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專欄/為什麼我們仍需要五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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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根本性地失去了庶民音樂。

正讓唱片界發生土石流的,最大元兇不只是串流興起的陣痛,而是群眾這十年來開始對國內音樂冷感,即使這艘鐵達尼要沉了都還是漠然的,這樣的集體冷感,是因為對這產業早就失去的信心與依存感,正是因為這十年來缺乏庶民音樂所致。

五月天

▲當年的五月天瀰漫著青春熱血的氣息

五月天音樂是90年代成長的人的共同記憶,以多數決來說,他們的音樂的確是代表我們這島上共同的青春期,人們失戀了時聽〈溫柔〉、〈突然好想你〉、〈志明與春嬌〉、迷惘徬徨時聽〈尬車〉、〈憨人〉,生氣時聽〈入陣曲〉,還有許多族繁不及備載的曲子,我們在看跨年轉播時,看到群眾的眼淚,你就知道,那些歌彷彿揉進了某些人的骨子裡、記憶裡、血脈裡,還有,很多人的「青春期」裡,也有就算到了中壯年,也始終無法過去的「後青春期」裡。

五月天演唱會

五月天 D.N.A 演唱會畫面

台灣這十幾年來,樂壇最大的公約數可以說是五月天,金曲獎第十一屆高喊的「樂團的時代終於來了!」終究沒有來,為什麼?其實不是在樂團與否,也不完全是串流改變了消費行為所害,而是台灣根本性的缺乏庶民歌曲,以及台灣一直無法離開自己的「青春期」。

台灣這幾年絕對有很好的庶民音樂,如林生祥、「那我懂你意思了」、魏如萱等,他們很紅,但對大眾的記憶仍是模糊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只是宣傳預算多寡,是整個業界出片的良莠不齊早就沖刷掉閱聽人的信心與依賴度,需要時間來回復。真正讓唱片界發生土石流的,不只是串流興起,而是群眾這十年來開始對國內音樂冷感,一直到這艘鐵達尼要沉了都還是漠然的,這樣的集體冷感,是對這產業早就失去的信心與依存感,是為什麼?

唱片公司過度迷信文青質感

所謂文青,是目前商人企欲拉攏的族群,但久了就變成迷信,創作開始困在自身經驗裡,歌詠粗茶淡飯、日子過勞、小情小趣、對政局的小恨大怨,你會說,這也很「庶民」?其實細聽沒有,歌詠的其實是自身的生活困局與鳥兒撞牆。

而「大眾」在文青風潮下,彷彿被當成是眼瞎心盲、沒有品味的一群,但創作的原始動機並非要自標格調,而基底應該是為他者作歌,同理這世代裡,自身的失戀、不被理解,其實都應大量揉合了他人的經驗才是專業。

大量累積觀察他人的經驗,把他者遭遇寫進自己困擾裡,才能拉出一個舞台背景,讓多數人都能對焦,許多文青,音樂中只能聽到他自己的經驗。創作方式其實分由外向內推演,或將自身往外的描寫,要把自己縮小,將他人放大,時代的景深才會出來,不然就會出現這幾年大量日記型的創作,試問除非是你媽咪,不然誰要看你的日記呢?

五月天演唱會2

五月天的成功之處是,不管你喜不喜歡他們的音樂,他們的歌都搭了一大台子,自己放得很小,讓群眾想奔上那台子讓所有人看到,呼喊:「這正是我的心情!」

等待十多年的果陀,台灣一直處於青春期

很奇妙的,台灣這幾十年來一直浸泡在選戰氣氛中,被夢想的糖漿猛灌,政客把人們當孩子一樣哄的語法,人們開始上癮那四年一次的希望,選戰如奶瓶般餵養並安撫著人們的焦慮,如期待俄羅斯轉盤的命運翻轉,那四年不長不短的翻轉,讓人心浮浮的,一起等待「果陀」。

而且在加工業美景不再後,經濟就開始斷層了,五年級後段班之後到八、九年級,集體斷了臍帶一般,成了無止盡的接力青春期,反抗的、焦慮的、失落與詩意的漫長,讓跨越兩世代的「五月天」成為一種青春的圖騰。所有難以翻身、好時代不再的迷惘都投射在這符號中,成為一種浪漫的依附情結,如一幅員甚廣的麥田,「五月天」五人時空的暫留,對許多人是有意義的,離開麥田或仍留在那裡,相信應該也是五月天自己的掙扎。他們其實已經是某些人的領航者,一種檯面下的精神代表,而不只是音樂人,為什麼?其實是有時代脈絡的。

 對台灣來講,音樂從不只是音樂這麼單純

老人組

鄧麗君(左)、鳳飛飛(右上)、陳淑樺(右下)

從早期鄧麗君,到後來鳳飛飛,以至於陳淑樺江蕙。從滾石飛碟音樂打下基礎,滾石擅長描述經濟快速發展下,都市人的變化,飛碟是夢想的打造。說穿了,台灣的音樂對聽眾來說,就是一種鼓勵、取暖、找知音、或是讓生活可以打個盹,如鄧麗君的歌聲,那是一種暖洋洋的好眠,盹著進入現實,讓人好過些,陳淑樺是時代交接口,溫柔的意氣風發,飛碟那時的勵志歌曲不斷,跟台灣當時往前衝的氣氛同聲共氣,之後〈忘情水〉、〈桂花釀〉則帶入一種澎湃的盛世,安裕中的望求刺激,淺嘗即可的壯烈。

斷層後的營生者的聽覺是非常實際的,即使對音樂這個藝術,所以很多國外樂種,如節奏藍調龐克後搖滾等都很難真正在台灣生根,因為對閱聽者來說,是求一夕好眠、求個同理,在蠅頭小利中,讓偶爾入耳的樂句,醉麻麻地如午夜燒酒暖身,一點暗中看到希望的光。五月天的音樂其實從來都以社會暗面為底來唱陽光,從失望中找點還沒燒乾的灰燼,我們這島,其實對音樂,如對廟宇祈福,仰頭巴望、低頭求取一點金光慰藉。這幾年,連唱片公司量產的許多情歌都不到位,感情殘渣的一再回收利用,煮出來一堆浮油,膩而不暖。

江蕙

2015年江蕙告別演唱會畫面

而庶民音樂的失去,造成了江蕙告別演唱會的奇特現象。一頓飽餐、一首酣歌,起碼認清這樣的現實,自認風塵僕僕的音樂人才能回返人間,歸位後,才真有機會大展拳腳,讓酣歌偷渡點刺麻,不然各趕各的路,平行宇宙繼續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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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