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斌:「這時代,什麼時候好的標準變成了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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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6203P28T3D4219461F326DT20141002122005文/竹圓(新浪娛樂)

陳建斌不聲不響導了一部叫《一個勺子》的電影,在台灣第51屆金馬獎得到最佳男主角獎、最佳新導演獎,令眾人吃驚。《一個勺子》改編自胡學文的中篇小說《奔跑的月光》,「勺子」是新疆方言,就是「傻子」的意思。整部電影講陳建斌飾演的農民「拉條子」為了幫入獄的兒子減刑,給了號稱能找到關係的大頭哥(王學兵飾)五萬塊錢,卻一直沒有下文。他想要回錢,卻屢屢在要錢的路上,被一個流浪的「勺子」跟上。

結果這個勺子認定了拉條子,吃住都在拉條子家,為了趕走勺子,「拉條子」和老婆「金枝子」(蔣勤勤飾)想了各種辦法,但就在他們已經跟勺子熟悉,把他當家人看待之時,一撥又一撥自稱是勺子家人的人,又來到拉條子家,不僅騙走了勺子,之後更發生了令拉條子無法理解的事情⋯⋯

◎關於《一個勺子》,其實是這樣的⋯⋯

問:很多新聞介紹您這個片子是講拐騙的故事,但其實我看完發現並不是,流浪漢「勺子」在電影放到一半時就已經被拐走了。後面男女主角「拉條子」和金枝子遇到的事情才是重點。

陳建斌:我其實並不是講拐騙的故事,勺子走後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故事。原小說提供給我一個架構,讓我能夠說後邊這部分,就是拉條子開始尋找答案,但是他沒有答案。在尋找這個答案的同時,人家給他了一個別的答案。但那個答案並不能解決他這個問題,這是我想表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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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找不到答案,可能因為那個答案是他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他和老婆金枝子心地很善良、願意接納流浪漢「勺子」,但他們被荒誕殘酷的現實捉弄,成為別人眼裡的「勺子」。

陳建斌:這樣事情這些年難道不一直都在各種新聞裡嗎?一個老人倒了,你去扶他,結果反而被他訛詐,然後大家都在說,哎呀,好事不能做了。可在十幾二十年前,我們小時候受的教育,你一定要去幫的,你怎麼可能不去呢。可是現在的現實是,你如果去幫他,他會給你帶來麻煩,你的這種善意可能換來是不好的結果,人家就會說,你真傻啊。

貝克特在《等待果陀》裡有一段話我覺得寫得特別好。他說,當老虎看到它的同類受到危險的時候,它連想都不會想一下就會過去幫助牠,要不然牠馬上就得轉身離開,牠絕不會停留在那個地方思考我去幫牠還是走掉?只有我們現在才會這樣問自己。但我們怎麼能提出這樣的問題?好的標準什麼時候變成了壞的標準?

問:那您找到答案了嗎?為什麼變成這樣?

陳建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只想,我們現在變成這樣對嗎?有人遇到困難去幫不幫?當我們在問自己這個問題時,我就覺得應該考慮考慮我們現在是怎麼了?怎麼會有這樣的疑問?一個電影可能回答不了,需要更多人來琢磨琢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問:所以片中講勺子被騙走後,拉條子睡在勺子曾睡過的羊圈裡,結果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他把自己殺了,這是他內心的糾結,他想去否定自己原本認為好的東西。

陳建斌:這個故事我特別感興趣的是勺子跟拉條子的關係,你可以理解成勺子是拉條子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就是我們活到一定歲數後會覺得,身上有很多東西是需要克服的。你覺得是最好的東西,在別人看來是壞的、傻的。你會想把那東西改掉、扔掉,就像扔那個「勺子」似的,但你扔不掉,它總是會如影隨形地跟著你,而一旦有一天你真把它扔掉了,你也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真是你想要的嗎,也許不一定。這個關係我特別感興趣的,就是你跟你自己內心裡的某些東西在較量。

問:可能唯一欣慰的是,拉條子最終要回了他被騙的五萬元,他兒子減刑的事也意外成功了。這些在原著裡是沒有的。為什麼這樣改?好人有好報嗎?

陳建斌:可以這麼去理解。其實我覺得生活中很多時候你特別盼望一件事,但這事兒就是不來,結果最後它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到來時,你發現當你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開心。另外,「勺子」一直跟著拉條子,讓拉條子不勝其煩,讓他很想擺脫。拉條子又跟著李大頭,成為李大頭的一個「勺子」,讓李大頭不勝其煩、最後崩潰,以至於願意把錢都還給他。就是一層層的關係,它是有意義的。

問:拍的時候有設想過怎樣來定義這部電影嗎?

陳建斌:寫實主義吧,因為它直面的就是當下。我在拍這個戲的過程中,鏡頭中收音機或者電視機裡的播放的節目,都不是事先錄好的,我不讓他們放預錄。打開電視,裡面正在播什麼,我就要用什麼。我要那個即時感,就是馬上把剛剛發生的拍下來。

問:所以是不是拍得很快?

陳建斌:實拍就是20天,實際上是19天,我還給劇組放了一天假。以前我拍戲的時候就聽說過好萊塢是拍一個星期要休息的,所以我拍到10天的時候也休息。而且我們是提前開拍,因為當時下雪了,我要搶雪景,非常著急,就緊急把蔣老師和王學兵都弄過來。我拍這部戲的節奏特別快,不是說我要這麼快,而是我想抓住那個即時感。不是咱們坐定了,開始研究說怎麼拍,等光等雲來了,不要那種感覺。

問:拍攝中有什麼困難或者遺憾嗎?

陳建斌:我遇到最困難的是我想用一種特別的偷拍方式,不是隱藏在車裡或者某個地方,而是我是想在鎮子裡、大街上,貼近人群,但同時又是偷拍。我們在北京做了實驗,讓攝影師帶著很小的攝影機拍,實驗也沒問題。但到現場,拍完拿回去給技術部門做檢測就不過關,我原想所有室外的戲都用這個方式拍,但沒實現,半天拍攝等於也浪費了,只能把所有的計劃都調整成原來的方式。

問:是不是很多東西都可以就地取材啊?衣服、炕頭、屋子等。

陳建斌:我們先期採景時就留下了一支小分隊,在當地拍照,拍街頭各種流浪漢、農民、牧羊人的照片。每個人物我當時定下的標準是100張,然後從中間選出10張來貼在牆上,再選擇說我們這個人物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確定之後,就到現場讓美工把那個人的那套衣服花錢買下來。買下來之後當然要消毒了,但消完毒之後還是消不了一種氣味。我當時穿的那套衣服真的是有一種奇怪的氣味,但我穿了幾天也適應了。所以我覺得人是環境的產物。因為我是24小時都穿那個衣服,工作的時候穿,回我屋也穿。我的衣服沒有變過,就一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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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拉條子的家和羊圈也租當地人家的?拍在羊圈裡的戲,羊很搗亂嗎?

陳建斌:那個城裡大概還有四五十戶人家,我們從中間選了一家。羊圈原來是露天的,因為人要住進去,我們給它加了一個頂。在羊圈拍戲,羊不會很搗亂,只是有些時候它動起來會揚起特別大的塵土。我們有場戲,全都是羊。拍完之後,要拍下一場戲,所有羊都出來了,有一隻羊不出來。怎麼回事?進去一看是隻母羊,它在我們拍上一場戲時生下了一隻小羊。然後我們後邊那場戲,我和金枝子坐在那說話,不是有隻母羊在舔小羊嗎?那小羊就是剛生下來的,不是我安排的

◎親戚朋友與同學,超水準的素人演員

問:談談演員陣容吧?

陳建斌:這個片子的演員構成是這樣的,一是親戚,二是同學,三是朋友,四是劇組的人,五就是我們當地的群眾,就是這五種方式。

問:怎麼便宜怎麼來?

陳建斌:真的不是從這方面考慮的。演村長和警察的都是我新疆朋友,沒有演過戲,我在腦子裡替他們演了一下,覺得應該沒問題。事實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他們完成得非常出色。還有就是劇組工作人員,比如副導演就演戴頭盔的自稱勺子家人的人。還有照相館老板,我們去拍時,我不是特別滿意之前找的人,但我在現場看到一個傻頭傻腦的人在那晃,我說你是幹嘛的?他說我就是這個老板。他其實是老板的兒子。我說那你來演這個角色吧,他說好吧,然後就拍了。他演得非常好,因為他不需要演,他就是。我覺得這個就符合我的理念,就是你不要演,你就是,你就演你自己就行了。

問:那個村長演得特別好,一邊吃那骨頭一邊訓你,那段太逗了。

陳建斌:一開始的時候他有點緊張,太「表演」了,我跟他非常熟,我就把他叫出來說你就像平常跟我說話那樣,不用考慮演戲的事兒。拍過幾次之後,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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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您和蔣勤勤在片中的名字非常有趣,拉條子、金枝子,為什麼起這樣的名字?

陳建斌:拉條子就是「麵條」的意思。首先因為我喜歡吃拉條子。另外,以前我在新疆的時候,我就聽過有人用這個當綽號。當時印象太深了。「金枝子」也是,小時候我外婆村裡鄰居家有一個姐姐叫銀枝子。在新疆普通話叫「印枝子」,我小時候一直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直到我長大了,回想起來,我覺得一定是銀枝子,金枝玉葉嘛,可能她有一個姐姐叫金枝子。所以就給這個角色叫金枝子了。

問:王學兵飾演的大頭哥,禿頭造型令人印象非常深刻,是怎麼想到的?

陳建斌:因為他還是偶像出身嘛,只要他留著頭髮,你總覺得不像這個地方的人。後來好像是他自己說要不剃頭試試?我說那就剃吧。但我看真剃的時候,他面色凝重地看著鏡子,當時很擔心他會不會反悔,趕緊剃,讓他沒有時間反悔。

嘩嘩剃完之後,他就完全不是他原來的樣子了,所以很多人在看電影頭幾場他的戲時,都認不出他來,以為是別人。

問:您跟王學兵在片子裡的對話很有意思,是根據劇本來,還是有現場發揮?

陳建斌:我們十幾歲就認識了,又都是新疆人,說方言沒有任何障礙,這是第一。第二,說這個話把他和我同時拽回了我們原來的身份,就是我們一下回到了那個真實的自己,就是新疆人的那個自己。三是我們倆用這種方式交流的時候,會冒出很多我們以前小時候聽過的有意思段子和詞。其實對我和他來說都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表演的過程。這次合作也是我們大學畢業以後的第一次合作,這都多少年了,1994年畢業到2014年,整整20年了。上大學時我經常跟他一塊交作業。20年之後跟他再合作,默契依然在,他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問:金馬獎提名一公布,大家都吃驚,很多人都不知道您導了一部電影。您報名時有想到它成績這麼好嗎?

陳建斌:我沒想到,這我怎麼可能想到。我當時在釜山呢,參加電影節呢。

問:我聽說您就是在金門拍《軍中樂園》時寫下《一個勺子》的劇本?

陳建斌:我是在《軍中樂園》劇組裡寫完了第一稿,但並不是從那開始的。《軍中樂園》我一共拍了四五十天,我不可能那麼短時間寫完。我在重慶拍一個電視劇時看到了這個小說,買下來。在《軍中樂園》之前,我在北京拍了一個電影《洋妞到我家》,那時候開始寫劇本。一直寫到我去拍《軍中樂園》,在金門把第一稿寫完。在劇組寫東西對我來說特別合適。做演員有很多時間都在等待,在房間等、在現場房車上等,等待時也沒別的事情可幹,就在那改劇本。

◎首度當導演,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做一次「戲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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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一個勺子》是您的導演處女作,在現場又導又演,怎麼兼顧?

陳建斌:以前我拍戲的狀態就是這樣,總是演完戲,跟導演商量劇情,商量怎麼去導下一個鏡頭,鏡頭該怎麼拍,看倒帶,跟導演一塊研究這個鏡頭能不能過,哪裡有問題。我以前就是這麼做的,但當時我的身份是演員,在很多人看起來就越權,超過演員的本份,做了很多不應該做的事,很多人為此都對我有很多意見,但那就是我拍戲的方式。這次只是名正言順了,我是導演,我就要這麼做。所以沒有任何的不適應,一直我都是這樣。

問:您說過很早就想做導演,到現在才做是為什麼?

陳建斌:電影在我的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我不認為你隨便拿起機器拍個東西就叫電影。我以前寫過的東西,自己也不認可,離自己的標準還差很遠,所以我不能拍。並不是說我沒有機會,我很早以前就有機會可以導戲,只是我覺得沒意義,我不用為了證明我會導戲而去拍一部電影。

問:現在做導演是不是也比以前容易些?

陳建斌:不管從哪方面說,現在都是創作者最好的時代,不缺資金、不缺技術。電腦時代也讓拍電影的門檻降低了很多,可以用很低的成本拍你想拍的故事。以前用膠卷,新導演都會有特別大壓力,拍一條就是一條的錢。十年前我第一個劇本拍電影時,還是膠卷,那電影不是我導的,是我寫的。拍時大家都緊張極了,一場戲反覆排練,就怕出點錯膠卷不夠用。大家提心吊膽,怎麼可能把戲拍好。現在不用擔心,可以一遍遍拍到你最想要的。

(新浪娛樂於臺北採訪。本文轉載自合作夥伴新浪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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