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應該有更多不完美:談《長不大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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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曼莊(作家)

梅姬葛倫霍(Maggie Gyllenhaal )不太高興,因為她參加某片試鏡被說「當男主角的戀愛對象太老了」,Maggie三十七歲,該部片的男主角設定:五十五歲。這件事在網路上成為熱門焦點,群眾言論排山倒海批評好萊塢食古不化,為何好萊塢靠著女明星賺進大把鈔票,給女演員的酬勞卻還是遠低於男性?就連得過一萬個大獎的殿堂級女演員梅莉‧史翠普也只能生氣搖頭,說她一滿四十歲就馬上接到幾個要她去試鏡演女巫的角色(中年婦女只能演巫婆嗎?不過後來她還是演了巫婆,六十五歲時)。

這是一個三十七歲女人交二十七歲男友的時代,為何大螢幕一直不肯面對現實?

也許好萊塢存在的價值從來就不為了服務現實,電影——尤其是浪漫商業片——是讓你逃避現實用的,付錢用一、兩個小時說服自己:我很好、我沒事、我愛自己。

好萊塢為大叔築蘿莉夢的歷史很長、經典不斷:一九四二年《北非諜影》是四十一歲男配二十七歲女;一九九九年《超完美謀殺案》麥克‧道格拉斯比演妻子的葛妮絲‧派特洛大二十八歲;傑克‧尼克遜中年以後,永遠跟比她小二十歲女性配戲;直到去年,《明日邊界》裡,五十一歲的阿湯叔對戲的,是小二十歲的Emily Blunt。這一切都說明了好萊塢終究是一個老派殿堂,祭拜的是逐漸過氣的成功年長男性典型。叔叔,你熟年不順嗎?沒關係,只要放輕鬆,還是會有某個青春洋溢的美眉無條件地愛你。

真的嗎?如果你年過五十五,擁有李察吉爾喬治克隆尼的長相跟事業,那應該有機會,但是這樣真的對男人比較好嗎?我看到新聞下方許多留言說:「我五十幾歲,我覺得三十七歲對我太年輕了⋯⋯」

除了好萊塢,美國的電視劇也很強大,我喜歡美劇的原因之一就是:在美劇裡,無論幾歲、無論男女直彎胖瘦美醜,都在談戀愛。《法庭女王》女主角,是主婦二度就業當律師,孩子都上高中了,還能有兩個愛她的男人讓她左右為難,太奢侈了;《紙牌屋》中與總統夫人藕斷絲連的中年攝影師,有才華又帥氣,還有高尚遠大的目標,但是竟然被甩了!這些美麗智慧兼具的中年婦女的描繪,是否又有點太過理想化了?

梅姬葛倫霍不但是得獎、入圍無數的女演員,她選片認真,挑戰各種爭議角色,她還具有強烈紐約知識份子意識,她有清楚明確的政治觀點,不怕發表評論,她不整形、不打肉毒桿菌,把正常女人的歲月痕跡帶上明星紅毯,她曾說希望在電影中看到更多女人的「不完美」,因為現實中沒有人是完美的,而現今大眾媒體卻在暗示,如果你是身材苗條事業有成的女超人,不靠男人也能擁有幸福。但是,普通女人呢?

王小棣導演的新劇《長不大的爸爸》男主角是全台灣知名度最普及的大叔賀一航先生,飾演他的夫人的是年齡差毫無爭議,口音氣質與外型都非常登對的林美照女士。雖然賀一航風采(真的)過人,但他不是唯一一位「長不大的爸爸」,這部戲裡的每一個爸爸都有點不成熟、讓女人們又氣又愛,又或許應該說,幾乎所有的爸爸都有某種程度的長不大。女人在懷孕過程中適應肚子日漸變大、在臨盆疼痛、哺乳等過程中逐步成為母親,而男人卻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成為爸爸。隨著年紀漸大,不成熟的男人有時會面臨新的挑戰,比如迎接退休之後回家待著的空虛、或是熟年離婚後的孤獨⋯⋯,這些現代社會日益增加的衝擊,剛好代表了父權體制的鬆動。男性人生中的困惑從古到今變化不大,但是現在的社會有著更大的包容性,在傳統父權社會中,「一家之主」本該有著不可動搖的權威,負責下達命令,不該表現柔弱,而這一點正在改變中,「長不大的爸爸」們在電視上、或者生活中,都越來越能誠懇地面對自己的不完美,接受溝通、尋求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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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劇與韓劇中的大叔之所以受女性愛戴,多半是因為他們某種不幸的原因,有時是太過正直,導致無法完全社會化,像是頹廢、有點落魄、背負著喪妻之痛、隨時可能被診斷出肺癌的菸槍倉木尚武(MOZU,西島秀俊),或是條件超好,卻自負、難相處、超討人厭的桑野(熟男不結婚,阿部寬);帶著一、兩個小孩的大叔最討女性愛憐,比方說帥得非常冷門的高木護(寶貝的生活守則,阿部貞夫);或者是對人很兇卻對一隻貓完全沒辦法的貓武士(北村一輝)。電視劇不但比電影更能快速反映現實需求,更提供一種凡人也能負擔得起的夢想,每星期播一集的日劇,一直是日本上班族活到下個星期的一線生機。

電影帶人逃避現實,而電視則應該為凡人帶來希望,我認為越能在螢幕上看到更多「不完美」,一個時代就越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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