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影評/洪尚秀專題影展:酒退後依然荒唐的下半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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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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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尚秀作品多以導演、藝術家等藝文角色作為主要人物,劇情不脫偶然的巧合、邂逅等。

「昨天晚上路邊巧遇學妹 S ,畢業之後多年不見,我約她去一個電影人的聚會一起喝酒,耳酣酒熱之際,我又不小心多喝了兩杯。後來朋友先走了,學妹扶著我去她家。酒醒之後,我詫異得看著她,想不到當年喜歡已久的女神裸體睡在我旁邊。」

以上純屬杜撰,絕非引用自任何一部洪尚秀電影。但愛看這位號稱亞洲伍迪艾倫( Woody Allen )作品的觀眾都知道,酒精、年下戀、電影人、意外的性,這些文人鳥事就是洪尚秀幾乎每部電影都有的元素。

極低成本的超現實敘事

洪尚秀處女作《豬墜井的那天》( 1996 )首映已經二十年,創作 17 部長片,從 2004 年之後幾乎便是一年一部作品。謹守著穩定創作規律的洪尚秀,近年更是火力全開,實驗各種藝術的可能性,從多段式結構、敘事變奏、到後設故事與夢中夢,各種敘事手法輪番上陣。其實在早期作品中,洪尚秀或許早已將韓國大男人的陽剛靈魂,放置在這些故事詭異的結構中,主角多是藝術創作者,有時也有小老百姓,將男人挫折的靈魂與對女人的羞辱並置,讓他們的人渣行徑,血淋淋地放到解剖桌上。到底是來自怎樣的社會環境?而到底男人是不是沒有選擇?也昭然若揭。

爾後,洪尚秀對人性和美學的挖掘繼續,男性的荒謬只是故事底蘊,除持續開發各種故事情境,也在敘事上進行更激進的實驗。從《日日夜夜》( 2008 )結尾的超現實畫面開始,《談談情,拍拍片》( 2010 )實驗了更多激進多段式敘事,而與法國演員伊莎貝雨蓓合作的《愛,在他鄉》( 2012 )更是極致,重拍三次一樣主軸的故事,卻將一個單純跨國戀曲,拍出類似說書人講傳奇的渾沌感受。《愛情,說來可笑》( 2010 )與《愛情來的那一天》( 2011 )也是將男人口中自言的說法,拿來交叉比對。關於男性本質的討論,開始變成只是背景音樂,有趣的細節也越來越巧妙,他開始刪去不必要的場景,只留下明快過場、突兀對白與玄之又玄的情節。觀看電影裡,這些似曾相識的男人愚行,開始變成一種接近聆聽古典樂的感受,又或有觀看立體派創作的簡約與抽象之感

僅管早已是坎城等世界知名影展常客,洪尚秀一直不是最受歡迎的亞洲藝術片導演,一方面是他謹守藝術電影與極低成本的獨立製片模式,使他的作品有股濃濃的實驗性;另一方面,直到近幾年,才開始有影評和研究者大量且系統性地討論洪尚秀的作品。或許隨著作品量與專題放映的增加,名聲的積累也讓他漸漸成為歐州最受矚目的韓國藝術片導演,而他的電影也終於開始得獎。上週「戀人絮語的浪漫作者 洪尚秀專題影展」放映的四部片:《錯戀》( 2015 )、《相約在首爾》( 2014 )、《那一年,我們都愛過的女孩》( 2013 )、《他和她的白日夢》( 2013 ),恰好是他近期口碑最好、得獎紀錄眾多的佳作。《錯戀》、《那一年,我們都愛過的女孩》分別於盧卡諾影展獲獎,而《相約在首爾》則獲得法國南特三洲影展金氣球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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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戀》共兩段,同樣的故事背景卻發展出截然不同的結局。

《錯戀》《相約在首爾》

這四部片也是他手法最成熟的其中傑作。《錯戀》從導演韓春秀應邀至水原市出席影展放映,卻陰錯陽差提前抵達。為打發時間,導演在市內四處遊玩,因而邂逅一名美麗的當地畫家,相約喝酒,共度這意外得來的空閒。而故事嘎然而止,同樣故事再次上演。透過不同運鏡、角度、表演,著重不同細節,明明是一樣的台詞,主角們的支配關係大不相同。恬淡簡約的愛情文本中,不只是萍水相逢的完美愛情該如何收場的思索,更是如何成功展現男性魅力的完美展演。這是洪尚秀最大器、最大眾的作品,少了他前作中靈巧、怪誕成份,卻是過去不熟悉他的觀眾,最適合入手的作品。

《相約在首爾》從一個看信看到流淚的女子小關,讓觀眾看見信中那個來韓國拜訪的日本男人阿森(加瀨亮 飾)的旅行細節。原來阿森曾向她求婚,但遭小關拒絕,便黯然飛回日本。而阿森這次再來到首爾尋找小關,卻遍尋不著,只好待在民宿等著小關,同時寫下一封封表達思念之情的信件。殊不知,觀眾看到後來才知道,因小關讀完第一封信後太激動,一個腳步不穩跌了跤,信件散落一地,信件順序被打亂,所以電影敘事時間也被打亂。到底男人寫給女人的信,能不能讓他們成功相遇呢?看到故事結尾,觀眾就知道這一切不是重點。《相約在首爾》原名是《自由之丘》,是片中一間咖啡館的名字,也暗示這部日韓跨國戀為主題的電影主旨:溝通。語言不通導致的溝通窒礙一直是洪尚秀電影的特色,但透過本片眾人憋腳的英文、被打亂的時序,用最簡約風格達到極致。

《相約在首爾》也是洪尚秀最短的作品,除酒後亂性外(但還是喝很多酒並發酒瘋),所有洪尚秀作品該有的特徵一應俱全,特殊能力是找狗卻來韓國找人的日本男人、咖啡店美麗老闆娘、講話富哲理的旅店老闆娘,還有會帶男人去好地方喝酒的老闆娘姪子。故事發生在咖啡店、酒店、旅館、莫名奇妙的夢中、向隅的景點,這些都是等待回音過程中的景點。而意外的約炮、旅店失控房客、粗魯無理路人,這些插曲都讓這部小鎮故事帶有公路電影質感,告訴觀眾「旅行本來的意義是為了度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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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約在首爾》描寫日韓跨國戀情,由加瀨亮飾演的日本男人阿森為愛走天涯。

溝通總是使人折磨,男主角寫一大批信,在 21 世紀用最古老方式等待女主角。等待中的誤認、誤解、因無心理解而對他人妄下斷言,或者拈花惹草,我們透過日本男人失控的長假,看到男人因缺乏耐心而失控的言行,就像是在跟人的對話之間,無可避免的語誤一樣,在他錯位的獨白之間讓觀眾看清楚:溝通的折磨或許就是如此,當你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認識他,他已經對你妄下判斷。或許人就是這麼麻煩,幸好旅行會結束,但等待則不一定。就算這次酒精沒有誤事,荒謬還是會繼續,故事結局則不一定是懂得更多,況且懂得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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