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欣怡專欄/總有些什麼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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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lexander Rentsch via photopin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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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瞿欣怡(作家、資深媒體工作者)

小時候,我的書桌抽屜有一疊影印稿紙,我醜醜的字配上幼稚的故事,歪歪扭扭躺在格子裡,正本都寄到報社投稿了,音訊全無,顯然是被丟到報社垃圾桶。

那時我才十幾歲,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信箱拿報紙,滿手摸得黑黑的。我看著那些鉛字,期待長大以後,我寫的文章一定要印在報紙、雜誌上,送到很多人手裡。

2014年,我40歲了,在平面媒體工作20年,第5度下定決心離開。如今,我的一天是這樣開始:早上八點半,手機鬧鐘響了,按掉五次懶人鬧鐘後,終於睜開眼,滑開手機,先看What’s AppLine的朋友訊息,再看臉書有沒有大事,這天早上是被Robin Williams的死訊驚醒。

蹲馬桶時,繼續看Robin Williams的新聞,不去新聞台,去臉書,這種大新聞至少會有十篇報導被分享,中文英文都有,馬桶蹲完,今天最重要的娛樂大事已經看完。

吃早餐時,跟老爺一人一機,繼續滑。手機裡的新聞正好當早餐的話頭,從政治、娛樂到社會事件,什麼都聊,就像小時候看報紙吃早餐一樣。

打開電腦工作前,得先暖機,去臉書巡田水,一時憂國憂民,看了好幾篇深度評論,覺得國事亂如麻,實在很厭煩。乾脆晃到房屋網站,雖然買不起,看到售價上的降價訊息,還是覺得很開心;於是又順道讀了幾篇專家分析,再逛一下室內設計的網站,這才發現稿子一個字都沒寫,繼續在網海與字海浮沈。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不買紙本。最近一次買雜誌,是去錢櫃唱歌的路上,經過忠孝敦化捷運站想幫助街友,買了一本《大誌》;上一次買報紙,是為了讓小狗尿尿,特地挑了張數最多的報紙才划算。

想知道時事,隨時連上各大新聞台網站,有的甚至搭配動畫,半天之後,深度評論跟懶人包也出爐了,資訊多到根本來不及看;想看八卦,當然去批踢踢八卦版,萬能鄉民什麼陳年舊事都挖出來,某些媒體抄來抄去的明星故事,完整版其實是在網路上;以前到火車站會順手買本99元的雜誌消磨時光,現在打開YouTube看兩集《甄嬛傳》,正好從台北到花蓮。

紙媒快死了,懷抱著鉛字夢想的我們,該怎麼辦?我仍舊記得我的文章第一次被印刷販售時,我躲在雜誌社的小隔板後,珍惜地翻著彩色紙頁,暗暗驕傲。

但這個世界一眨眼就變了,老闆不停召開會議,追問:「一定要從結構改變,我們才有機會!」但我們如何改變結構?從來都是結構改變我們。電腦時代來臨,我們揚棄稿紙,擁抱鍵盤;網路時代來臨,我們揚棄百科全書,擁抱無窮大的資料庫。而今,數位化時代徹底來臨,我們只能揚棄鉛字。

紙媒工作者陷入集體焦慮,然而我們都忘了,翻轉的只是媒介,這個世界總有什麼些是永恆不變的。紮實的採訪、有誠意的寫作,仍舊是最重要的核心,《經濟學人》的報導,到現在都還是引發討論,被台灣網路媒體轉載;而在大量碎片化的資訊之海,深入企劃的長篇新聞,行情正止跌回升

數位時代,資訊來得更快更兇猛,也就更需要真心實意,倘若忘了「生產好內容」這個本質,卻只張手亂抓,揚棄基本功,不停猜測讀者到底要什麼?網路到底該怎麼對付?最終只會失去自我,也失去讀者。與其等著紙媒死亡那一日來臨,不如擁抱新機會。網路縮限了紙媒的空間,卻打破更多疆界,讓好故事、好報導飛出紙頁,飛到每一個人的眼前。

沒錯,一張動人的照片在網路上發酵的力量,已大過躺在一本紙本雜誌——然而別忘了,我們還是需要那個有本事拍出好照片的人。

應該感謝網路,讓一切不再靜止。或許我們該憂慮的不是紙媒死了,而是如何踏踏實實繼續創造內容,並好好地把它安放在網路的魔毯上,飛得更遠、更好。畢竟,總有些什麼是永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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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瞿欣怡

瞿欣怡,作家、媒體工作者,曾任職《明日報》生活中心、《壹週刊》國際旅遊組、《TVBS週刊》主筆。現為大步走工作室負責人。著有《肯納園:一個愛與夢想的故事》、《朱立倫:做就要做好》、《打一場生命的好球:棒球之父謝國城的故事》、《夾腳拖的夏天》,曾獲中國時報開卷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