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專欄/分析溫子仁的恐怖美學,為何大家就是喜歡被他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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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片是你

溫子仁透過對家的召喚,深入現代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左:《厲陰宅》、右:《陰兒房》)

看溫子仁的電影,如同碰到一個恐怖仲介,進入一個貌似像家的場域,裡面充滿家的暗示符號與玩具、家飾品,卻永遠擦不乾淨地沉入海底般,母親則像復古早餐廣告中出現的鐵打的微笑母親,所有家的元素都拚裝好了,就等你入住,一切都進入舊時廣告模式,美好到下分鐘就換了布景。

《厲陰宅 2》一首大家熟悉的廣告名曲(綠油精)一再響起,讓觀眾冷汗直冒,這首改編自西洋名曲〈The Old Man〉的音樂,如果放在拍爛的恐怖片中(現在半數以上的恐怖片都會拍爛),會讓人忍不住發笑,但放在《厲陰宅 2》中,為何這麼親切的歌曲會讓人寒毛直豎?從眾人共同記憶中打撈剩屑,一直是溫子仁電影中的長相,他延續了 80 年代史蒂芬金的傳統,似曾相識的東西最可怕。

重回你潛意識中那擦不乾淨、蒙層灰的「家」

這幾年,溫子仁的恐怖片是帖票房靈藥,他挽救了歐美日漸疲軟,招招淪為形式的恐怖片頹勢,為什麼溫子仁恐怖電影能夠在市場上奏效?因為他的電影比其他恐怖片還要強調「日常」,但那「日常」是夾雜著人們過去記憶中的「日常」,利用像蒙了一層灰的記憶小物,或從你我記憶之海中打撈出來殘缺不全的記憶殘影。於是他帶著觀眾進入一個看似「家」的小屋,但你進去後,卻發現這小屋是活在你記憶中的投影,那裏面是亂七八糟、不同人家物件的叠影,你好像有回家的熟悉感,但卻在這平常不過的場景中「坐立難安」,這熟悉感中的恍惚異常,是最叫觀眾無法出戲的方式。

比起大量歐美一群年輕人出遊被殺、黑暗中的加油站、闖入陌生小屋被砍、衣衫不整的性感女郎逃命、衣衫襤褸的面具殺人犯的重複公式相比,溫子仁的恐怖學是奠基在你本來應該「心安」的時空,很像是我們小時候隨手塗鴉的彩色小房子,家具與家人卻怎麼樣都擦不乾淨、洗不潔亮的「回不去的家」。藉由各種復古玩具、復古衣物、復古髮型與復古廣告中一再複製的媽媽形象,發現你活在一個集體記憶中「過去的家」,這種異常溫馨的錯亂感,剛好打中現代人隱隱對家的疑慮。

房子

《厲陰宅》裡復古的家具與擺飾,凸顯「過去的家」及現代人對家的疑慮。

「家」的定義被翻轉拆解

有些人就算回家了也無法安枕、家人疏離與變化的情況可能比同事還多、隨時斑駁的日常記憶是怎麼粉刷裝修都無法重建,他直訴的是現代人普遍的感官疲勞,無論《陰兒房》系列,還是《厲陰宅》系列,那其中明顯身心過勞的中年人,本身就像即將崩塌的家。

「家」這個定義,對現代老中青三代來說,都變成是充滿不確定性也不穩定的東西。你記憶中穩定的「家」很可能不是你現在活著的這屋子,或它在經濟上很可能是具風險的「遷入」,家人的疏離感在現代相當普遍,相較起電影中如過往麥片廣告中家人的凝聚力,等於把人的記憶檔案叫出來以供錯亂,因此他過去時空中的家,對許多人來說是不復存在的安穩,誰都可能回去或接受召喚的地方。

鬼關燈媽媽

《鬼關燈》裡精神耗弱的母親形象,喚起人們對媽媽有著如房子一般堅固的潛在印象。

過勞母親與她相對的強大地縛後座力

除了那個從記憶暗海打撈出來,就算直曝在太陽下,卻怎麼樣也晾不乾的家外,另一個重點就是「母親」,在溫子仁的恐怖片中母親都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在今年溫子仁監製,由大衛·F·桑德柏格執導的《鬼關燈》,母親在黑暗中與不明人物的對話,面對家人獨力承擔的心力交瘁,那被生活壓到瀕臨精神耗弱的母親形象,是近年溫子仁電影中常見的具體形象,打動人又喚起人們母親如房子般穩固的潛在印象,《厲陰宅》系列中的母親也是如此。母愛的黏稠度與屋子的地縛力相對抗,卻也在潛意識中相加乘,母愛有多麼環繞擁抱,就有多相對強大的無法脫離的鬼座力,讓觀眾產生無法離家的錯覺,或喚醒對家的另一個陰暗面向,叫出了許多青少年或小孩心中家與母親的印象,過勞的愛,層層包覆黏著,既安全又增強對外界未知黑暗的不安。

復古圖騰的顛覆運用 如打開《腦筋急轉彎》黑暗的儲藏室

《厲陰宅》的音樂盒、娃娃、《厲陰宅 2》的鬼修女、歪頭男旋轉玩具、玩具消防車,溫子仁從《光臨死亡小鎮》開始,就非常善用 70、80 年代的復古氣氛,玩具的詭異魅力在很多鬼電影中都可以看到,但溫子仁善用物品的年代感,以及我們印象中傳統圖騰的顛覆,如小時候大家都可能好奇的修女造型、《陰兒房》中的母親與他的兒子,還有那充滿夢幻家具的女兒房,那些從大人眼中不稀奇,但小孩看來,這些東西都陰影巨大,他等於喚回了我們童年時,不可言說對大的人事物與影子的恐懼。因為無法言傳,因此深埋在我們心中,別人的鬼片也會善用這類招數,但鮮少像溫子仁如此純粹地還原重複,如一場催眠的暗示,把我們潛意識中害怕的東西無限放大與加強存在感,讓觀眾在戲院中又重回自己兒童時代,藉以達到杯弓蛇影的效果。如電影《腦筋急轉彎》中那裝 Bing Bong 玩具的記憶房間被打開,曾經溫馨的,因為棄置的堆疊,都格外陰森。

Bing Bong

《腦筋急轉彎》裡主角幻想出來的朋友 Bing Bong,對主角的記憶來說是重要的一環,也因此容易誘導出不同的情緒。

今時與80年代 都是一個需要恐怖片的年代

溫子仁的現象,很像當年 80 年代的恐怖片類型回歸,一個下水道、人孔蓋、小丑娃娃等記號線索,就帶我們進入記憶的潛意識中,把不願面對或忘記的回憶都打開。因此他多半以兒童為引,就是要帶我們回到我們兒時記憶中,那暗巷、半夜未開燈的走廊,甚至那自身不富裕,但外界卻看似美好起飛的年代,自家的孤絕感更深地被喚起,而其中大人的過勞,對照華倫夫婦的衣冠楚楚,從空而降如仙姑的戲劇感,更提醒了我們當下的精神過勞,那大人跟那小孩,都再親切不過,也都令人同理不過,這是這時代會有的鬼片。鬼片從不是沒營養的電影,而是我們轉身背後不敢面對的自己,如 70、80 年代雖經濟上揚但充滿恐懼未知,對照如今的高度未知性,這兩個年代都需要鬼片安神,因為我們都被打回那面對前方巨大鬼影幢幢的小孩,被時代的影子追趕著,你懷念著以往的家中黃光,往前跑卻只是霓虹閃爍,「逃」出過去變成一個現狀,但又極其矛盾空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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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