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洛纓專欄/中國一定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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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強國,噤聲妥協是唯一的選擇嗎?

 

生於 1960 年代的人,一定都聽過這首歌〈中國一定強〉,幾乎可以跟〈總統蔣公紀念歌〉一樣繞樑三十年,不小心開啟了那首歌的記憶模式,整首歌就會自動在腦子裡播放:「中國一定強,中國一定強,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中國一定強,中國一定強,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這就是黨國教育下的洗腦效應,就算數十年後你早已醒覺過來,它還是偶爾會現身的鬼魅。

〈中國一定強〉作詞:桂濤聲/作曲:夏之秋。原名〈八百壯士歌〉又名〈中國不會亡〉。

歷經解嚴、民主化進程的滌清,我們依然沒有辦法控制這個開關。一哼起這些每逢慶典必要大合唱的愛國歌曲,像〈國恩家慶〉〈藍天白雲〉〈前程萬里〉〈梅花進行曲〉〈團結就是力量〉等等,歌詞就嘩啦嘩啦跟著出現,這些以歌頌極權領導、鼓舞鬥志、愛國思想團結為目的而寫出的文本,正是兩蔣統治時期的主旋律。當然,任何涉及「反主旋律」思想,一定會被禁,而審查制度沒有什麼客觀的標準,完全是負責審查的權力者「認為……」,就決定了一首創作歌曲的生死,嚴重者甚至寫作歌曲的人還要受到約談。在我們的求學成長過程中,對於音樂的主體認知,有一部分是被這塊大烏雲給籠罩著,唱錯歌的下場跟寫錯文章是一樣的,那種惘惘的威脅,說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的恐懼,是這樣伴隨我們直到解嚴。

〈梅花/梅花進行曲〉實為劉家昌所執導的愛國電影《梅花》主題曲,詞曲皆由劉氏所作,曾經風靡一時。

我以為那個時代已經過去,沒有人料到走進二十一世紀,這種思想禁錮竟然可以隨著資本市場借屍還魂,如果臺灣影視產業的凋零,必須對來自中國資金極度仰賴、對中國市場高度期待,那所有的參與者都必須「身家清白」。這兩年來,作為很難避免不參與到中國資金投注的從業人員,小心迴避審查制度已經不夠,你必須清楚表態。否則不只是被官方公開封殺,就是被網路暴民攻擊,我終於開始相信「中國一定強」,這不是假話。

也就不久前,和一位來自香港的知名導演聊故事,聊得盡興什麼天馬行空都可以。創作就是這樣一件事,想去闡述心靈的黑暗幽微如同被五馬分屍,但渴望傾吐的熱情又如萬馬奔騰。坐在一旁的監製終於忍不住出聲:「這不能拍,拍了也不會過,不能上。」導演應了兩句,看得出這些年來受夠這不行那不可以的綁手綁腳。原來是可以忍一時,看能不能海闊天空?現在連〈海闊天空〉都被禁,忍著忍著自己都老了。有人說港產電影已經玩完了,殘酷的事實就擺在眼前,曾經輝煌蓬勃的香港影業,很難再發出自己的聲音。各種有形無形的壓力,讓創作者在第一時間就「必須」放棄,因為你跟他對著幹,很少人贏過。又一次證明了「中國一定強」不只唱唱而已,是現在進行式。

〈海闊天空〉是香港搖滾樂團 Beyond 發行的同名專輯歌曲,亦是港劇《驕陽歲月》的主題曲,由當時主唱黃家駒作詞作曲,在香港廣為傳唱。

我不禁回頭想起「中國字」,繁體中文寫在格子裡的字,總是要四平八穩。你無法忖度每個筆劃的距離,但你就是得從把一個字擺正開始。接著你才可能在白紙上寫出自己的體例,不管要清癯要秀麗,總是可以展現自己的風格。爾後在一片沙地上,隨手拾起枯枝就可以寫。沒有筆沒有支撐還有手指,「指書」是這樣來的,遠遠拋下小篆楷體,或者行隸草,他就只有自己的力道輕重,因為總歸是要寫出自己的天地。

如果「中國一定強」,那最務實的做法就是不要迴避,試著去了解那個變天或者起風的緣起,不要害怕面對那個盤根錯節或者陰晴不定。時局總是在變,明天不定是風是雨。如同極端氣候的時代來臨,我們還是要想辦法活下去。讓自己強壯起來最好的方法莫過於認識它、面對它,再決定要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在自己的專業裡更國際化而不是中國化,在思想上不要太安逸,就能找出自己的優勢,養出和它站在平等位置的自信。

不管市場在哪裡,如果我們不夠好,就別怪別人太強太會做生意。從來不曾被黨國洗腦過的世代,對愛國主義沒有抵抗力,一不小心就會掉進陷阱。中壯世代沒有藉口放棄,不管是為了什麼道理,我們知道什麼叫做抗衡,無論如何要忍受住這一刻被輕賤被威脅被妥協,畢竟我們撐住的已經不是我們能享用的。那是為了我們下一個世代還能自由呼吸、自在做人,不必在賽局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就被打趴倒地。

風雲詭譎,中國一定強嗎?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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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洛纓 吳

吳洛纓,知名編劇,國立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碩士。現任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兼任講師,影視編劇、劇場導演等,曾獲第四十二屆金鐘獎最佳編劇獎,作品包括《白色巨塔》、《痞子英雄》、《我在1949等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