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人生與真實困境 淺談《梭哈人生》小說的意識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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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hana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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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哈人生》背景在沙烏地阿拉伯,使得湯姆漢克在演出車內戲時特別辛苦。(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人生其實與國家的經濟相似,當遇到窘境或難關時,已經是無法改變的結果,而導致這結果的,往往是過程當中,一連串好與壞的出發、正確或錯誤的決策所導致。因為生命的意義通常隱晦不明,經濟發展的良窳也具高度複雜性,從結果來看過程,是一步步緩慢凍結惡化的過程,雖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人人皆知,但當意識到問題的發生,通常已被凍僵與麻木,只能無力回天的笑看這荒謬的梭哈人生。

《梭哈人生》,是一部意識流小說,所謂意識流,有點類似公路電影的概念,主人翁有個易於理解的任務,例如從 A 地到 B 地,或是等待特定事件發生,在旅途或等待的過程中,遭遇了一連串的事件。而從這些事件當中,主人翁思考其中隱含的意義或引發他回憶過去人生階段當中的往事,往事與事件間不一定有關連性或因果關係,能否有共鳴端賴閱讀的人是否有過相似的人生經驗或遭遇類似的情境,套句書中提到的一段話:「生命的意義通常隱晦不明,需要再三發掘,才能參透箇中玄機」。

所以一般而言,意識流的小說或電影,通常都具有一定的深度,而評價往往很兩極化。但請別擔心,能夠被好萊塢相中邀請湯姆漢克( Tom Hanks )主演、湯姆提克威( Tom Tykwer )執導原作改編的同名電影,代表了《梭哈人生》除了深度外亦具有相當的戲劇張力及易於理解的特質,讀者觀眾絕對可以在有點荒謬但充滿驚奇的旅程中找到各自情緒的共鳴點,艾倫的人生或許是虛構的,但或許也是真實片段的組合,而這些組合與困境,你我都可能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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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湯姆提克威(左)指名湯姆漢克(右)演出。(照片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戴夫艾格斯( Dave Eggers )的小說《梭哈人生》,原文名稱為「A Hologram for the King」—獻給國王的全像投影,其實更直白地說明了小說主人翁艾倫預計達成的目的,就是銷售所謂的「全像投影技術」給阿拉伯的國王阿布都拉(可能直譯會讓讀者誤以為是某種商業╱技術類型的小說,而非探討經濟與人生的純文學作品,所以才採用這樣的譯名),整個故事就是在百無聊賴等待國王蒞臨聽取業務簡報的時間流中來回穿梭。

過去的艾倫是個想要有所作為、闖蕩出一番事業的理想家,有個光彩耀眼的老婆、浪漫的郵輪邂逅,但因為大環境及幾個錯誤的決策,導致現在的艾倫瀕臨破產、離婚,必須回頭依附公司尋求一個有點難度的業務成交機會來負擔女兒的學費,而為了等待這個機會,已無退路的艾倫只能抱持著阿 Q 精神每天來回飯店與開發公司間等待,一方面試圖建立關係打探消息,一方面回憶過去人生的片段,一場狂歡派對、酗酒、猶如電影《摩天樓》( High-Rise )般的奇特建案、與田樵司機的交心友誼、背上囊腫的處理等。

困在異境的艾倫有點類似《巴頓芬克》( Barton Fink )中的男主角般,感官思緒與行動力都被放大了,剛開始的他面對困境仍畏縮退卻有所顧忌,但隨著希望越見幽微,已退無可退的他慢慢融入情境當中經歷感受與投入,找回過去的神采去面對仍然看不到出路的人生。

Photo: ED RITGER

《梭哈人生》小說作者Dave Eggers。Photoed by ED RITGER,via [email protected],CC Lience

小說的元素相當豐富,相信每個讀者讀起來也都會有不同的領略感受,茲歸納出幾個感觸與心得:

所有的人生歷練,都沒有絕對的好壞

這些經歷都只是在人生當中留下註記與疤痕,留下自己曾經活過的紀錄,從過程與結果的構面來看或許都有其意義:過程美好,結果悲傷(享受過程的美好):大空總署決定停止太空計畫、艾倫因父親的因素投入單車產業卻血本無歸。過程跌撞,結果美好(單憑信念不足以成事,下一次不一定會再這麼好運,所以要讓自己準備更多,在信念上累積更具體的實力):父親沒有計畫便帶艾倫去露營差點冷死、艾倫跟隨在阿拉伯結交的朋友尤瑟夫去打獵差點誤擊小孩、艾倫因為背上囊腫就醫結識靈魂伴侶薩拉‧哈姆坎醫生。

緩慢的凍結

在小說中重複出現在艾倫的回憶當中,那段關於艾倫鄰居查理‧法隆在某天以極其緩慢的步調,一步步走向湖心,把自己淹死凍斃的故事,或許是《梭哈人生》全書的核心。艾倫的人生,包含婚姻與事業都有著浪漫與滿溢理想的出發,但卻都以失敗作收,過程當中原本都有修正調整的空間,但過分執著頑固自信與不知變通,就讓自己像是一步步邁向湖心凍斃的人般的荒謬,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查理‧法隆的行為令人不解,但若將每個失敗人生的時間以縮時攝影的方式來呈現,這些人生片段或許也都類似查理‧法隆的行徑般的可笑。

但在這旅程當中艾倫的心境是否有所變化?從過去艾倫總是任由問題發生被動的隨波逐流,把人生搞得一團亂,到後來願意主動尋求醫生的協助接受治療與慰藉,我認為艾倫的心境是有變化的。人生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了,以同樣的方式過下去只會像查理‧法隆般的凍斃,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嘗試做些改變,雖然書末看似心境有所變化但實體環境並無優化,或許艾倫的人生可以走出有別於查理‧法隆般的麻木不仁,或至少能夠意識到自己的生存與死亡而非像被命運的傀儡操弄般地邁向死亡。

同樣的理論適用於書中提到的經濟興衰論:為了堆疊快速的經濟成長,已開發國家在成本的考量下選擇將勞力密集產業的生產與製造移轉到中國及東南亞,造成了產業空洞化及逐步攀升的失業率,甚至今年美國大選其中一方的候選人打著鎖國的政策卻大受歡迎,這些經濟的窘境其實都是一連串錯誤決策造成的結果,但到發現時卻都已經病入膏肓難以調整,如果在過程當中多點深謀遠慮,多思考如何在短期利益與長遠結構間作些規劃配置,國家的經濟或許不至於積重難返,但因為民主制度先天的短視性,造成該放遠規劃的經濟被迫治標不治本,而反觀計畫經濟如新加坡與中國卻能夠從長遠的角度來規劃經濟發展的方向,這些心態都是凍結經濟發展的原因。

虛擬與真實

在艾倫意識流當中,曾出現「中國人幫美國人建造實際的橋樑,美國人卻到沙烏地阿拉伯銷售虛擬的全像投影技術」的陳述,真實的東西被拋棄,選擇擁抱虛幻的東西,是整部小說另一個諷刺與憂心忡忡的隱喻,甚至直接將這隱喻作為破題的書名,更嘲諷的是,像是不毛之地、沒有幾項真實建設的阿布都拉國王經濟城連基礎建設都沒有了,何必需要令人有點摸不著邊際的「全像投影技術」?這情節的設定除了影射美國經濟發展的空洞化,其實也點出了現代人心的寂寞空虛與缺乏真實的溝通交流,包括艾倫心中對妻女、父親的真實情感與想要溝通的價值觀,都只能透過回憶或在藉酒壯膽之下才能付諸思緒或電郵。

或許溝通的工具數位化也方便許多,但過度簡化卻無法導引出深層的交流與溝通,從部落格、臉書的逐漸式微,年輕世代逐漸擁抱 Instagram 的趨勢,或許可預見的未來,溝通模式會朝向更單向、更簡化、更無互動的模式發展,人心空洞化與空虛寂寞的情況會更嚴重,人們有無數的網友,但在真實的世界中,卻總是孤單一人。

梭哈帶點孤注一擲的味道,人生也包羅萬象,合在一起的梭哈人生有愛情、親情、友情、夢想、現實,與雖然努力且心存良善,但卻總事與願違、徒勞無功的人生困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失去了熱情、隱藏起自己的情緒,忙著用最沒有效率的方法來解決最難解決的問題,讓自己陷入越陷越深的泥沼當中?我們越努力掙扎,發現自己越墜落,我們把桶子扔進水井汲取生命之泉飲下,但光靠這點滋潤沒法撐太久,失去了能量的我們,轉眼才發覺自己已身處黑暗之中看不到一絲光芒,我們一息尚存,但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這是艾倫的梭哈人生,必須要經歷等待國王(果陀)的過程,艾倫才發現自己過去已成被凍結的冰人,拋開這些包袱,轉念之後,人生才有可能轉變,才會驚覺自己居然無意識地一步步邁向冰冷的湖心。故事是虛擬的,但卻反映了千千萬萬的真實人生困境,你不一定會從小說電影當中找到人生的解答或生命的真相,但只要能夠思考與觸發你意識的流動,這閱讀的時間,或許就值回票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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