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倉健——當放下屠刀,他的背影比誰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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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龍貓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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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倉健前年因惡性淋巴腫瘤擴散而逝世,享年 83 歲,一生共主演 200 多部電影。

一個高大身影走來,我們不知他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他沉默寡言,他不苟言笑,木然的臉龐卻意外地有一種隱密的溫柔,看著令人安心。如果你在日本街頭做起市調,誰最符合此般溫柔硬漢形象?多半答案都是高倉健。這位日本影壇天王巨星四十年來的演藝作品,奠定了日本傳統男人的臉孔:有著不可撼動的固執,乍看之下不通情理,卻只在愛人面前才會流露罕見的笑容。但高倉健從影時卻不是這樣的形象,《幸福黃手帕》(幸福の黄色いハンカチ, 1977 )與《遠山的呼喚》(遙かなる山の呼び声, 1980 )可說是讓高倉健染上溫情色彩的兩部重要電影。

《幸福黃手帕》的故事極為簡單:原為把妹而前往北海道的花田(武田鐵矢 飾),偶然遇上男友與同事劈腿而失戀傷心的朱美(桃井薰 飾),以及寡言的勇作(高倉健 飾),三人一起公路旅行的故事。電影前半段幾乎沒有鋪陳任何勇作的來歷,觀眾只能從畫面上,高倉健的演出去揣測這個沉默角色的性格。相比起來,當年 28 歲第一次出演電影的武田鐵矢,他的形象就鮮明多了;不同於日後端重正直的金八老師形象,武田在本片演活一個無所事事、百無聊賴的無業青年,嘻笑怒罵,為上床無所不用其極,只因失戀(兼把妹),便耗盡所有積蓄買下一台鮮紅色轎車,並從九州一路開往北海道,要說他有勇無謀,卻又笨得可愛。桃井薰年輕時也不算美艷動人,但看武田纏著她甜言蜜語的樣子,這小倆口為電影前半段,確實製造出不少有趣笑點。

但事實上,戲份並非在他們身上,導演山田洋次用了一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技巧,讓年輕人的青春打鬧映托勇作的安靜寡言,當花田半夜意圖霸王硬上弓時,是勇作出面阻止花田犯下大錯;當朱美發生意外讓旅程中斷,而使花田怒不可遏時,是勇作點醒花田,身為男人就不能讓女人輕易傷心;當花田惹上麻煩時,一言不發就動手相助的也是勇作。高倉健在全片前半段幾乎不需要背任何台詞,因為他幾乎沒什麼台詞,但他一旦開口,不論是好言相勸或正言怒斥——儘管他算是比花田與朱美年長——都不是長輩高度的說教或空言;事實上,他講的話極其淺白,甚至粗魯,但卻更容易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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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黃手帕》由高倉健、桃井薰和武田鐵矢(左至右)主演,影片榮獲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編劇獎。(圖片來源:誠品電影院)

「你閉嘴,給我坐好。朱美是女孩子對吧,給我聽著,女孩子這種東西啊,很柔弱不是嗎。盛開的花是很容易就凋零落地的,男人不守護這樣的事物是不行的,不用心照護是不行的,你聽到了沒啊,喂!」

高倉健很少飾演學富五車的高知識分子,他不是沒演過英才(《追捕》(君よ憤怒の河を渉れ, 1976 )裡的檢察官),只是那些出身平凡的勞動階級,更符合高倉健形象,不懂得花言巧語,也不懂什麼高深典故,只會用最純粹的事物,表達一個簡單甚至老套的道理,只因為這是他心中最堅信的人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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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倉健在《追捕》中的高知識份子檢察官扮相,他也以此部片享譽中國。

這樣的演出,讓過去十數年都飾演黑幫兇徒或叛逆囚徒的高倉健,搖身一變進入文藝電影的領域,好像昨天還赤裸上身露出背部櫻花刺青、雙手染血的殺手,今天就老老實實戴上礦工帽進礦坑挖煤,還跟清純女星倍賞千惠子演夫妻,比起過去喋血生涯,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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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倉健以《昭和殘俠傳》系列( 1965-1972 )在日本影壇站穩腳跟。

但真正讓高倉健站穩這樣令人信賴的形象,還是要等到《幸福黃手帕》三年後,同樣由山田洋次執導的《遠山的呼喚》。

山田洋次拍完《幸福黃手帕》後,投入史上最長系列電影《男人真命苦》(男はつらいよ)的拍攝,在《幸福黃手帕》《遠山的呼喚》之間的三年,他拍了多達六部的寅次郎電影,這些《男人真命苦》電影裡,包含在粉絲間評價非常高的《寅次郎扶桑花》(寅次郎ハイビスカスの花)。在《幸福黃手帕》很受歡迎的武田鐵矢也演了《寅次郎我自走自路》(寅次郎わが道をゆく),甚至桃井薰還在《飛翔寅次郎》(翔んでる寅次郎)裡飾演跟朱美一樣,獨自到北海道旅行的女主角。但直到《遠山的呼喚》,觀眾熱愛的銀幕拍檔——高倉健與倍賞千惠子,才終於又再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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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影迷喜愛的銀幕情侶高倉健和倍賞千惠子,在《遠山的呼喚》再續前緣。

《遠山的呼喚》從許多角度上都算是《幸福黃手帕》的續篇:一樣都是含辛茹苦的女人等待男人歸來;一樣都是遠離故鄉到遙遠北國去的主角們;一樣都有美麗的日本昔日鄉土風景;甚至全片一樣找不到實質意義上的壞人,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無法向人傾吐的秘密,把痛苦埋葬在每日農忙的背後,在夜裡望著星星流淚。但兩片最大的不同處是,《遠山的呼喚》鏡頭完全被高倉與倍賞佔滿,他們的身影貫串全片,倍賞不再像《幸福黃手帕》那樣作為壓軸演出,他們成了真正的主角。

北海道的中標津町,是個連北海道人都會覺得偏遠的西方小鎮,再往西不到 20 公里就到太平洋,卻是個酪農業興盛的地方。喪夫的民子(倍賞千惠子 飾)獨自帶著兒子武志(吉岡秀隆 飾)在此經營農場;某個暴雨的春夜,有個陌生男人請求投宿,雖然疑惑,民子還是讓他暫宿一晚,在深夜助產小牛後,隔天男子便離去了。過一陣子,那個名為田島的男人(高倉健 飾)又回來了,這次在民子欠缺人力的狀況下成為員工,經歷幾個季節,雖然沒人知道田島為何獨自流浪至此,但這個不是家庭的三人小單位,逐漸培養出深厚情誼。可是該來的真相還是來了,某天警車來到農場,驚人卻無奈的事實終於揭露⋯⋯

比起《幸福黃手帕》,高倉健在《遠山的呼喚》演技更加成熟,與小童星吉岡秀隆的對戲更是有趣,一幕陪著武志睡覺的戲,從父親去世談到身為男人之道,充滿父愛與成熟男人的氣息。不僅如此,他在劇中一個打三個也不怕、深夜還會自己泡咖啡給老闆娘喝、參加賽馬比賽還拿冠軍,這根本是無敵暖男啊!不但耐心呵護妳,連妳兒子都把他當爸看,連對妳窮追不捨的蒼蠅們都被他收服,有誰能逃過他的手掌心啊!

《遠山的呼喚》改編自 1956 年的經典西部片《原野奇俠》( Shane ),但我得說,山田洋次的版本更勝一籌,在於原本《原野奇俠》足以被列入眾多影史教科書的結尾戲之外,《遠山的呼喚》又另外多加一段火車戲作為最後結局,這段刻意放慢節奏的片段,一開始還悠哉悠哉地彷彿就要平淡結束,但直到最後關鍵的幾分鐘,絕對硬生生逼出觀眾的淚水(如果前面你憋得住眼淚的話)。這招最後回馬槍,是擅長拍攝庶民電影的山田洋次最愛的殺著,所有人都會跟著硬漢高倉健一起眼眶含淚。

同樣由山田洋次執導的《遠山的呼喚》榮獲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編劇和最佳音樂獎。

自《遠山的呼喚》後,高倉健又拍了《駅 STATION》《居酒屋兆治》《夜叉》等片,這些文藝電影裡已經不見刀光劍影,取而代之的是溫柔鐵漢的魅力。高倉健能夠被稱為「日本之心」「正宗日本男兒」,正是因為他演活日本戰後高度經濟成長期之下,那些抱持舊年代傳統觀念的男人們,他們每天在職場奮鬥,拖著疲累身軀回家,為了妻兒只能忍受上司與環境的高壓,選擇把辛苦與埋怨藏在心底,喝杯小酒就是他們最大的休閒,但當明日朝陽升起,他們又再神采奕奕地踏出家門。也許只有高倉健,才能真正演活這些讓日本迎來經濟高峰的辛勤「企業戰士」們,而名優已經離我們遠去,典型在夙昔,現在我們只能從《幸福黃手帕》《遠山的呼喚》這兩部高倉健生涯代表作裡,緬懷那個充滿溫暖的沉默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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