2011 年,《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勇奪金鐘最佳迷你劇集等 5 項大獎,到去年《麻醉風暴》風光收穫 4 座金鐘,所謂魚與熊掌,但儼然是得獎專門戶的「瀚草影視」卻仍能在市場上大有斬獲,話題電影《紅衣小女孩》就是一例。這次「瀚草」再以電視電影規格製作《川流之島》,集合金鐘影后尹馨與去年台北電影節最佳男配角得主鄭人碩, 演出一場國道收費員與卡車司機的邊緣虐戀,並發掘了十四歳「小鮮肉」陳鼎中,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之星。儘管刻意說得煽情,其實劇中仍保有「瀚草」反映社會現實與人文關懷的一貫性格,背景設定在國道收費站即將廢除的抗爭年代,講述時代巨輪輾壓下的小人物們,如何展現頑強的生存意志。對「瀚草」監製——曾瀚賢來說,透過各種包裝手段傳達不同訊息與議題,是一種社會責任;同時,無謂商業與藝術的分野,拍出好看的片子才是重點。

Q. 談談繼《麻醉風暴》《紅衣小女孩》兩部成功作品後,「瀚草」新作《川流之島》的製作緣起,以及這次與詹京霖導演合作的過程?

曾瀚賢(以下簡稱「曾」):「瀚草」一直希望有好的作品,而好的創作者是最先決條件。除了一些常合作的優秀導演外,我們也一直在找尋新銳導演。其中詹京霖導演是我蠻欣賞、也很關注他作品動向的創作者,他之前的作品《狀況排除》,在台北電影節也有很好的成績。

後來中視有一個「電視電影」製作的邀約,詹京霖導演也跟我說想做《川流之島》,剛好是符合 90 分鐘一個電影的長度,講的是關於國道收費員的故事,而且是收費員最後要解散的階段,屬於人的故事。我覺得蠻好,就跟中視提了這個案子。

詹京霖導演有一個特色是,他往往在面對現在整體的台灣結構性變化——不管在政治或各個環節——他做為一個創作者,比較不是把自己擺在抗爭的某一端去看事情,比較是回到人的角色上去看問題。所以《川流之島》也是這樣,並不去看待事件裡收費員的對錯、或高公局(高速公路局)的對錯,而是回到人性原點,看到人在那個狀態裡面的處境,進而透過處境去了解事情的原貌。

Q. 《川流之島》定位為「電視電影」,所謂「電視電影」的概念是什麼?對一般觀眾來說,其與電視或電影兩者間有何區別?

曾:因為電影相對需要更多資金、規格更大,當部分創作者無法獲得足夠資源時,就會思考選擇用製作成本相對較低、規模較小的方式去表達。最早應該是 HBO 開始嘗試做這樣規格的東西,台灣當然也受到整個潮流影響,開始有了「電視電影」的名稱。台灣做得最成功應該算是公共電視的「人生劇展」,它們以此不斷開發新題材與新的創作者,並累積出一群穩定觀眾。簡單說,「電視電影」一是希望能以電視的預算,有電影的質感;二是透過電視平台,播放電影規格的戲劇,主要是這兩層意義。

Q. 尹馨與鄭人碩兩位主要演員是如何選定?

曾:事前也看過很多演員,那導演也確實看到尹馨的能量,尤其她以前作品也都有很好的成績,所以導演很直覺認定女主角非尹馨莫屬,她作為一個演員的內在是非常強的。而鄭人碩也在去年有不錯表現,包括演出成績或獎項肯定。所以也可以說是,導演已經選擇了最適合的人選,提供了很多空間,再讓他們自己在角色裡面發揮。儘管詹京霖還算是新導演,但在影像敘事上非常成熟,也讓兩個演員之間的交流很有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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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草」之為名是導演侯季然取的,一是「體格很好」的台語諧音,二是意喻每個人只是單一小草,集合起來卻是一片浩瀚草地,具有韌性與力量。(攝影:黃詠靖)

當媒體紛紛將目光投注在《川流之島》男女主角間多場挑戰尺度的激情床戲時,我們卻無法不被劇中飾演尹馨的叛逆兒子,現年 14 歲的陳鼎中吸引。如果說「小鮮肉」已經是近年華語影視圈的顯學之一,面對韓國從小栽培起的明星生產線,甚至中國急起直追的後浪之勢,台灣這部分的代表相對懸缺日久。陳鼎中之所以讓我們驚喜,除上得了檯面的討喜臉龐是基本配備外,還有曾瀚賢形容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爆發演技,兩者綜合後,才是我們對他寄予厚望的原因。

Q. 我們也注意到飾演尹馨兒子的陳鼎中,表現非常亮眼,是怎麼發掘他的?

曾:這個年紀的演員不多,或是這樣的小演員在表演時,容易流於一個套路。所以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找適合的演員,直到看到鼎中時就直覺是他,透過幾次試戲跟聊天,去感受他屬於看起來乖乖的小孩,但背後又有一個比較叛逆的東西,是可以勝任這個角色。

鼎中的厲害之處在於,他可能也初生之犢不畏虎吧。甚至像跟人碩這樣相對比較資深的演員,還是很敢於在表演的狀態裡面互相丟球,而且會丟出一些很特別的東西,導演甚至為此而調整腳本,所以好多場戲都因為他,而變得非常有趣。他其實也很有個性,第一次接觸他的時候,他說要先看過劇本,看完後他喜歡,他就主動跟你聯繫,說那我想演,蠻有個性跟主動性。所以他很值得期待,天生就有表演天分。

Q. 監製說你要求要先看劇本?那後來是什麼吸引你接拍?

陳鼎中(以下簡稱「陳」):對啊,我希望看過劇本再決定。本來媽媽看過之後,覺得這部戲感覺要拍很久,加上我們住台中,會花更多時間,還是不要接好了。但是我看過後,覺得不拍很可惜,就爭取要拍,頂多就把功課帶上台北念就好了。因為劇本很好,我看了就很想演。因為我演的角色「超人」,個性某些地方真的跟我很像,他其實不壞,只是有點叛逆,我也偶爾會跟媽媽吵架,但是我不會叛逆到翹課,還跟女朋友發生關係。但這角色有吸引到我,所以我就想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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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歲的陳鼎中表現亮眼,為台灣懸缺小鮮肉已久的市場注入新血。

Q. 看過這部戲後,覺得自己表現如何?

陳:覺得有時候表演太過頭,不多,就一些些。因為看自己在銀幕上的樣子還是有點怪,好像演得也沒特別好。可是身邊的大人們都鼓勵我說演得不錯,所以也讓我比較有信心,覺得「那應該還可以吧」。如果要給自己打個分數,也許 80 分吧,但這是因為大家有給我信心的分數,如果是我自己看的話,我可能只會給 71、72 分吧。還有進步的空間。

Q. 之前有受過相關的表演訓練嗎?你在劇中有一場被女方拒絕後轉身,在鄭人碩面前落淚的戲,那場戲演起來難嗎?

陳:沒有特別訓練過,只上過幾堂表演課而已。那場哭戲不難,我那時候有女朋友,戲裡面是我跟女友不能再見面了。我就想像自己女朋友跟我說這個,就哭得出來。那場戲拍了很多次,我都有哭。原本導演希望眼眶含淚就好,但最後我還是控制不住。比起來,吵架戲比哭戲還難,反而是跟媽媽吵架那種要作出叛逆的樣子,會有點不適應。雖然平常偶爾會爭執,但不會這麼激烈,還激動到甩門。

其實戲演得好不好,最重要是拍戲前有沒有先做好功課,先揣摩清楚角色個性、想好怎麼演。在拍戲時我就不是陳鼎中,就要變成是超人了。他是一個單親家庭的小孩,就要想他的感受是什麼。當然最幸運是,整部戲有人碩哥哥跟尹馨媽咪兩個資深演員,跟他們一起拍戲很過癮,不會有什麼狀況,過程很順利。

尹馨(前)在《川流之島》中飾演國道收費員,與鄭人碩(後)飾演的卡車司機有多場挑戰尺度的激情戲。

Q. 你這麼肯定他們,那覺得尹馨媽咪漂亮嗎?

很漂亮。但是我是到首映會那天才覺得她漂亮。因為跟她拍戲的時候,我沒有看過她(好好地)化妝的樣子,戲裡她就是畫醜裝,頭髮很亂,我看就覺得還好。是到首映那天,她好好打扮才覺得好漂亮,真的很漂亮。

Q. 現在 14 歲的你還很年輕,但以後對演戲這件事,有規劃或想法嗎?

陳:我覺得不要把這當職業。如果我真的拍一拍,人氣沒有起來、沒有賺到錢,那我要改行也有點麻煩?不如把它當興趣,先顧功課,如果以後長大真的有一點知名度,再考慮慢慢把演戲當作職業。我認為會先找一份穩定工作,把拍戲當作興趣比較好。總不能把這當作賺錢的方法吧 ,沒戲拍很痛苦耶。

衡量一部被擺放在市場上的影視作品,人們憑藉的標準無非是票房與獎項。「瀚草」作為台灣影視產業的新生力量,去年連續以兩部商業與口碑雙收的作品大放異彩,令人好奇這條成功道路是如何摸索出來?其實這個成立於 2008 年的公司,不是沒有跌過跤,2013 年投資 6 千萬的電影《阿嬤的夢中情人》,最後慘賠 2 千萬收場;而如果當時故事只到這裡就畫下句點,就沒有後來風光奪下四座金鐘的《麻醉風暴》,與票房賣破九千萬的《紅衣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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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麻醉風暴》和電影《紅衣小女孩》都是由瀚草影視製作、叫好又叫座的作品。

Q. 從《麻醉風暴》與《紅衣小女孩》的成功,從外界的眼光看,「瀚草」似乎已經越來越能掌握作品質量與市場喜好間的微妙平衡?

曾:我的世代時常會陷於一種二元思考:你是拍藝術片還是商業片?我的想法是,我能不能拍一個好看的片。透過一個好的作品,讓觀眾在享受觀影過程後,接收到我們想要傳達的訊息。所以像《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講青少年青春的幻滅,《阿嬤的夢中情人》用愛情包裝相信跟堅持,到《麻醉風暴》《紅衣小女孩》也都有脈絡可循。《麻醉風暴》一開始是我們團隊當時看到太陽花運動,覺得這件事反映的也不只在政治層面,是結構問題,以此輻射出去,可能在不同產業都可以看到相同困境。可是作為影像作品,我不能把這麼大或這麼嚴肅的東西放在前面,我必須先讓你看到好看的、有趣的部分,再把我想要表達的東西放進來。

我不敢說我們現在很成功,但確實是從很多失敗經驗裡,得到一些調整的機會,比如《阿嬤的夢中情人》口碑很好,卻在行銷上失誤,最後票房沒有反映口碑,非常可惜;但這也幫助我們日後製作其他作品時,加入更多思考環節,讓作品定位更清楚。你這樣的一個片型要傳播給誰?是不是可以掌握住你最核心的 target (目標觀眾)?之後再去創造它的影響力。

Q. 對比你說《阿嬤的夢中情人》行銷上的失誤,《紅衣小女孩》則以多樣宣傳手法讓觀眾買單,所以一部作品最後能在市場上成功,製作與宣傳的投入比例應該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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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夢中情人》花下高額製作費,卻因宣傳失利,慘賠兩千萬。

曾:《阿嬤的夢中情人》製作約四千萬,也花了一千多萬行銷,所以約是 4:1。那回到《紅衣小女孩》,我一開始就很清楚,策略是希望精準控制製作預算,可是製作預算跟行銷預算是要接近的。

這兩年,國片市場並沒有想像得好,我們也有很大壓力,但我知道類型絕對是一條路,恐怖片是一個機會。當然我們也選了一個好題目,《紅衣小女孩》確實是一個耳熟能詳,六、七年級生的共同回憶,你也可以說它就是 IP (智慧產權, Intellectural Property )的概念。所以我就從這角度,把它當作一個 IP 來操作。 IP 在台灣是相對新的概念,可是在中國已經聊過非常多;我當然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就看人家怎麼做,再思考台灣應該怎麼把這個東西建立起來。在建立過程中,IP 就一定要建立起 IP 的品牌價值,所以行銷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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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瀚賢於 2008 年成立「瀚草」,過程也曾遭遇低谷,卻也成為日後作品能屢獲肯定的關鍵。(攝影:黃詠靖)

所以我一開始就希望《紅衣小女孩》是三集的系列計畫。為什麼?就是希望我們的團隊是可以累積的。台灣團隊最大的問題是,拍完一部片,無論成功與否就要解散,核心能量就消失了。所以一開始就跟投資方說,我想要拍三集,我確實也完成了兩集的劇本。是往這方向去堆動,這樣我也才有更多底氣去說服投資者跟團隊,並去創造一些新的 model。所以我一開始就跟投資者說:我不需要太大製作費,但要足夠行銷費。最終我只用 2 千 5 百萬拍《紅衣小女孩》,可是我用了將近 1 千 5 百萬來做行銷,比例是接近 6 比 4 的概念去做這個電影,因為我知道類型是需要行銷的,唯有把《紅衣小女孩》的行銷做出來,才會產生很多新的機會。

Q. 今年初開始,多家 OTT 業者登台,身為台灣影視的新生力量,「瀚草」如何看待這股趨勢?

曾:我覺得可能會更幫助分眾化市場,OTT 的好處是,大家都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看的節目,這樣的趨勢可以幫助類型的多元。以前我們可能對戲劇或電影有一種想像,認為怎樣才叫商業,但其實這很難定義,或台灣勢必跟美國會有認定上的差異。所以,以前可能有一些好作品,因為被認為商業性不足而無法被呈現,但 OTT 的出現則提供了更多的行銷管道以及播放平台,更容易讓作品本身從企劃開頭,就可以與最終端的消費者有一些連結。所以我覺得這是好現象,幫助大家在作品創造的多元性上,提供一些可能性;甚至未來能有一些觀眾的數據,幫助我們在初始開發上提供參考,我是蠻正面看待這個趨勢的。

當然,目前台灣形成一個世界各國不同 OTT 平台競合的地方,但其中可能牽涉到相關法規等衍伸問題,這就有賴政府去做一個好的規範,協助市場建立一個更公平的環境。可是我相信對創作者或是製作方,多增加一些平台的機會,是可以樂觀看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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