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阿比查邦的神秘主義世界:從《極樂森林》到《華麗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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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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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查邦新作《華麗之墓》不僅充滿魔幻之情,更引領觀眾走進一種游走現實與夢境的奇特經驗。

西方心理學的類型電影總是節奏緊湊,充滿感官刺激,在取景和構思方面有著明顯的影像和敘事快感,在電影市場也是經久不衰的常熱話題,經典作品信手拈來,如探討犯罪心理學的《火線追緝令》,解讀精神分裂症的《黑天鵝》,還有玩轉潛意識領域的《全面啟動》。

與西方心理學電影相比,傳統東方電影也有一種類型散發著迷人魅力——內斂而平和,神秘而充滿哲學思辨,有著特立獨行的美妙和不可言的意境。這類電影常被貼上「東方神秘主義」的標籤,異於心理學電影的節奏緊張,也不同於好萊塢電影的影像快感,卻同樣迷人而經典。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是將神秘主義演繹得最精彩的一位導演,被譽為「東方第一魔幻寫實名導」,他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對神秘主義有自成一體的解讀。在他的電影世界中,森林和山洞是與神靈最接近的地方,老虎和猿猴是與神魂通靈的圖騰。宗教的輪迴報應,囈語般的夢境和古老民間傳說交叉混合,構建出一個神秘莫測的影像世界和思想殿堂。

篤信科學的人乍聽之下會覺得荒謬,但了解東南亞文化的人卻會覺得神秘而有趣——在東南亞地區,尤其是蘇門答臘島的原始森林附近,有著古老傳說:老虎是能與神靈溝通的圖騰,猿猴是最接近人類的物種,世界可能存在「紅毛矮人」的類人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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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查邦如今是神秘主義電影代表,其作品的魔幻寫實風格已成他的個人標章。(圖片來源:Kick the Machine Films )

《極樂森林》:神秘主義初體驗

早期初試神秘主義風格時,阿比查邦選擇從形式上開始嘗試。 2000 年上映的首部長片《正午顯影》( ดอกฟ้าในมือมาร  , Mysterious Object at Noon )已顯現出神秘主義風格,但仍具有紀錄片相對正規的畫面;而 2002 年的《極樂森林》( สุดเสน่หา , Blissfully Yours )已然形成較為完整的阿比查邦式神秘主義風格——在原始森林和神秘山洞構建而成的超自然世界中,探討關於夢、自然和性。

《極樂森林》講述一名泰國女子和來自緬甸的非法移民之間的愛情,因不被世俗所允許,而逃往邊境叢林生活。故事以單線敘事,簡單,不矯揉造作,不故弄玄虛,只有美和神秘。

作為阿比查邦第二部電影,《極樂森林》隨即摘得當年坎城電影節「一種注目」大獎,其非常規的敘述手法,無疑十分大膽而新穎,開演四十分鐘後才不急不徐將片名和相關字幕打出,搭配寂寥的背景音樂,讓觀眾獲得出乎意料之外的感動和驚喜。對白極少,大量空鏡和靜止遠鏡頭,跳脫的敘事思維都讓這部講述患難情侶之間愛情故事的影片,充滿原始美感。

電影大師讓·米特里曾在著作《電影歷史》中說:「取景是一次構圖過程,是對現實的一次重構,是利用光影再創造。」阿比查邦喜歡用自然光拍攝,且依然游刃有餘,在他的電影中,從來不為「顏值即正義」的大眾審美所妥協,也不依賴打光和特效吸引眼球。不論是人物面部特寫,還是場景構圖設置,阿比查邦僅僅使用自然光的再創造,就為觀眾鋪陳了一幀幀禪意十足的登峰造極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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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森林》榮獲 2002 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最佳影片,和 2002 年鐵撒隆尼基影展最佳影片。

《極樂森林》依靠原始森林隱隱綽綽的光影轉換,營造出一個遠離世俗的邊境世界,透過繁密樹林偶爾照射下的陽光像是生命中僅有的希望——諷刺的是,男主阿明患有皮膚疾病,無法接觸太陽——加上進入林中後,隱匿的台詞和無限放大的蟬鳴鳥叫,讓遊走在森林中的阿明像某種神秘的靈魂/精靈。

通過影像,觀眾感受到來自東南亞原始的美和神秘力量。極少台詞和旁白,零零落落的背景音樂,甚至沒有可以理解的邏輯,卻感覺妙不可言,讓人莫名篤定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並且相信只有在這樣原始神秘的叢林中,才可能實現生命的極樂。

《熱帶幻夢》:感受神秘主義的魅力

與《極樂森林》相比, 2004 年的《熱帶幻夢》( สัตว์ประหลาด , Tropical Malady )已形成更完整、成熟的風格。這部影片具備所有阿比查邦神秘主義特點:打破傳統的敘事手法,節奏發展緩慢,態度疏離,大量靜止長鏡頭、空鏡、全景鏡頭等,同時也再現阿比查邦式的超自然世界:最接近神靈的山洞和森林,可與神靈溝通的老虎、猿猴與牛。此片也獲得第 57 屆坎城電影節評審團獎,也是我最愛的阿比查邦電影,甚至超過更知名的《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

《熱帶幻夢》仍圍繞著「性」和「自然」展開,只不過這次講述同性之愛:在鄉村駐紮的士兵和當地男孩相識、相知,最後相戀。但男孩某天突然消失,而士兵則接到指示進入森林巡查,探尋可能具有攻擊性的虎靈存在,一場神秘之旅就此展開⋯⋯

從劇情來看,這部影片和《極樂森林》一樣割裂為兩部分:第一部分講述兩人的愛情故事,第二部分則是士兵在林中穿梭,躲避虎靈襲擊的情節,沒有台詞,沒有背景音樂,甚至除偶爾的手電筒持光外,只剩月光。兩個環節乍看並無關聯,甚至在觀看過程中亦覺得不知所云,但彷彿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牽引,我們不安於生命的不可知,卻無比真實地感知到生命的存在——這是導演通過晦暗月光和侷限壓抑的影像構圖帶給觀眾的感官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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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幻夢》或 2004 年坎城影展評審團獎,和 2005 年都靈同志影展最佳影片。

片末,士兵跪倒在老虎——由戀人的靈魂幻化而成的老虎——面前,深情地傾訴:「我會把我的靈魂、我的肉體、我的記憶給你,還有我的每一滴血。唱著我們的歌,快樂之歌。那裡⋯⋯你聽到了嗎?」

禪意立現。

一切都只是想在世俗的工業文化語境中,尋求原始本能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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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在進入叢林後,逐漸卸下身上的軍服和武器,象徵他失去作為人的認同,掙脫了文明世界的枷鎖,回歸到本能的精神狀態。

那些包括森林在內的符號化元素,瞬間變成一種指引,一切的疑惑突然迎刃而解,那些不合邏輯的片段也有跡可尋:影片開端與屍體合照、影片中段士兵與男孩互相舔舐對方的手,多次出現的一個赤身裸體、紋有圖騰的少年,都變成以原始獸性表達好奇心、認同感以及恐懼感的儀式。而幻化成老虎的男孩,和自願獻出自己的士兵,也成了他們願意放棄作為人的文化認同,回歸原始、放逐自然的訴求。

此時阿比查邦的神秘主義,已然從形式上升到人性探索。

《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以神秘主義思考愛和生命

2010 年的《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 ลุงบุญมีระลึกชาติ , 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已經是個里程碑式的影片,無論是對泰國電影,還是對神秘主義類型電影而言。這種里程碑式的影響,不僅是因該片獲得第 63 屆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也是因為阿比查邦至此,已成為神秘主義類型電影最具代表的導演。他作品中不可預知的原始叢林,神秘寓意的山洞、夢與現實的交叉,對生死界限的模糊,都一定程度影響其他同風格導演。

《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講述身患絕症的波米叔叔回到故居,打算了此殘生時,竟碰見已故多年的妻子和幻化為猴靈的兒子。在亡妻和家人的陪同下,波米叔叔穿過森林,來到一個神秘山洞,這個彷彿母親子宮的山洞,似乎是波米叔叔前世的出生之地,在這裡,他可以看到前世,回望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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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一場人/魚之歡的戲極度魔幻,阿比查邦也以此片奠基了神秘主義電影里程碑。

不同於《極樂森林》和《熱帶幻夢》,《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沒有對原始森林進行大量完整的描述,沒有風格迥異的前後分段,但通過日常對話和零散片段,構建出生者與亡魂、鬼靈共存的超自然世界,這是融合宗教、自然、夢境、生死輪迴後的超然態度,剝離自我與他者的對立,構建超越生死的超現實世界。

影片的玄妙之處在於其不合常規性:情節發展的不合常規、人物反應的不合常規、敘述結構的不合常規。但這種不合常規卻又有著異樣溫暖——當已成亡魂和猴靈的家人出現在身邊時,波米叔叔本該受驚嚇或害怕的反應都沒有出現,只是淡淡地問候一句:「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有沒有收到我送的禮物?」這種與亡靈的溫情對話雖建立在佛教的生死輪迴理論和神秘主義框架之上,卻讓意境更加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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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多年的亡妻突然現身餐桌旁,但眾人皆無驚嚇感的不合常規性。

影片末段,耐不住寂寞的和尚偷溜進波米叔叔的小姨的房間,洗澡、換衣服、調侃和看電視,銀幕卻突然出現小姨和和尚的分身,兩名分身一起走出房間吃宵夜。結局如此弔詭,卻讓故事更加豐滿,結合泰國現狀,讓影片提升到對傳統禮規約束的疑問和反思,也是對現代社會下,身份認同和慾望束縛之間斷裂和接續的預示。

《華麗之墓》:政治訴求,是自由發聲的權利

阿比查邦甫上映的新作《華麗之墓》( Cemetery of Splendour ),同樣以神秘主義風格探索夢和生命的體悟,講述長短腳志工阿珍,在照顧患有嗜睡症的士兵時,所發生的一系列神秘事件,而傳說,這些事件與醫院的地下陵墓有關。

《華麗之墓》在美國一上映就大獲好評,接連獲得美國線上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獎和「亞太電影獎」( APSA )最佳影片獎。然而,由於該片隱喻泰國當下的混亂與獨裁政治現狀,暗諷對泰國政府的不滿,使阿比查邦決定不將此片在泰國上映,並表示《華麗之墓》會是他在泰國拍攝的最後一部電影,此後他將離開泰國拍片。

剝離對宗教和人文情懷的執著,政治訴求在阿比查邦的電影中,一直都有體現,且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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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之墓》暗指對泰國獨裁政權的不滿,此片也將成為阿比查邦最後一部在泰國拍攝的作品。

《極樂森林》開頭四十分鐘的現代生活壓抑而沉鬱,不自由也無話語權,直到他們驅車逃向泰緬邊境的原始森林時,才彷彿獲得重生般一起舞蹈、野餐和做愛,一起達到人生極樂狀態,只有在尖銳對立的政治面貌被模糊消解後,愛情才顯現出原本的模樣,而人的天性也因此得到釋放。

《熱帶幻夢》中,士兵全副武裝進入森林,隨著通訊被切斷和虎靈的步步緊逼,逐漸褪下武器和防備,直至最後獻出所有身心。作為士兵,他曾因自己身穿軍服而自豪,最終卻一步步放下這個符號性的身份,寓意著對完全的自我和自由精神狀態的追求。

《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以更直接的方式表達阿比查邦的政治訴求:波米叔叔在回到故鄉後自我反思:因為作孽太多,所以他現在遭受的一切都是因果報應——這是對戰爭的反思和悔悟。彌留之際時,一張張軍人圖片交叉出現,彷若前世記憶——這是對動盪泰國政治局勢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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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查邦(最右)每部作品都以小人物為主角,用魔幻詭譎之方式對社會進行批判。(圖片來源:海鵬影業)

政治訴求是對現狀的反思,也是個人發聲的權利,政治並不能成為綁架電影的理由,電影也不能生存於政治恐懼之下,就像阿比查邦所言:「不能說真話,還算是藝術家嗎?」

藝術沒有妥協,電影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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