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開過頭或言論自由?爬梳索尼影業的《名嘴出任務》駭客攻擊事件與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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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18日,在經過數個月的北韓駭客攻擊,鬧的整個好萊塢沸沸揚揚、滿城風雨後,索尼影業(Sony Pictures Entertainment, SPE)終於在各方壓力下宣佈將詹姆斯法蘭科塞斯羅根(他也是本片的導演之一)主演,原訂於美國聖誕節檔期上映的強檔喜劇《名嘴出任務》(又名《刺殺金正恩》)撤下檔期,確定暫時不會以任何形式於北美洲上映。

消息一傳出,支持此一決定的電影院業者無不鬆了一口氣,許多好萊塢明星則是對此表達強烈抗議,如知名編劇兼美劇節目統籌艾倫索金便認為,此舉的受害者無疑是「美國最引以為傲的基石之一:言論自由」,他同時責怪美國媒體「選擇八卦與煽腥色勝過一則對美國民眾至關重要的新聞,最終幫助恐怖份子達成目的。」

究竟整件事情前因後果為何?索尼影業流出的資訊究竟有多少殺傷力,而這件事情又為現狀帶來怎麼樣的影響?這便讓我們從頭說起(以下主要綜合美國影視相關網站Deadline所提供之時間軸,同時納入其他相關資訊。Deadline為第一家報導此新聞的網站):

2013年十月,《名嘴出任務》開拍。

2014年六月至七月,北韓針對刺殺金正恩的段落表達嚴正抗議,認為這樣的電影是恐怖主義與戰爭行為,並承諾若電影上映,會做出嚴厲且無情的報復。

九月二十日,網路安全稽核顯示索尼影業的防火牆與超過一百個網路裝置有安全疑慮。

十一月二十四日,索尼影業被名為和平守護者(Guardians of Peaces)的駭客組織入侵,總計有超過一百TB的資料被駭客取走。十一月二十四日至十二月二十七日期間,全世界絕大多數的索尼影業員工沒有電腦,email語音信箱可用。

十一月二十七日,包含《怒火特攻隊》在內,五部Sony電影被拋上網供人下載,其中《怒火特攻隊》至今已被下載超過一百萬次。

十二月一日,駭客公佈包含十七位索尼影業現任一級主管的稅前薪資,同時公佈六千名現任或已離職的員工薪資。

十二月三日,駭客將包含安潔莉娜裘莉、喬納希爾等,曾參與索尼影業製作的演員與劇組人員之護照與簽證等個人資料放上網,流出內容還包含索尼影業電影的實際成本資料,合約,網路帳號密碼。其他外流的資訊還包含索尼內部員工究竟有多討厭亞當山德勒電影的猛烈批評,以及一份長達二十五頁的員工職場申訴統整。

十二月九日,駭客公佈索尼影業總裁艾米帕斯卡爾(Amy Pascal)的大量個人信件。在一系列與《社群網戰》製片史考特鲁汀的信件往返中,鲁汀形容安潔莉娜裘莉是一個「才華有限卻被寵壞的死小孩(a minimally talented spoiled brat)」。

十二月十日,在一串艾米帕斯卡爾與史考特鲁汀討論歐巴馬總統喜歡的電影討論串裡,所有被提出來討論的電影皆與黑人有關,引發兩人種族歧視的批評。兩人於次日皆為此向大眾道歉。

十二月十四日,駭客將甫開拍的最新一集007電影腳本放上網。

十二月十五日,索尼影業的前員工向法院提出公司在保護個人資料與機密上失職的相關法律訴訟。次日另一群員工亦提出相同訴訟。

十二月十六日,駭客聲稱將在聖誕節前公布另一波帕斯卡爾與索尼執行長麥可林頓(Michael Lynton)的個人信件。威脅攻擊所有播映《名嘴出任務》的戲院,並將攻擊規模比為九一一事件。

索尼向戲院擁有者表示,若擔心相關攻擊,戲院可自行決定是否放映《名嘴出任務》。美國最大的連鎖戲院體系之一,卡麥克影城(Carmike Cinemas)成為第一間決定不播放《名嘴出任務》的連鎖戲院,同時電影的紐約首映亦被取消。

十二月十六日,在駭客威脅炸彈攻擊戲院之後,美國的電影院業主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of Theatre Owners)同意會員可自己選擇是否取消《名嘴出任務》放映。在此之後,索尼正式取消聖誕節上映《名嘴出任務》的計畫,暫時並不打算以任何形式在全球推出這部電影。美國政府指稱北韓便是駭客攻擊的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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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嘴出任務》劇照

所以,整個看下來,在這次可說是空前(衷心希望也是絕後)的駭客攻擊中,索尼所損失的資訊(商業利益之類因牽扯太過龐大故不納入計算,但可想見絕對是數百萬美金之譜)包含了:個人資料。舉凡內部員工、合作明星、製作團隊等的社會安全號碼(約當台灣的身份證字號)、護照號碼、簽證資料、地址電話、私人email信箱、保險資料、健康狀態(駭客甚至公布哪些人有精神疾病,哪些人家人罹患癌症)等,從大牌如席維斯史特龍、高階主管如前述的索尼影業總裁艾米帕斯卡爾,到無辜被捲入的索尼影視電視(Sony Pictures Television,SPT)或會計師事務所德勤(Deloitte),受害者逾千人。

同時索尼也損失大量產品資訊。對許多影迷而言,本次攻擊雖然令人髮指,但必須誠實說,在駭客提供的無止盡的文件裡仍充滿各種會讓影迷心癢難耐的細節,也是這次主流媒體在如何幫助索尼維持企業營運並盡到新聞倫理,同時游走於獨家新聞與八卦間模糊地帶的最大兩難。除了讓讀者一窺重點製作如艾倫索金擔任編劇,即將開拍的《賈伯斯傳》背後各方角力(包括上述關於安潔莉娜裘莉的叫罵),也意外揭露索尼有可能讓蜘蛛人參與最新一集美國隊長,或者租借給漫威(Marvel)拍新的三部曲。或是刺探福斯對於X戰警系列的安排、看到根本還沒上映的新片(南方野獸樂園女主角葵雯贊妮華莉絲主演的《安妮》),甚至一窺對於過往陌生的名字或臉孔銀幕下私生活(以及知道大家究竟有多討厭亞當山德勒的電影),都是讓人目不轉睛的勁爆新聞,也是文章開始索金批評的主要根據。

另外對企業經營而言,索尼也遭受重創。這部分是一般觀眾或許相對冷感,但對於索尼來說相當致命的一環。駭客揭露的內容包含索尼內部財務分析報表、電影獲利數據與成本、演員分紅、內部員工薪資差距(這次最大的醜聞之一,是兩位同樣職稱的高階主管,只因性別不同,薪水整整差了將近一百萬美金),甚至企業購併內容(包含索尼與獅門娛樂針對購併進行的討論),全都被赤裸裸攤在大眾面前。

《名嘴出任務》中的金正恩(Randall Park飾)

《名嘴出任務》中的金正恩(Randall Park飾)

如果按照上面的內容來看,多數觀眾可能認為既然如此,索尼做出取消上映《名嘴出任務》的決定似乎是相當好的選擇。但對於美國人來說,類似的作為確是相當程度對於言論自由的直接攻擊。除了索金的發言外,包含史提夫卡瑞爾、羅伯羅威、電影導演賈德阿帕托等,皆大力抨擊索尼的決定,談話性節目主持人吉米金莫直接(半開玩笑地)提議一向強調愛國、右派、自由放任立場的福斯新聞頻道,乾脆跟索尼買下版權在電視完整播放;而演員兼導演的班史提勒更表示,既然其過去自導自演的《名模大間諜》最後的高潮是要刺殺馬來西亞總理(原因還是因為該總理反對壓榨童工),他不懂為何今天《名嘴出任務》便無法得到言論自由的保障,要選擇向恐怖份子屈服。就連歐巴馬總統都在索尼宣布不上映後,於訪問中表示他認為索尼的作法「開了不好的先例」,認為索尼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比較值得注意的是,索尼是在電影院業主協會同意會員可自己選擇是否播放《名嘴出任務》後,方做出取消上映的決定,在這之前仍是堅持聖誕節檔期照常上映。事後索尼執行長麥可林頓亦表示,選擇取消《名嘴出任務》並非擔心北韓的攻擊,而是因為多數戲院不播放該片所導致。在做此決定時,美國前三大的戲院連鎖體系:Regal娛樂集團、AMC電影院、喜滿客影城,以及加拿大的Cineplex影院(在加拿大擁有超過百分之七十七以上的市佔率),皆已確定不會播放《名嘴出任務》,電影院業主協會並在公開信中指出,「如此一來,我們的貴賓方能在享受安全的佳節觀影環境同時,體驗我們所提供的其他精彩娛樂」。電影院業者在發行上有著莫大權力是不爭的事實,但當今天戲院業者可因未經官方證實的威脅(美國國土安全部發出聲明指稱,至目前為止並沒有足以證實類似攻擊的線報),便取消電影放映,未來是否當遇見類似情況時(或單純電影本身引起一定爭議),即可如法炮製?合理化電影院對於內容的控制,同樣是所有電影觀眾不樂見的情形。

《名嘴出任務》究竟會不會上映,目前仍是未定之天。索尼已暫時宣佈不會讓電影以任何形式播放,也沒有設定預計上映的日期(但在imdb上,它獲得鄉民高度支持的10/10滿分評價⋯⋯),稍早歐巴馬針對此事的發言(「我們很認真看待此事。我們會保持警戒⋯⋯目前我能給的建議便是,大家去看個電影吧」)也讓未來發展更加撲朔迷離。

1940年,在美國仍與納粹德國維持和平關係下,卓別林大膽地以《大獨裁者》一片諷刺希特勒的所作所為。相較起來,《名嘴出任務》當然是政治不正確非常多,但這究竟是如多數人說的,對於言論自由的恐怖攻擊,亦或針對嚴重不恰當玩笑的過激反應,每個人心中自有定見。索尼所雇用的律師認為本片終究會上映,駭客組織匿名者亦大膽表示會在聖誕節將該片釋出供世人下載。據目前看過的多數影評人表示,《名嘴出任務》是一部非常好笑也非常成功的喜劇。至於剩下的,便是國際政治與商業角力的事了。

關於作者

Philip

生活環繞電影、影集、古典樂與吃喝存在的不務正業上班族。努力做一個假文青,但每每淪為不甚好笑的脫口秀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