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紅衣小女孩 2》導演程偉豪:「我覺得我會是死在沙灘上的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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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Philip;攝影/莊永鴻

若要選出台灣近 5 年內最讓人期待的商業導演,程偉豪肯定榜上有名。2015 年底,程偉豪執導的第一部長片《紅衣小女孩》於戲院上映,除了獲得廣大的迴響與好評,也創下全台 8500 萬的票房紀錄,成為 10 年來最賣座的台灣恐怖片。他曾以《保全員之死》拿下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創作生涯備受矚目,但長片處女作便創下如此佳績,相信多數人皆是又驚又喜。

經過一年的運作,2017 年的程偉豪更上一層樓,年初先以故事錯綜複雜、拍攝嫻熟穩健的驚悚片《目擊者》掀起一片討論熱潮,相隔不到半年再推出《紅衣小女孩》系列正宗續集《紅衣小女孩2》。除了維持首集的設定和角色,更進一步擴張故事格局,透過台灣民間故事與傳說吸取養分,從《紅衣小女孩》的「魔神仔」設定,發展為整個「人神魔」的交戰,電影也從一般觀眾認知中的恐怖片,轉變為恐怖片、驚悚片與奇幻動作片等獨特的類型混合,相比《目擊者》濃濃的黑色電影神采,呈現出程偉豪創作上更為寬廣靈活的面向。

拍好商業電影已不容易,在有限預算下拍好商業電影,同時兼具本土色彩與和各種截然不同的類型元素更是困難。是什麼促成程偉豪做出這樣的調整?將格局做大有哪些想得到與想不到的挑戰?觀眾對此又該如何看待?

恐怖是什麼?

當問到續集多種類型的混合,程偉豪開宗明義表示,如果要把市場做大,混和類型是一個必要的結果:「恐怖片是一個相對小眾的市場,市場小、利基小,有其票房侷限。如果只有恐怖片元素,很難成為一部拍給普羅大眾的電影。《紅衣小女孩》第一集——特別是片尾——其實已經有一點點的奇幻跟動作在裡面,同時混入了親情的元素。也因為第一集的成功,第二集我們才能把故事放大,加進更多的東西。」

對於程偉豪來說,恐怖片的定義是因人而異:「拍攝《紅衣小女孩 2》的時候,我常在想,所謂恐怖片是要到怎樣的程度?恐怖到什麼程度?劇情到什麼程度?我會抓著編劇或其他人問,恐怖片要多恐怖?恐怖是什麼?但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有的人說針,有的人說蛆,有人甚至是不敢吃熟魚,覺得熟魚很恐怖。《紅衣小女孩 2》裡頭,我也想用歐美恐怖片常見的『帶觀眾逛鬼屋』手法,體會恐怖片該有的壓迫。但我更想去拍有恐怖片元素但是又大眾的東西,像《侏羅紀公園》或《大白鯊》,裡頭還是有劇情的成分,從設定本身內化恐怖的內容,甚至去偷渡導演自己的想法。」

在程偉豪看來,恐怖也可以帶有奇幻色彩:「《紅衣小女孩》第一集其實已經不是一部典型的恐怖片,反而比較接近奇幻電影。」續集更透過奇幻元素這個包裝,做為吸引八、九年級生接觸民俗元素的橋梁。但這並不表示電影裡頭所呈現的內容便是憑空想像,「《紅衣小女孩2》的內容,舉凡先前的魔神仔、這集新出現的精怪類、神明如虎爺的設定與儀式等,都是真正按照考據的結果打造。有些網友會開玩笑說,第一集的魔神仔長得像咕嚕,但那其實是我們實際上去參考相關畫像或描述、盡量貼近現實中的樣子。甚至像是結界現真身、虎爺戰魔神等比較奇幻動作的部分,也是來自我們田調到的民間故事。」

也因此,從恐怖片一定要有的嚇人部份之外,《紅衣小女孩2》開始納入各式各樣的元素,用恐怖與驚悚懸疑吸引觀眾注意,甚至強調親情與劇情。但萬一觀眾最想要的還是恐怖片呢?「其實我基本功還是有做到,只是一個比重的問題。《紅衣小女孩2》前半段還是非常基本的恐怖片,後半段才開始有不一樣的發展;前半段先滿足恐怖片核心觀眾,後半段再開始呈現其他的世界。我只是想要利用奇幻元素所帶來的想像和發揮,呈現很不一樣的恐怖片。即使觀眾對第一集結尾的奇幻成分反應已經有點兩極,我還是會想繼續做下去,拓展大家的想像。」當然,觀眾進場前的預期也很重要。「我們現在也會透過用行銷管道去真實呈現這部電影,盡量降低觀眾期待的落差。」

但是為什麼程偉豪要如此堅決地挑戰多種類型?「傳統的恐怖片不是不能做,我只是不想服務特定套路或公式,讓電影的多元性可以被保留下來。我想讓觀眾知道,電影不是一定要符合公式化呈現,可能過個 5 年 10 年之後,觀眾才會發現,這樣要表達的東西是更不一樣的。」

推動產業發展的在地製作

一旦做出強調《紅衣小女孩 2》奇幻元素的決定,程偉豪也開始要面對拍攝上的挑戰。「類型片有一定的預算門檻。我的電影雖然是類型片,但預算上其實比較像是藝術片的預算。」但預算少不代表不能靈活運用:「我會希望用空間呈現視覺流動感。小成本恐怖片多半會集中在一棟兇宅裡,但我還是想要做大,做出電影感,這就只能靠精準的構思。」為此,從《紅衣小女孩》便已經積極參與編劇過程的程偉豪,到了《紅衣小女孩 2》更是從頭到尾,和編劇一起建構每一場戲,一起拉表,從劇本創作的過程思考自己拍攝上要怎麼執行。他以劇中某個場景選擇為例:「一開始的時候,因為我想要製造帶觀眾逛鬼屋的效果,我只知道我需要一個有眾多隔間的場景,最後選擇了廢棄醫院,編劇再透過這個設定去發想。」

但電影既然選擇增添奇幻元素的比重,最大的挑戰自然還是特效。對此,程偉豪也表露出當初的惴惴不安:「我參與過很多製作,也知道國外的特效很棒。我知道這很難做,我們也不可能做到像是光魔工業(Industrial Light & Magic,好萊塢最大的其中一間特效公司)那樣,但又不能不做。」資源有限下,一切都是土法煉鋼:「特效團隊會告訴我,哪些東西不能做,哪些東西得考慮其他的方式。我也只能盡量去藏拙,看看能不能讓霧多一點、光線更暗一點,去藏裡頭細節。」

但即便在眼前的困境下,《紅衣小女孩2》製作上的表現仍讓程偉豪表示滿意。除了最終混音於泰國進行外(初期混音亦在台灣完成),本片的特效或視覺設計皆交給台灣的團隊執行,對程偉豪來說,台灣製造自始至終都是他的理想:「打從一開始,我就想用台灣的團隊,要從一開始建立台灣的 know how(專門技能)。透過像這樣的案子來養台灣的團隊,訓練特效製作,也能幫助到台灣的產業。」

只是看慣好萊塢大製作的觀眾,難道不會覺得本片的特效不夠出色?「我會希望《紅衣小女孩 2》是用其他的東西和故事說服觀眾,而不會因為幾分鐘不夠完美的特效便電影放棄。特效就只是一個嘗試而已,最終目的還是讓各個領域、各個部門的技術都越來越高。」同時他也半開玩笑地說,覺得自己會像是死在沙灘上的前浪,但是「浪頭前面的人,得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唯有在前面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才會有產業的開枝散葉,參與的人也才慢慢開始會有往外發展的機會。」而在程偉豪眼裡,一路跟他合作至今的特效團隊從《紅衣小女孩》時還略顯生澀,到了《目擊者》已經有大幅進步,現在的《紅衣小女孩 2》更顯得成熟穩重,也間接證明了他的想法無誤。

未來拍片的展望

程偉豪表示,兩部電影下來,兩集《紅衣小女孩》皆已埋下許多能夠打造未來宇宙觀的軸線,未來可能也會以神與魔的部分,做為推動系列的燃料。從矮靈、俯身葬,乃至奇萊山小飛俠或東南亞的魔神仔,都有可能做為會成為電影的一部分。

而在聊完《紅衣小女孩》系列的未來之後,下一個聊到的理所當然是程偉豪自己的未來。回憶起過去沒有實績,提案時也只能以《詭絲》、《雙瞳》等距離現在有點時間的作品做為案例。這份委屈成為一直想拍類型電影的程偉豪,面對產業時的的包袱,也加深了現在擁有比較多資源的他,做好心中該做的事情的決心。聊到同一年推出《目擊者》和《紅衣小女孩2》兩部內容與類型皆大有不同的電影,程偉豪自己是這樣想的:「《目擊者》算是實踐了我自己的美學價值,也希望未來,在我證明我可以拍出抓得到市場的東西之後,我也可以做一些更貼近自己的東西;我會想拍《紅衣小女孩2》則是因為可以做的東西比較多,而當恐怖片不只是恐怖片,開始尋找其他的可能性,我們才能繼續做下去,產業面才會繼續累積,觀眾也會去追隨電影的方向,去接受這樣的美學軌跡。」

在程偉豪眼中,無論《目擊者》或《紅衣小女孩 2》,重點還是如何給觀眾他們想要的東西,又超過觀眾的期待:「我很享受在觀眾的預期性上,享受與觀眾之間的互動。類型片永遠有固定的套路,以及觀眾對於套路這些的期待,但導演必須要有自己很明確的堅持,在達到基本的包裝之外,滿足觀眾的預期,然後開始一步步往下翻轉。就像《目擊者》,雖然看起來是很純粹的驚悚片,但是主角本身也可能是壞人,故事也一直翻轉;《紅衣小女孩 2》的故事可能一開始以為是恐怖片,但往下走才發現其實是奇幻動作片。」當聊到自己喜歡的導演,程偉豪舉出影響他很深的香港導演有杜琪峯彭浩翔陳可辛等人,歐美則包含了大衛芬奇克里斯多福諾蘭等(「我很喜歡他在電影敘事裡玩時間的方式!」),無形中也為自己挑戰觀眾預期的信念追本溯源。

不到兩年拍了 3 部電影,程偉豪坦言自己其實很累:「但累也只是一個機緣,畢竟未來產業會怎樣,誰也不知道。」下一部電影,他則準備挑戰改編所謂「人格分裂、換腦」等輕科幻題材,希望每部電影都希望在類型的基調下,去做出新的東西,能有自己的神采。

由於前幾部作品的成功,獲得的預算也終於大幅提升,因此程偉豪希望能以更高規格繼續拍類似的內容。但既然要嘗試不一樣的東西,觀眾是否能接受?「我會試著站在觀眾的角度去看,但如何界定觀眾可否接受的界線,我還在抓那個位置。或許哪天可能會覺得自己終於拍出一部超屌超特別、一定會是神片的電影,但結果全是負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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