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影評/《夜行動物》:寫書的是瘋子,看書的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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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福特新作《夜行動物》。

錯綜複雜又蘊含著強大的後座力,《夜行動物》就如同片中的小說一樣,讓人從第一頁開始便看得目不轉睛,欲罷不能,徹底淪陷在片(書)中精心打造的情感迷宮裡頭不可自拔。如果《摯愛無盡》讓世人第一次看見湯姆福特時尚以外的電影才華,《夜行動物》正式向世界宣告一名天才導演的降臨,既是感官上的絕美饗宴,也是敘事上的雪赫拉薩德(《一千零一夜》中的說故事者),讓人引頸期待又滿心焦急,然後呢?然後怎麼了?

類型電影向來擁有娛樂觀眾之外,反映社會現實或人心幽微的內在力量。好的黑色電影不僅能夠讓觀眾進入主角所處的道德灰色地帶,更在其中指出人性悲劇的缺陷與瑕疵。《夜行動物》以一個儼然誕生自紙漿小說(pulp fiction)的犯罪故事為主軸,從一名絕望丈夫的悔恨與怒火,向外喚醒讀者自身的孤寂與悔恨,進而模糊了現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一刀戳進題贈對象(也是觀眾本身)最私密的舊傷。兩段故事之間看似毫無關係又遙相呼應,生命中的角色轉化再現為寓言故事的傀儡,不得不佩服原著小說裡頭的巧思,以及福特作為一名編劇,駕馭層層疊疊敘事的游刃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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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被故事與現實囚禁的角色。

執導上,福特在《摯愛無盡》已把其對「美」的追求,從時尚產業完整移植到製作面,無論攝影或配樂或服裝或場景的執著。《夜行動物》光是片頭的慢動作便已讓人瞠目結舌,電影裡無論是一望無際的德州荒野、伺機而動的洛城夜幕、伸手不見五指的無垠公路,或停屍間一般凝滯而死氣沉沉的當代建築,皆擺脫了《摯愛無盡》裡頭若有若無的王家衛色彩,進而打造自己根植於現實,又漂浮於現實之上的異色童話。

即便德州線的發展總帶些《險路勿近》的影子,或洛城端偶爾喚起觀眾《末路車神》的回憶,但本片在氣氛掌握上有著柯恩兄弟的穩健,視覺上承襲了尼可拉斯溫丁黑芬的精雕細琢,對一名(相對)新導演來說已是不可多得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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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受新黑色電影(neo-noir)風格影響的視覺。

另外值得稱讚的是,福特在演員表現的掌握上,儼然已是一代名導水平,除了兩名主角艾美亞當斯傑克葛倫霍還是一貫地可靠外,過往演技穩健但不突出的艾米漢默與亞倫泰勒強森,皆繳出生涯最亮麗的演出,後者在扭曲與工於心計間收放自如的瘋狂,格外讓人印象深刻。

好一陣子沒有精彩演出的蘿拉琳妮,出場不過區區 5 分鐘,便讓觀眾重新憶起她穩定不搶戲但溫暖真摯的特質。至於向來是演技派男星標竿的麥可夏儂,更超越了自己近期表現,把角色身上所背負的偏執、善良與孤單疲憊,用最理所當然的方式,輕描淡寫地鎚進觀眾腦海,散場過後久久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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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意外地超凡入聖的麥可夏儂。

諸多影評在討論高達電影《狂人皮埃洛》的時候,一定會提到戲外高達與女主角安娜凱莉娜漸行漸遠的婚姻,以及這份狂亂的絕望,是如何影響到電影的敘事。《夜行動物》卻抹去兩者之間隱微的界線,觀眾不僅看見了《狂人皮埃洛》,也看見了高達,看見虛構故事是如何反映現實,現實又是如何扭曲了讀者對故事的感觸與理解。

不管寫書的是為報復,或曾經擁有卻失去而痛徹心扉的瘋子,作為觀眾(或讀者)應該都是心甘情願被當傻子,只求這故事能說得精彩,說得動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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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Philip

生活環繞電影、影集、古典樂與吃喝存在的不務正業上班族。努力做一個假文青,但每每淪為不甚好笑的脫口秀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