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影評/《我的長崎母親》:媽媽的淚水永遠不會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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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龍貓大王

《我的長崎母親》講述母親與因核爆喪生的兒子亡魂重逢;飾演兒子的二宮和也(左)則以此片獲得日本奧斯卡影帝。

對於 84 歲的導演山田洋次來說,從事電影工作五十餘年生涯的句點該是什麼呢?會是一部他擅長的人情溫馨劇嗎?還是一部回歸六零年代,他初執導演筒時喜愛的黑色幽默諷刺劇呢?很意外地,是一部家庭劇,還是一部以二次大戰長崎核爆為背景的家庭劇。《我的長崎母親》( 母と暮せば )故事發生在二戰結束的三年後,片中看不到飛機與大砲,但戰爭的陰影如附骨之蛆,不時現身在寧靜的獨居老母親家中。

嚴格說起來,《我的長崎母親》並不是山田導演的最後一部電影,因為今年夏天還有一部他的新作《家族真命苦》( 家族はつらいよ ),但就像導演自己說的:「雖然嚴格來說不是最後的作品,但幾乎已經很接近是我的封筆作了。」在豐富的導演人生中,山田洋次爬上了日本電影界的大師寶座,他對於庶民題材的熱愛,讓他被影壇尊為「庶民派導演」,但他並不像近期同樣描寫平凡小市民生活的新進導演,僅僅刻畫樂天知命的扁平形象,好像百姓整天笑呵呵就能跨越生活難關。山田洋次拍攝我們的喜怒哀樂,甚至用一種近似慈愛的眼神,聚焦我們性格中的貪婪與我執,他並不是煽情地放大人類劣根性,而是完整忠實地形塑庶民靈魂。如果我們捨棄了對七情六慾的執著,僅依靠空泛籠統的信念而活,則我們並不能被稱為完整的「人」。山田洋次不僅是拍攝庶民,他拍攝的一直都是真正的「日本人」,既高貴又貪婪,既慷慨又小氣的複雜動物。

而對日本國民來說,核爆是撕裂整個民族的永恆傷痛,山田洋次在職涯的最終時刻,選擇直視這場對整個民族最重要的悲劇。這場造成長崎市六成市民死亡的災難,阻止了日本繼續「玉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抗戰至最後一人)戰爭的計畫,奪去了長崎這個九州商業重鎮一整個年輕世代的性命,更讓許多存活下來的居民,背負著罪的意識痛苦地活著。這個巨大的民族心靈之傷,改變了日本的命運,身為執著描繪日本靈魂的老導演,不能迴避,也不能放過這個衝突的題材。

《我的長崎母親》裡的主角——媽媽,是住在能看得到長崎港的小山坡上的助產婦福原伸子,丈夫早早就因結核病過世,長子被徵召到南洋,戰死他鄉,原本以為能與就讀醫學院的么子浩二安穩度日(日本戰時不徵招醫學生入伍),沒想到核爆點正在浩二的學校附近,浩二自此下落不明,連骨骸都沒找到。此後三年來,伸子獨自過活,只有浩二的未婚妻仍然不時前來陪伴這個無緣的婆婆。就當伸子已經暗暗打定接受浩二過世的事實,她卻看到浩二微笑的身影。

「是我唷!媽媽!」

《我的長崎母親》故事構想,是脫胎於劇作家井上廈( 井上ひさし )的「戰後三部曲」,這三部舞台劇劇本之中,描寫廣島核爆的《我的廣島父親》( 父と暮せば ),正是山田洋次作為本片的致敬對象。

《我的廣島父親》主角美津江,是位獨居的圖書館員,父親在廣島核爆時死在她的面前。但這些年,父親並未離去,仍以幻影繼續活在她的生命裡;她開朗的生活背後,仍掙脫不了核爆帶來的恐懼與罪惡感。當她無意中認識前來研究核爆事故的木下,雖然一見鍾情,卻不敢去接受這份幸福,而父親的鬼魂決定要解開女兒的心結,走向真正的未來。

比照《我的長崎母親》,看得出這完全是兩部無關聯的電影。很明顯地,山田並未選擇重拍這個故事作為致敬,而是仿照《我的廣島父親》的故事,重新設計劇情、抽換故事場景、甚至改變故事的核心思想。對山田來說,他要「接棒」好友井上廈對戰爭的反思,而非舊戲重搬;他要「傳承」井上想要讓下一代體驗戰爭記憶的手法,而非單純緬懷。事實上,如果你從未聽過或看過《我的廣島父親》,也一樣可以享受《我的長崎母親》,但若看過這部讓宮澤理惠奪得日本藍絲帶大賞影后的傑出作品,則更能感受《我的長崎母親》在形式和概念上,致敬《我的廣島父親》的種種用心,兩片相互呼應,與兩場痛苦的歷史悲劇一同號哭。

死去的兒子該對念念不忘的母親說些什麼呢?是對戰爭的恨嗎?是對再見母親的感動嗎?山田洋次五十年來的導演功力,不選擇赤裸裸地表現這個可憐幽魂的負面情緒,而是選擇讓母子聊起極其平淡的家族回憶。學校的運動會、女朋友來家裡時母親的躡手躡腳、與親戚借錢付學費的困窘,這些都不是與那場偉大「民族戰爭」相關的小事,但都可見這對母子之間的親密情誼,而是什麼迫使他們天人永隔?是那場因戰爭而起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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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長崎母親》不講反戰,反而是細細描繪戰火過後的人民生活。

山田洋次在整部電影裡,不去拍飛機大砲、不拍焦垣殘壁、不拍核爆當時慘絕人寰的景象、不拍印在牆壁上的人體痕跡,他不相信就算找來當年的戰車,讓演員穿上那時的軍裝,拿著精心製作的複製武器,用動畫技術畫出戰場樣貌,就能將戰爭忠實呈現。事實上,核爆畫面在本片也不過短短十數秒,根本算不上震撼,但他精筆細描的是人情如何被輻射線所撕裂,家庭如何分崩離析,人格如何被扭曲碾碎。

母子回想當年,兒子在運動會全身塗上墨彩扮黑人跳舞,結果顏料引發皮膚過敏,澆水反倒疼痛紅腫,搞笑不成反出糗;此等歡樂往事,現在想來卻帶著殘忍的刺痛,因為兒子是被核爆當場蒸發的啊,那可是比地獄烈火還要炙熱啊。

死者已逝,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這場悲劇最心痛的還不僅於此,因為與死者的共同回憶,還要持續不斷地拖著活人往死前進:青梅竹馬的愛侶怎麼可以丟下我死去?一家男丁都已往生,孤單的媽媽還有什麼活著的理由?過去的回憶越甜蜜,現在的淒涼越殘酷,核爆炸平了這個城市,卻也在時間裡炸出了一個黑洞,記憶綑綁著未死之人,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往洞裡走去,雖然活著,卻像行屍走肉,所有活著的樂趣,都是不被允許的幸福。

逝者已逝,但活下來的人又要如何面對?山田洋次透過大量對話來塑造角色,引領觀眾思考此問題。

不能說《我的長崎母親》是山田洋次集五十年功力塑成的最經典作品,它刻意仿造舞台劇效果的演出,有時會令人覺得過時單調,許多鬼魂的特效甚至簡陋地會讓人失笑,但既是為了致敬舞台劇,透過對話突出角色性格是基本中的基本。《我的長崎母親》角色不多,但都十分立體生動,不管是愛說笑又孩子氣的浩二(二宮和也 飾)、單純又充滿母愛的伸子(吉永小百合 飾)、面對感情卻步而立志守寡終身的町子(黑木華 飾),都能藉由本片大量的家庭談話,去感受他們之間的情感羈絆。觀看電影的當下,也許覺得這些台詞都不過輕描淡寫,但極其生活化的交談,在看完電影後,卻擁有強大後座力,令人不禁貼近自身與這場七十年前慘劇的距離。

《我的長崎母親》並未直言批判戰爭,沒有哪個角色站起來怒吼「戰爭是不對的!」,甚至對投下原子彈的美國,也沒有站在全然指責的角度。對遠離戰爭的小百姓來說,美國做的肥皂很香,拿來送禮超有面子;就算是他們作給犯人的外套,又勁又帥又保暖。但擁有這麼高技術力的國家,為什麼做出了這麼恐怖的武器呢?這個原本應當幸福美滿的小家庭,最終為什麼只剩下媽媽的隻身孤影呢?《我的長崎母親》不去找尋戰犯,而希望你能凝視著庶民的身影,你可以指責日本才是這一切痛苦的始作之俑,但戰爭帶來的傷痛,無情地摧殘所有與戰爭無關的百姓們,那些痛從來不曾離去。但如果你無法深切地體認戰爭的痛,則你永遠沒有反戰的依據,《我的長崎母親》不是舉著正義之旗的反戰電影,它要我們記住,即便戰火已經離我們遠去,總有媽媽仍然流著思念兒子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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