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漢內克:「我反抗所有的事,我討厭學校的一切形式!」

0

 

http://stopklatka.pl/

奧地利名導麥克漢內克(Michael Haneke)(圖片來源:Stopklatka

以《白色緞帶》、《愛‧慕》,三年內接連奪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歐洲電影獎以及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的奧地利導演麥克漢內克,是當代最重要的電影導演之一。 名作尚有《班尼的錄影帶》、《大快人心》、《隱藏攝影機》以及《鋼琴教師》。

以下是法國《Positif》雜誌編輯與漢內克的對談,談童年、青少年、叛逆、創作啓蒙、談他覺得最恐怖的電影、談他看了被嚇哭的電影⋯⋯一步一步,他就這樣變成了今日的大導演漢內克。

 

問:您經常說,傳記不能解釋作品?
是的,因為我們把電影的問題意識和導演生平扯上關係,這侷限了問題的範圍。我一直都想直接在作品裡探問、對質,而非到別處去尋找解釋。這就是為什麼我拒絕回答與生平相關的問題。沒有比聽到像「電影拍得如此陰暗的漢內克,是怎樣的怪人?」這種問題更讓我惱火了。我覺得這很蠢,也不想展開這類錯誤的辯論。

問: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問您關於青少年時期的問題。
所有人都會失望的,因為我沒有一個悲慘的童年。我是個很正常的人。也許難以相信,但是真的。

問:您的父親是劇場導演和演員,母親則是演員。沉浸在藝術環境裡,應該對您有所影響?
其實沒有,因為我不是父母親帶大的。我在阿姨家長大,在鄉下的一大片農地。那是位於維也納南邊50公里遠的一座小城,叫做維也納新城(Wiener Neustadt),我的電影《旅鼠》的故事就發生在那裡。

問:您是個什麼樣的青少年?您喜歡生活在大自然裡嗎?
家族的地產在鄉下,但我們在城裡也有一棟房子,同樣是在維也納新城,我在那邊長大,因為學校都在那裡。青少年時期我在鄉下感覺很受挫,在那裡沒什麼事好做。但我也從未覺得無聊,我一直在看書、聽音樂。和我那一代人一樣,我沒有電腦、也沒有電視。但是我們會一起做很多事,像是打乒乓球或下棋。

問:您青少年時和電影的關係為何?
我第一次看電影的經驗很恐怖!我外婆和我去看勞倫斯奧利佛(Laurence Olivier)自導自演的《哈姆雷特》(Hamlet),我因為非常害怕而哭得很厲害。為了不打擾其他觀眾,我們只好先離開。當然,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記得這件事,還是外婆後來跟我說的。在那之後,我看了很多電影,但都不是作者電影(Auteur theory films),因為我們沒有專屬藝術實驗電影的放映廳。我看的都是賣座的德國電影。比較是熱門音樂電影(Schlagerfilme),一種德國的音樂喜劇類型,還有通俗劇。如果有兒童電影就更好了。再後來,為了第一部寬銀幕電影《聖袍千秋》(The Robe),維也納新城蓋了一間新的電影院,我到現在都記得在大銀幕前感受到的震撼。大家為了搶位子還大打出手。我們真正感受到想看電影的欲望。青少年的我只要有點錢,就會上電影院。

勞倫斯奧利佛版的電影《哈姆雷特》,是不是這一幕把小漢內克嚇哭了?

勞倫斯奧利佛版的電影《哈姆雷特》,是不是這一幕把小漢內克嚇哭了?

 

問:應該也有很多美國電影?
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的電影一出來,簡直就像一種狂熱的膜拜!葛倫福特(Glenn Ford)的《黑板森林》(The Blackboard Jungle)也一樣,那部電影裡的歌曲〈晝夜搖滾〉(Rock around the Clock)讓我們第一次聽到了搖滾樂。我記得它上映時我的年紀還不夠大。入口處有幾個便衣警察專門檢查那些看來未足齡的人的證件。我們在一旁窺伺警察不在的時機,試著偷溜進去。可是這部電影,我沒成功混進去!我是很久以後才看到的。其實沒有那麼多的美國電影,放映最多的仍是德國電影。

同樣地,我一直到大學才發現有作者電影。除了柏格曼(Ingmar Bergman)的電影,因為當時很有名,而且我中學就懂得去欣賞。柏格曼那時可不被認為是菁英的電影導演。他的電影《沉默》(Tystnaden)引起很大的爭議,以至於所有人都想看。那部片之後,我再也沒在維也納的哪家電影院前看過那麼長的人龍。因為票房的成功,柏格曼之後的電影作品我全都看得到,其他像是《處女之泉》(Jungfrukallan)等片也在奧地利廣為上映。

問:您上過戲劇課程嗎?
沒有,從青少年開始,我就很討厭學校的一切形式。我很叛逆。

問:對什麼叛逆?
一切。我討厭一切的事物。我感覺有股難以忍受的壓力逼迫著我。我想要自由!我決定離開維也納新城去當演員。既然我父母親都是演員,那麼我也可以,而且我確信自己有這方面的才華。
一日早晨,我逃學到維也納去參加徵選,我聽人提過萊因哈特戲劇藝術學校(Reinhardt Seminar)。我沒先跟母親說這間學校,而是直接在她面前試演,好讓她評斷我是否有天分。她當然覺得我很棒。於是我更堅信自己會成功。我寫信給學校想要註冊。參加徵選得準備三個文本,我選了一段《哈姆雷特》的獨白,霍夫曼史塔(Hugo von Hofmannsthal)《 凡人》(Jedermann)一劇中的惡魔段落,喜劇成分較重,以及貝多芬的《海利根城遺書》(Heiligenstadter Testament)。我朗讀這段作曲家寫的遺囑時,我母親十分感動。所以我告訴自己,徵選時,我先從惡魔那段開始,因為那段我比較不拿手。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爛透了。可是我想,哈姆雷特那段我會表現得比較好。可是他們不留時間讓我演。第一段表演剛結束,他們就說了聲「好的,謝謝。」離開時,我想著這句話,確定自己表現得不好。想知道結果得等上一整天。總之,他們貼出告示時,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我無法相信!我回到家,什麼也沒說。除我母親,我問她為什麼他們不想錄取我。她便去詢問她的同事們,得到的答案是我的發聲有問題。我想,其實就是我表現得太差了,這終結了我的演員事業。後來,因為我無法忍受學校,我決定不再去上課。我之前就已經因為拒絕做作業而重修一門課。

問:您不接受的是權威,還是教材?
全部!我反抗所有的事。

問:這樣的狀態維持了多久?
好一陣子。整個青春期還愈發嚴重。十八歲時,我買了一輛便宜的二手摩托車,所以去考了駕照。時值三月,我決定去法國。我離開時正下著雪,於是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到巴黎!我在一戶非常友善的人家待了三個月:那戶人家的父親曾以戰俘的身分待在奧地利,也曾在我舅舅的農地工作,受到很好的對待。於是,他常帶著家人來探望我舅舅、向他道謝,並建議他,若我想到巴黎去,他可以接待我。
而情況是:他們有七八個小孩,但收入很微薄,住在一間小房子裡。當我到了那裡,他們卻給我單獨一間房,反倒讓自己的孩子全擠在別間,以答謝我舅舅曾為他做的。三個月後,我發現自己沒錢了,就回去了。

問:您白天都做些什麼?
沒做什麼。我借宿在一處大郊區,騎著摩托車到巴黎逛。當我總算回去重啟學業時,學校並沒有太熱情地歡迎我。不過,我阿姨很有交際手腕。她和老師們懇談,告訴他們,必須要瞭解這孩子是多麼敏感。我這才理解,我該重新振作、用功念書,好取得大學會考的資格。而我也這麼做了。

問:所以,這趟巴黎之旅讓您決定用功?
對,多多少少。我心想,我都跑那麼遠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改變。這讓我明白,一切操之在我。

問:通過大學會考後,您就得預想未來、大學科系……
對,我從未度過如此美妙的假期!我選了哲學系。

問:您念到大學哪一階段?
一直念到第四年。不過,大學最後一年時,我已經開始工作賺錢了。我必須要面對我的責任,因為當時我已經結婚,孩子也將出世。我一開始是在工廠裡當工人,然後是司機,最後在郵局當櫃檯人員。不過,我同時也為電台和報社工作。

問:您如何進入電台和報社工作的,既然您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我曾經接觸好幾個報社,向他們毛遂自薦我寫的新聞稿。電台方面,我在維也納新城認識的一個人後來成為美國大學的文學教授,他幫我寫了一封推薦函。在我就學期間,我常給他看我寫的文章,得到他的支持與鼓勵。透過他,我聯絡上奧地利電台的文化部門負責人,他讓我編寫書評,還有週日那種每次半小時、改編自小說的廣播連續劇。同時,我還寫影評供報社刊登。
我就是這樣開始養家的。非常微薄的收入,但我很開心。
後來,我那不再當演員的父親,當了德國電視二台(ZweitesDeutsches Fernsehen, ZDF)的電視電影選角主任,透過他的介紹,我得到一份在巴登巴登的西南電視台(Südwestfunk, SWF)實習三個月的工作。當時是一九六七年,我從一個根本不問政治的世界,來到另一個騷動的國度!一切都讓我深感興趣,因為我發現許多對我來說全新的觀點。我很幸運,那份實習工作是接替一位退休人員的空缺,也就是戲劇顧問(dramaturg)。在我的印象中,法國電視台並沒有這樣的工作。戲劇顧問的工作內容是閱讀那些推薦給電視台的劇本,從中挑選較好的,然後陪伴這些電視電影的製作直到結束。整整一年,電視台都在替這位要退休的戲劇顧問尋找合適的人遞補,前來應徵的人都不夠理想,他們就一直留著我。就這樣,實習結束後,我成了德國最年輕的電視戲劇顧問。從那時起,我可以過正常的生活。我成了有真正月薪的上班族。

問:對於出生於戰時或戰後之初的日耳曼世代強烈感受到的國家罪惡感,這種承擔對您造成了什麼衝擊或影響嗎?
不自覺地,這一定會在我身上留下印記,但並非有意識地。我會很自然地不斷省思這個問題,但我從未對納粹感到有罪惡感。在生活裡,我對上千件事有罪惡感。無論如何,我相信,我們不能不感到罪惡感地活下去,不過這是另一個十分觸動我的問題,我所有的電影裡都有討論。雖然我不會因為納粹而覺得自己有罪,但是日耳曼人面對二次世界大戰而產生的內疚,在我看來完全合理。昨天我看到一則德國影展的小報導,名演員莫里茲.布萊多(Moritz Bleibtreu)在訪問裡說:「德國電影裡的主角都是反英雄、失敗者。」的確,一個德國編劇沒辦法像美國人一樣,總把主角寫成勝利者,就是因為這個集體的罪惡感。我覺得這很好。

 

《驢子巴達薩》電影海報

《驢子巴達薩》電影海報

問:在新浪潮電影導演裡,哪些人令您印象深刻?或許還啟發了您?
我看的第一部是布列松的《驢子巴達薩》,令我印象十分深刻。那是一部全新的電影,和我之前習慣看的電影都不一樣,我告訴自己,這會是一條值得探索的道路。不過同時也有《不法之徒》(Bande a Part)和高達的其他電影,不像他現在拍的作品這麼複雜。所有的年輕人都會去看,因為顯得很有品味。我們也喜歡義大利電影。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電影會讓學生奔向電影院。

問:看了這些1960年代的新浪潮作者電影,您想過從事電影導演的工作嗎?
動身前往德國之前,我比較想成為作家。我那時已經出版了幾篇小說,但進入電影圈的可能性對我來說很薄弱,因為我不認識相關的人。即使後來我進了電視台工作,那時我寫了一齣名為《週末》(Wochenende)的劇本,作為日後創作《大快人心》故事的開端。不過,劇本沒有玩疏離效果,故事裡的凶手也不是一個施虐者。既然我預先收到了三十萬馬克的德國製作費,很漂亮的款項,表示我的劇本應該不算太壞,但還不足以製作一部電影。

問:2002年,英國電影雜誌《Sight & Sound》曾經問您——同時也問了許多您的電影同行——您最喜歡的十部電影。您按順序依次回答的是:
一、布列松的《驢子巴達薩》
二、布列松的 《武士蘭斯洛
三、塔可夫斯基的《鏡子
四、帕索里尼的《索多瑪一百二十天
五、布紐爾的《泯滅天使
六、卓別林的《淘金記
七、希區考克的《驚魂記
八、卡薩維蒂的《受影響的女人
九、羅賽里尼的《德意志零年
十、安東尼奧尼的《》。
您現在還是同意這份排名嗎?因為您後來又說,您非常樂意再加上塞吉歐李昂尼(Sergio Leone)的《狂沙十萬里》。
《狂沙十萬里》拍得很棒,值得被列入名單中。那真的是一部大師級的代表作,所有鏡頭都很完美。不過我不會一看再看到十遍這麼多。那不是我最喜歡的電影類型。


問:除了《Sight & Sound》的電影名單,在您的訪談中最常被提及的電影就是《驢子巴達薩》、《鏡子》和《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這三部電影一直都是您的最愛嗎?

這三部電影對我來說一直都很重要。但是如果要重列一張名單,我會把《鏡子》列為第一部。我已經不記得我看了多少遍,比《驢子巴達薩》還要多,每一次,我都為之前未注意到、又一個新的細膩處理驚喜萬分。而每一次,看著如此美麗的作品,我都眼眶含淚、滿是感動。我很少看一部電影會有如此感受。我在維也納大學裡教電影,這是我給每一屆新進學生看的第一部電影。他們什麼也看不懂,因為他們不習慣看這一類型的電影。現今有百分之九十的學生從未看過像這樣的電影,這滿可恥的。他們沒有能力解讀。所以他們不僅驚訝,還非常不高興。等到時間漸長,他們必須不斷重看,好寫出一份很詳細的報告,就像我放給他們看的其他電影一樣,他們最後總能更加瞭解並從中得到樂趣。並不是說他們以後會想拍類似的電影,但是這能為他們打開視野、認識另一種同樣存在於這世上的電影。

問:回到您最愛的三部電影……
這純粹是情感上的選擇。這些都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作品。《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有它獨特的位置,因為這部片很恐怖。我只看過一次,就再也沒看了。

10583_Salo-7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劇照

問:您的重點收藏裡沒有這部片的DVD 嗎?
有,但我不敢看。當時,這部電影讓我徹底頹喪,但我依然認為,它是一部極其重要的電影。

問:所以您不會放給您的學生看?
不會,因為有些學生,尤其是女孩子,他們非常敏感,我不想讓他們大受衝擊。反之,我會提醒它的重要性,並且推薦心臟夠強的人去看。每個人自己決定,我不想強迫任何人。

問:許多人把《大快人心》和《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相比,您應該很開心?
沒錯!兩部電影都有同一個目標,但致力達成的方式卻不相同。至少在我的認知裡,《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是唯一一部呈現出存在於現實中的暴力的電影。通常,在暴力電影裡,尤其是美國電影,呈現暴力只是為了在某一場景裡消費暴力。而我們坐在扶手椅上感覺被保護得好好的。當我們從電影院出來,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在《索多瑪一百二十天》裡是另一件事:我們真的瞭解到什麼是暴力的真相,而這是難以忍受的。我希望《大快人心》能逼近這樣的強度。可是我無法真的去比較這兩部電影,因為一部是帕索里尼拍的,另一部是我拍的。


unnamed本文摘錄自漢內克談漢內克
遠流出版

原文作者/
Michel Cieutat, Philippe Rouyer

譯者/
周伶芝、張懿德、劉慈仁 等

 

 


 

更多你可能會喜歡的觀點與故事?
歡迎鎖定娛樂重擊粉絲團 

 

關於作者

Punch

娛樂重擊希望能透過網路社群的力量,為台灣影視音產業找到突破點,恢復相關議題該有的注目程度。本帳號將會代表娛樂重擊編輯部,以及發表各方投稿,針對影視音產業提出心得與建議,也歡迎與我們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