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台北電影節新方向〉五個關鍵字的難題

1

文/鄭秉泓;圖片來源/台北電影節官網

北影組圖_2

今年台北電影節以 Echoes、Visions、Journeys、Sensations、Wild Tales 五個概念下去策展。

政府出資開間店,找來專業人才擔任店長,因為資金主要來源是政府機關,店長的營運方針往往必須搭配公部門的政策進行適度調整。由於歷任店長的專業、個性不同,與公部門在溝通上偶有不合,業績難免有高有低,一路上走過風風雨雨,眼看就要邁向第十八年了。不料就在轉骨登大人前夕,政府居然以去年度營業額未達標準為由,意圖收回該店經營權。由於市民與這間店已有了感情,於是發起連署搶救該店,最終政府決定放手,召回原已辭職的店長重新打理生意。

這位店長回鍋之後,有了民意為後盾,大刀闊斧進行改造。這間店當初配合政府政策,主要是販售農產品,如今店長以「階段性任務已達成」為由,不再以農產品為營運主力,轉而販賣單價較高、強調有機的養生食材。此外,店長認為店內擺設只是一格一格的櫃子太過死板,索性打掉重新裝潢,引進歐美新興的「概念式」主題陳設,以接近當代藝術風格的擺設,提升整間店的文創質感。此舉雖贏得部份顧客好評,卻也令許多顧客百思不解,例如以往要買果醬,只要找到標有果醬、罐頭的櫃子,就有很多口味與品牌選擇。如今,某個國民品牌的系列果醬都不賣了,因為店長嫌品質不夠好,只賣單價較高的在地小農自製果醬以及歐洲進口品牌,而且是放在遍布全店不同角落標示「c’est la vie」、「一生懸命」等手工籃子裡,忠實客戶覺得非常不習慣。

老店升級改版理應是好事,但倘若因此讓死忠顧客不知所措,又沒吸引到新的顧客,那就有待商榷了。這正是台北電影節這間屆滿十八年的老店給我的感覺——台北電影獎形同雞肋,往年的重頭戲「主題城市」則被連根拔除,第十八屆台北電影節成為了一個號稱「城市無所不在」,卻感受不到城市,打著「市民影展」名號,卻帶著高高在上的距離感,無法讓人理解其選片邏輯的奇怪影展。

你也許會想幫忙反駁,台北電影獎的入圍影片都是舊片,劇情長片部份不夠亮眼,不正好反應了台灣電影過去一年窘況?關於這個問題我已經專文討論過不再贅述。至於「主題城市」的存廢,贊成者及反對者所在多有,關鍵在於廢掉「主題城市」之後,這個影展的特色還剩下些什麼?台北電影節用十多年的時間,好不容易建立起城市(以城市名義來進行國族電影引介)、新銳(國際新導演競賽)、華人(全球華人獨立影像,恰好可以和較為傾向產業化且多少會受到中國牽制的金馬獎的互補)、本土(台北電影獎,除了劇情長片,也兼顧紀錄動畫及短片)四大主軸,如今主題城市取消,又沒有提出強而有力的替代方案,就好比一間店主打的四大商品其中最重要的那樣突然不賣了,另外三樣主打狀況連連,然後新的裝潢和擺設令人摸不著頭緒,不禁納悶這個影展的賣點在哪裡?

沈默

過去若要找到阿莫多瓦的新片《沉默茱麗葉》,可以到「名導嘉年華」這類的分類去找,然而今年策劃的項目卻使影迷不容易找到。

第十八屆台北電影節,基本上就是 2 個競賽(台北電影獎和國際新導演競賽)、4 個焦點影人(濱口竜介、尚皮耶李奧、希區考克、大衛鮑伊)和 5 個關鍵字(「浮世迴聲」、「未來視界」、「未盡之旅」、「感官嘉年華」和「狂想之境」五個觀摩單元)。五個關鍵字是很大膽的革新,但它可以取代以往主題城市,發展出什麼新的觀影思維或是更豐富的互文想像嗎?

就拿阿莫多瓦來說,以往他的新片可能會歸類在「大師名導嘉年華」、「年度大觀」之類單元,但今年必須花點功夫才會找到《沉默茱麗葉》被歸類在「未來視界」。在電影節手冊的「未來視界」開門頁上,英文字 Visions 非常喧賓奪主地壓在「未來視界」這串中文字上面,下面附有一小段話「在確立的印記中再求突破的名導新作;風格獨特的影像嘗試,觀察電影在敘事與美學上的改變」。我假設這段文字解釋了這個單元的選片標準,也就是告訴你這是以往的名導大師精選單元,所以是枝裕和、王兵、王穎的新片都放在這裡。不過當我繼續翻下去,發現《太陽的孩子》另一位導演勒嘎.舒米的最新短片和澳洲火種藝術舞團總監史蒂芬.佩爾的首部長片也放在這個單元,我忽然覺得好混亂好困惑,這兩部片因為都是原住民議題所以放在一起連播可以理解,但為什麼不是放在回應社會反觀歷史的「浮世迴聲」呢?

樹大_2

港片《樹大招風》這次和經典、兒童動畫放在同一個分類下。

把數十部觀摩影片依據 Echoes、Visions、Journeys、Sensations、Wild Tales 五個可以無限擴充腦補的關鍵字來進行分類,看似打破了熟悉影展選片的觀眾對於單元的既定印象。但在大膽之外,這樣的改版,究竟提供改變了什麼?又革新顛覆了什麼呢?把手塚治虫 1973 年出品的《悲傷的貝拉朵娜》、杜琪峰監製的港片《樹大招風》、兒童動畫《小莫莉大冒險》以及一些以往會放在午夜場的奇幻電影、cult film 放在「狂想之境」,而不再是根據「修復經典」、「華語視野」、「午夜奇幻」、「孩子幻想國」等傳統方式來分類,給我的感覺像是在搞文青崇拜及英文迷思,此作法對於台北電影節這個品牌真的是好事嗎?會不會反而像是築起一道高牆,看似優越實則故弄玄虛地望著觀眾呢?

Echoes、Visions、Journeys、Sensations、Wild Tales 五個關鍵字很顯然靈感來自倫敦影展。英國這幾年無論愛丁堡影展還是倫敦影展,在 programming 上面持續苦思突破之路,例如愛丁堡曾經在2011年做了一次比較大的策展變動,用劇情片(英國)、劇情片(國際)、紀錄片(英國)、紀錄片(國際)這樣的分類方式取代單元名稱,引起兩極反應,目前已恢復 Director’s Showcase(名導嘉年華)、American Dreams(美國獨立電影)等傳統編目分類方式。

至於倫敦影展,以 2015 年為例,分成 Love、Debate、Dare、Laugh、Thrill、Cult、Journey、Sonic、Family、Experimenta 十個關鍵字,每個關鍵字附有兩行主題解說,下面還有一整段的策展論述,協助你對這個單元有更充分的認識。相較其他關鍵字比較屬開宗明義的類型取向,Debate 跟 Dare 這兩個關鍵字格外有意思,前者選了些適合思考與對話,具有社會歷史批判性的片子,後者則強調電影語言及敘事上的創新,台北電影節的 Echoes 靈感似乎正是來自 Debate,Visions 則是師法 Dare。不過人家是用十個關鍵字針對電影美學與當代潮流提出一個完善且準確的切面,策展邏輯清楚,選片脈絡完整且有說服力,台北電影節只做了一半,如此簡化的結果就是東施效顰,好比某個文創商品硬要用法文命名,或者建案叫白金漢凡爾賽一樣俗不可耐。

台北電影節毅然決然打掉重練,我佩服願意一切歸零的勇氣,畢竟可做的城市越來越少,版權越來越難談,策展人覺得有志難伸在所難免,主題城市確實到了需要改版或是重新啟動的時機。但是,真的有必要把它整個拔掉嗎?有無考慮過乾脆「正名」做主題國家(反正過去十多年都是用國族的脈絡來選片)?清出了 30 部片的場次 quota,確實在選片上得到更大的靈活度,但是在無論如何都搶不贏金馬影展的情況之下,沒了主題城市的台北電影節,不過就是另一個綜合性影展,它的優勢與特色還存在嗎?當然,今年的片單還是有吸引人之處,在國際新導演競賽及焦點影人之外,還是引介了許多值得注意的全球獨立創作者,但他們就這樣被放在五個莫名其妙的關鍵字下面,把名導新片和修復經典打散到各個關鍵字下面,究竟是把其他片子壓得牢牢的還是真能發生延伸觀賞的作用?我非常懷疑。



電影是一個由眾多人一起合力完成的夢想,需要攝影、編劇、製片、導演、燈光、場記、配樂、剪接……。然而,拍出好作品之後,才是另一項挑戰、也是目前許多電影人的困擾:如何把好的作品推到大眾面前。

在這次「基礎知能課程」中,我們誠摯地邀請電影及新媒體從業人員,一起透過兩天的扎實課程,了解新工具、學會新工具,甚至,一起來想想「是否在製作前就可以加入新的工具思維?」幫助電影產業更往上一層。

關於作者

Punch

娛樂重擊希望能透過網路社群的力量,為台灣影視音產業找到突破點,恢復相關議題該有的注目程度。本帳號將會代表娛樂重擊編輯部,以及發表各方投稿,針對影視音產業提出心得與建議,也歡迎與我們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