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擊一談/溫郁芳、張可欣談編劇人生:「世界上最快樂的就是交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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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鬱、悶熱、雷雨遲遲不下的午後,分別以《含苞欲墜的每一天》和《刺蝟男孩》拿過金鐘最佳編劇的溫郁芳與張可欣,在稻田工作室裡沏了茶,好整以暇等待我們,門外的我則有「請君入甕」之感。

他們似乎都有一雙看穿人心的眼睛,一個閃神好像就會被剝個精光;但同時她們也都非常有趣與親切。繼《我在墾丁天氣晴》、《波麗士大人》後,《長不大的爸爸》是他們合作且被拍出的第三部電視劇,長年共事的兩人充滿默契,訪談過程時而互補時而異口同聲,分享彼此苦澀又回甘的編劇人生。

寫劇本最痛苦的部分是什麼?

張可欣(以下簡稱張):就是寫不出來啊。(笑)

溫郁芳(以下簡稱溫):我對朱天文以《荒人手記》贏得時報文學獎的感言印象很深。她說,寫小說呢,就像從一個洞口走進去一個沒人到過的地方,你在那裡看了一片風光,走出來後你要跟別人說你看到什麼。

編劇有時候好像也需要被逼著去走到什麼地方,我好想把看到的風景跟大家說,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在學校的時候,有一年我寫了 100多頁劇本,拿給小棣老師看,我覺得她看得很痛苦,但又怕傷害我,過幾天後只跟我說:「你可能要想一下你到底想要講什麼。」

我覺得有時候會陷入自溺,你可能會想寫自己的生活經驗或是愛情故事,處在一種萬箭齊發的狀態,但會忘記箭到底要射向哪裡。

如果已經寫出來了,哪個工作階段是最痛苦的?

溫:改劇本的時候吧,失去方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改,改十幾二十遍的也聽說過,我《波麗士大人》好像改了八遍。

張:我覺得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習慣,每次我改完,覺得寫這樣應該差不多了吧,經常還是被打槍。

溫: 如果是編劇團體工作,可能要服膺於編劇統籌或是製片人的意思;但就算是自己的創作,除非你很堅持己見,如果要拍出來,可能還是要經過導演或製片那邊,如果溝通順利,大家都有共識,那可能就想說好,認了!這本子就被強O一次好了。但如果溝通不順利,有人覺得這本子應該被強O三次,有人覺得應該被強O八次,那就會很痛苦。(笑)

國內的編劇環境好像有點營養不良,遇過什麼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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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不大的爸爸》劇照

溫: 國內好像還是以拍片可行性為主,而不是故事為主,以前有一陣子在寫偶像劇,製作人可能會說,這一場戲是服裝發表會,但我們沒有錢耶⋯⋯或是導演可能說臨演那麼多,還有特效?不要!這造成我後來寫的時候都會想說這樣是不是給導演找麻煩⋯⋯但其實這樣不好,侷限自己的思考,搞不好導演並不這麼想。

張:跟小棣老師工作的好處就是她不會設限,她寫的東西常讓我們嚇一跳,像這次《長不大的爸爸》講獸醫,需要很多動物,老師反而會說,那這邊要不要拿個蛇來?還是來個動物大雜燴之類的。

溫:我們之前在想有場給牛開刀的戲要怎麼寫?寫了真的會拍嗎?小棣老師就會說,不管,先寫。

曾有想放棄當編劇的時候嗎?

溫:無、時、無、刻、啊。(笑)

現在還好,但年輕的時候很猶豫。

這份工作很孤獨,有時候很羨慕一些大學的朋友,或一些進傳播界的朋友,他們有好多同事,一起錄影一起工作一起團購,編劇大部分都是自己生活,自己去接觸人,自己去看電影幹嘛幹嘛,當然我也有朋友,但會覺得年輕的時候好像沒有享受過那種辦公室文化,就會想說去上班好像也不錯⋯⋯

我是很害羞的人,雖然都沒人相信。我以前不敢跟別人說我是編劇,但我白天都會出去外面晃,像在便利商店遇到附近的媽媽,就會問我說啊妳怎麼都沒在工作,我就開始編故事,說對啊我剛被資遣,或是跟早餐店阿姨說我在準備考試之類的,可能是自信心不足,不敢承認自己在幹嘛。

張: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我一直有個正職,我是稻田的行政,是小棣老師問我說要不要來試試看才開始寫劇本,所以一個是很熱鬧,有同事、要接觸很多人的工作,一個是很封閉的,我覺得還不錯,可以調適一下。也有想過辭掉行政專心當編劇,但我覺得在台灣要專職編劇是很辛苦的事情,也會擔心自己有沒有辦法做得到。

編劇當久了,有什麼職業病嗎?

溫:我認識一個人就會想問他一堆問題。

張:對!妳有!妳有!妳真的有!(激動)

像之前我剛進稻田,然後一起出去做採訪功課吧,路上妳就抓著我問很多問題:幾歲啊?住哪裡?家裡幾個人?真的快招架不住。

溫:真的嗎?我忘了耶。(笑)編劇雖然是很孤獨的工作,但其實很需要和別人共同生活,另一個職業病是我現在已經無法去咖啡廳工作了,因為都在偷聽別人講話。像我們最近在寫一個家庭、媽媽的劇本,前幾天去咖啡廳,隔壁剛好坐三個媽媽,我就聽到其中一個穿肩膀挖洞衣服的說:「我先生看了這件衣服就臭罵我說下流!這我女兒送的你們看哪裡下流!」然後另一個媽媽說想創業,第三個就說我來唱個蔡依林給你聽:「我呸!我呸!都幾歲了創什麼業啊!」這些就覺得很適合寫進我們的故事裡,我現在無時無刻都在偷聽別人講話。

張:現在看戲,會一直想說這個為什麼要這樣寫?為什麼要這樣拍?喔原來可以這樣寫啊!假設一個故事從 A 到 Z ,中間會經過什麼過程,為什麼要這樣編,現在看戲好像沒辦法那麼單純了。

溫:年紀大了還有另一個痛苦的點,就是會邊哭邊罵這什麼爛戲,明明已經知道他會怎麼寫,但還是被他騙到眼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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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郁芳:「被騙到眼淚了啦厚呦!」

稻田工作室的故事多想跟社會有些對話,有什麼印象深刻的採訪功課或田野調查經驗嗎?

溫: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之前做罕見疾病系列。

我們平常沒什麼機會去進入別人的生命,除非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但這個系列給我很大衝擊,就是感受到病痛的折磨和罕病家庭的壓力,我很感激有這個機會進入他們的生命。

另一次是去布吉納法索,平常人去非洲可能就看大象之類,一輩子也不會去這樣一個國家,也不會看到一群飢餓的孩子圍著你兜售雞蛋。我們還得先打瘧疾疫苗,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愛滋病離自己這麼近,在他們那邊愛滋和感冒一樣普遍,像幫我們開車的司機就有愛滋病。

而且很好笑的是,可能他們已經習慣黑黑胖胖的婦女,當他們看到我這種白白胖胖的,就覺得很新奇,一直跑來跟我拍照耶,在那邊我很受歡迎耶。(笑)我覺得當編劇很珍貴的一點是可以接觸到很不一樣的生活。

張:我們這次寫《長不大的爸爸》,才比較清楚原來獸醫也分大動物、小動物不同類別,我們在屏東遇到四個做大動物的獸醫師,自己建立起一個網路,我們都叫他們「大動物F4」。

台灣的大動物獸醫很少,以前如果颳風下雨或生病,沒有人可以代打,大動物也不可能出來讓獸醫治療。但大動物F4建立起一個網路之後,如果要休假或幹嘛,他們就可以互相cover。

台灣的畜牧業大概分四區,彰化福寶、雲林崙背、台南柳營和屏東萬丹,除了雲林之外我們另外三個地方都去過了,田野調查的最大好處在於有機會接觸到許多現實面,過去都以為乳牛是生活在綠色的大草原,現在才知道台灣的牛全都是圈養在牛棚底下,踩著灰灰的水泥地,只有觀光牧場給遊客拍照的牛,才有機會踩在草皮上,完全顛覆我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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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可欣:「乳牛們原來沒有生活在草原上啊⋯⋯」

前面問了那麼多不開心的事情,當編劇最快樂的時候是什麼?

張:因為寫作過程太痛苦,我跟朋友聚會的時候常會說我們殺青之後一定要幹嘛幹嘛,腳底按摩或吃大餐,但好像每次都沒有耶⋯⋯

溫:因為寫完之後就覺得人生解脫了,不再需要度假或腳底按摩。

張:對,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就是交稿,然後下次寫又進入下一個迴圈,是一個無間道的概念。(笑)

溫:以前我的作息是半夜工作,還記得當時寫完《赴宴》時是早上七點,那種通體舒暢的感覺好像吸嗎啡。

如果至親好友說想當編劇,有什麼建議?

溫:就寫吧!我最常舉例就是去年台北文創跟公視合作的一個編劇營,來了各路人馬,其中有個當工程師的爸爸,他真的很喜歡寫劇本,他的劇本很成熟、完成度很高,今年也得到優良劇本獎,他完全就是人生40才開始。

雖然編劇很辛苦,我也聽說過專業編劇被欺負,寫了十幾二十集沒拿到錢,要懂得保護自己。以前也有前輩跟我說,不要太早寫劇本,要花時間多生活,不然如果你沒談過戀愛經驗就硬要寫愛情,可能會流於一種羅曼史吧。

張:編劇有時候好像當興趣會比較好?等到四、五十歲或五、六十歲,有比較多的時間,比較多的生活經驗後再來寫,如果一開始把編劇當職業,真的滿辛苦的,要摸索很多,要承擔像收視率等問題,所以晚出發也不一定是什麼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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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郁芳(左)、張可欣:「老一點再來當編劇也沒關係喔!」

關於作者

Ken

菜味很重的新登場角色,有密集恐懼症(尤其人群),生性假鬼假怪有點懶爛,最大的夢想是開火車和當包租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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