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洛纓專欄/編一部好劇,就像寫好一則尋人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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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anadian Pacific via photopin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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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當年國立藝術學院(現改制為北藝大)的入學考試,術科筆試中有一個很有趣的題目。那是一則尋人啟事,內容細節不復記憶,當然不外乎「某某某,你離家數月音訊全無,母親因你重病臥床,見報速與家人聯絡⋯⋯」。題目是:請把這則啟事,畫成四格圖畫。

又不是考美術系,筆觸技法當然不是重點,而是對故事的掌握能力,以及拆解故事的邏輯。就算你很不會畫畫,畫個火柴人也是可以。後來這成為我編劇課上的一個教材,從既有的故事文字去解析,再重組成畫面,但依然保留原來敘事的完整性。這是培養編劇「庖丁解牛」的能力,把每個人畫的互相比對,經常是課堂上最熱鬧的一部份。每一個人思索同一段文字,出現結果卻各式各樣。最有趣的故事有時未必繁複,反而是文字隱藏的內裡可以如真金般盡情延展,如《世說新語》,如《伊索寓言》,如一段星座占卜,你總是會透過自己的視角去做各種詮釋,從中反射出每個人內在的需要。

而這幾年最夯的文創,本質就是一則一則的尋人啟事。與其說發想原創劇本,不如說是尋找故事。一個故事多半需要充滿讓人探索的魅力,需要情節上的奇技淫巧,需要看完後發人深省,需要一個男(女)主角。風兒吹過樹梢、鳥兒枝頭叫、花朵奼紫嫣紅、遙看藍天白雲,只有以上這些不行嗎?不算是一個故事嗎?當然可以。但你不覺得這一切的背景(或隱喻)都透露出一種需要「人」的渴望嗎?

在金木水火土之間,某一個人發生了什麼事,故事就從這裡開始了。

當然,一個故事或者也需要承載著某種意念,例如相信、勇氣、愛人、和平、戰鬥、追尋或者控制。這些意念還真需要被層層包裹,讓故事情感或主角的遭遇為你開疆闢土,不要一上台就上課。我們喜歡看精彩的表演,不喜歡平板的說教。永遠不要教訓你的聽(觀)眾,你只會把他們趕跑

劇本寫作最重要的一課,永遠是故事先行。故事裡有人,很多人,但我們會比較關注其中一到三人,超過四個可能就有點吃力。在這些人之中,觀(聽)眾又會找到與自己互相應和的一個,放光明一樣拚命投射。找到這個人便成為寫作故事的首要使命如果這個人性格有一點特別,說的話蠻有趣,那就更好了。

性格決定命運可能有點沈重,但性格決定遭遇卻是百發百中。把這個人形塑好,故事就會自然出現。

螢幕快照 2014-10-23 15.54.49回想那些戲劇或小說中讓你印象深刻的角色,多半都是透過性格和語言來烙印你的記憶。例如電影《楚門的世界》楚門說:「How’s it going to end?」 ,《無間道》中吳鎮宇說:「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或者《魔鬼終結者》系列電影中,阿諾史瓦辛格扮演的終結者,一共只有十八句台詞。「I will be back.」成了這個角色最靚的記憶點。

近年來最流行的「熱飯熱炒」模式,通常把一個故事從一魚兩吃,變成一魚十八拍。只要有一個核心故事,和裡面幾個重要角色,加上一個容易明白的意念。多半就可以拍電視拍電影做動畫畫漫畫出小說做電玩遊戲做公仔做主題樂園和拍續集、第二集、第三集⋯⋯不管原創點從哪一種形式開始,多半可以無限擴張成其他形態。這些類似蝙蝠俠、蜘蛛人、美國隊長、鋼鐵人的角色,有時必須只具備特徵和情節,必須脫離「人格」,之後才有自體繁殖的可能--人性中繁複幽微、自我矛盾的層次,在這類故事中是看不見的。

我懷念許多經典電影中難忘的原創角色,因為完整鮮明到難以被複製,也就難變出多子多孫的平行產物。

編故事的人總是在尋人,尋找狀似平常,卻飽富礦藏一般的人物。如果找到了,那是挖到寶,值得恭喜。如果還沒找到,那就老老實實從尋人啟事先開始寫起吧!

關於作者

洛纓 吳

吳洛纓,知名編劇,國立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碩士。現任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兼任講師,影視編劇、劇場導演等,曾獲第四十二屆金鐘獎最佳編劇獎,作品包括《白色巨塔》、《痞子英雄》、《我在1949等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