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華麗的掉書袋競賽:《性愛成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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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秉朔

拉斯馮提爾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導演,他也說自己是。他當然是!但看完《性愛成癮的女人》後,我不那麼確定了。

據觀察,國內影評幾乎全被拉斯的知識症收編得服服貼貼,但夾槓大拼貼正是拉斯頭一次犯下的不可原諒的錯誤。眾影評對拉斯的盛讚正是問題所在:導演的怠惰(外加猴急)導致許多既有概念未被電影化。對我而言,這樣相對低落的完成度並不足以被視作一部拉斯馮提爾電影。

下載我們先從片名看起。「Nymphomaniac」你可以直接說是花痴,也可以參考女主角自稱的「色情狂」。片名省略了幾個字,電影內容其實是「色情狂小喬回憶錄」。女主角小喬暗夜倒在巷弄間,頭破血流奄奄一息。冬夜雨雪交加,一個(前)老年男子發現小喬,正要叫救護車,小喬阻止了他,宣稱自己有罪,叫男人千萬別報警,否則她會即刻人間蒸發。男人於是帶小喬回家,泡杯熱茶,開始聽小喬講故事。小喬用上一個夜晚說了八個章節關於自己的故事。

然後,掉書袋競賽開始。拉斯急著把這輩子想表達的觀點一口氣在電影講完:反猶太復國主義(針對他之前在坎城影展鬧出的「同情納粹」失言風波稍作辯護)、男女性愛觀的差異、語言學在性中扮演的角色(這個大題目絕對夠拉斯另外拍片發揮)、宗教、自由意志的喪失(天啊!拉斯應該好好拍一部專講這回事的大片)、複調音樂、戀童癖⋯⋯他時而附身在小喬身上,時而附身在男主角身上,讓兩人哼哼哈哈唱雙簧,丟球兼接球。用對話的方式呈現概念,這種拙劣的手法完全是便宜行事,毫無技巧可言。勉強推動劇情的是小喬生命的時間軸:從她年幼時期交了個熱愛性冒險的姊妹淘說起,講小喬和父母之間的關係(爸爸是生性浪漫的自然主義者,媽媽,據小喬自己說,是個冷漠的婊子),再到她為人妻為人母仍無法搞定自己的身體及情感,然後就如觀眾所見,小喬遍體鱗傷倒在雪地裡。

從八零年代的學生時代作品到晚近的《撒旦的情與慾》,拉斯向來習慣套用偵探小說的形式敘事。即便充滿舞台劇色彩的美國三部曲(第三部尚未完成)也是先堆砌疑雲,再逐步抽絲剝繭翻轉我們(缺乏想像力)的期待。然而這次沒有,沒有謎題待解,唯一的「懸疑」是,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小喬為什麼滿臉鮮血倒臥雪地?結構工整到乏味的地步,偶爾拉扯時間軸(穿插一些導演自認需要補充的細節)也無干蒙太奇拼貼,完全沒有理解上的問題。我幾乎要以為這是一部成長電影了。

nymphomaniac (1)

不過,說成長有何不可?步入中年的小喬運用青春期以降便「閱男人無數」的優勢充分掌握男性心態,謀得穩定的工作(導演認為精神分析是暴力討債的利器)。也由於這份工作遭遇的巧合,小喬被迫面對自己的愛情缺口。說到肉體慾望與佔有慾所構成的愛情,這部電影幾近尾聲終於開始碰觸道德議題(畢竟道德議題只在涉及自由意志造成的傷害時才成立不是嗎)。在此之前,小喬找男人就像飢餓的狗四處找東西填飽肚子;對付骨盆腔內的器官如同對付永遠空虛的胃,這一切干情慾何事?所以拉斯藉小喬參與匿名治療團體的情境嘲諷此事。偽善的心理輔導師滿口正向思惟,小喬冷冷回應:「我們的社會習慣讚揚說法正確意思錯誤的人,而貶低說法錯誤意思正確的人。」「你們想要抹除我的不正常,好讓中產階級不會感到不舒服。」看到這種台詞,我高興了一下下,隨後便失望透頂: 中產階級價值觀不就是我常和好友聊到餿的老掉牙話題嗎!

nymphomaniac《性愛成癮的女人》的拍攝動機注定了整片浮光掠影,在觀眾隱約察覺到某個大哉問即將獲得回應時,導演蜻蜓點水並匆匆飛向下一個議題。什麼都沾到邊了,卻什麼都沒說。舉小喬與眾男友同時進行的多角關係為例,拉斯以巴哈的複調音樂作比喻,把男友們分成三種類型:頑固低音是忠誠度高、女友至上的草食男,內聲部代表像豹一般狂野難捉摸的猛男,主旋律則象徵「愛情的基調」:唯一能使小喬靈肉合一的初戀情人(也是她的丈夫)。多角關係帶來的樂趣(?)及後果從來就不屬於上述分類學吧。反正拉斯掉完巴哈的書袋後,就接著去掉其它書袋了。這正是我最無法忍受的致命缺陷:此片涵蓋的每個議題都足以費力拍成一部獨立的電影。而我們終究只看到高速旋轉的萬花筒。更糟糕的,這七彩繽紛的萬花筒遍佈不容忽視的裂隙:小喬和聽她說故事的陌生男人被當作各類冷知識的載體,導致他們的思想、性格明顯呈現分裂的狀態。小喬擁有發言權時,男人就得刻意裝瘋賣傻,反之亦然。對於戀童癖議題能提出一套嚴密論述的小喬,同時會說出「我終於找到代表自己靈魂的那棵樹」這種蠢話。而一聽到3和5立刻聯想到費氏數列、對世俗標準不屑一顧的陌生男子(拉斯賦予他一切處男形象,甚至具備神父的質素)到了片尾居然對小喬產生「反正你都跟數不清的男人睡過了,又不差我一個」的刻板印象,脫下褲子準備吃她豆腐。行事風格還算實際的小喬竟也因此拔槍射殺他。電影以掉書袋始,以鬧劇作終,令人傻眼到極點。

觀影過程中,不時從四面八方傳來陣陣笑聲,但綜觀全劇,有誰會說這是一部喜劇電影?相信沒有。這是一個悲傷女子的故事,故事裡頭沒人真正犯下大錯,不過人生如此荒謬,幾個巧合就搞得大家人仰馬翻,脫序出軌。原本由層層難題疊合而成的重量級鉅片,卻因拉斯的定位不夠精確,搖身一變為內容與片長極不相稱的小品(想像一下你聽到某個沒完沒了的笑話)。拉斯之前開的玩笑風評不差:《老闆我最大》是十分成功的喜劇,拉斯開宗明義說了,千萬別當真,片中真的沒什麼大道理要闡述。到了《撒旦的情與慾》,縱使拉斯仍舊不正經,卻幾乎沒人願意相信他是純粹在開玩笑(寫不出論文而抓狂謀害兒子和老公的瘋女人單挑佛洛依德,有比這更像玩笑的概念嗎)。拉斯百口莫辯,說了上萬次「這只是一場夢境」,多數新聞和影評照樣扣他一頂敗德的大帽子。那《性愛成癮的女人》的本質是笑話嗎?不可能。既然不是,內容玩笑不斷是怎麼回事?拉斯的電影一向毋須運用甘草人物來緩衝任何的沉重與不堪,這次他的心態我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片中出現以下的低階搞笑橋段:小喬怒斥陌生男「你他媽很愛離題耶」。遇上難解的議題時,大部分導演選擇逃避,拉斯多年前贏得「恐怖小孩」的尊稱正是因為他迎頭痛擊那些堅硬的大石塊。但他似乎累了,輕輕飄開。

只想開開玩笑是吧,拉斯的確大開宗教玩笑:他在你猜想聖母瑪麗亞即將顯靈之際,讓色情狂克勞迪奧斯大帝的妻子從天而降。導演連自己的《撒旦的情與慾》片頭都拿來狠狠諧仿一番(影像和配樂一起玩),鑿痕之深是要提醒大家別太入戲嗎?總之拉斯認為其新作巨大如史詩,而我只看見一件花花綠綠的百衲衣。導演始終隔岸觀火:觀眾聽小喬描述她的人生,但她不願面對某些真相,最終說出口的只是真偽難辨的故事。對於邏輯的破洞或所有不合理的情境,拉斯大可賴皮宣稱他旨在諷刺,畢竟這部電影擺明了以世俗觀點畫下句點,觀眾有權質疑什麼?片尾要求我們反思「假若小喬是男人,還會被稱作色情狂嗎」,此等俗世討論到濫的老生常談連挑釁都談不上吧。

性愛成癮的女人》真有這麼糟?我是地球上最敬重拉斯馮提爾的頭號大粉,愛之深責之切啊。針對個人強烈的失望,我這樣比喻好了:天團Radiohead的《In Rainbows》好不好聽?十分好聽,熱鬧非凡有弦樂還有管風琴呢。但這樣不夠。Radiohead是一流樂團,他們有義務創作最複雜的吉他和聲及貝斯聲線,甚至連打擊樂器的節奏都必須有所突破。同理,拉斯被譽為「恐怖小孩」,我們允許他殘忍,他必須兇狠地挖掘我們不願面對的黑暗。他不可以只是耍嘴皮賣弄迷人的小聰明搪塞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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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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