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慕慈專欄/狗仔隊的前世今生(一):狗仔隊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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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nieto2k via photopin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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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多工作可做,幹嘛當狗仔?」

這句話聽過很多次,特別是出自大明星之口。有的是苦口婆心,勸狗仔記者早點回頭是岸;更多的,是用鄙視不屑的口吻指控狗仔隊工作低賤。

每次我都忍不住生氣。比起很多不認真跑跑記者會只懂當明星傳聲筒、坐在冷氣房敲鍵盤聊八卦、或看圖寫故事甚至閉門造車的娛樂線文字記者,狗仔隊無論寒冬炎夏都躲在狹小的車內,有時餐風露宿,有時晝夜不分,出任務冒著開車超速違規與被保全罵被藝人打的危險,只為拍到一瞬間的「精彩」畫面。他們必須受到道德批判?或許。但不是來自那些荷包賺滿滿、俗稱「上了岸」的明星口裡。

我不是狗仔,為什麼生氣?因為我目睹整個華人狗仔隊的誕生。因為我協助把狗仔文化帶來台灣。最重要的,是我眼見狗仔同事承受的壓力與墮落,而只能袖手旁觀,甚或當起加害者。

◎誤打誤撞、意外成軍的香港狗仔隊

很多人把黎智英當神,以為他「發明」了狗仔隊,那真是天大的誤會。最初香港《壹週刊》並沒有狗仔隊,黎智英也沒想過要成立,那是後來發生王祖賢事件,意外觸發的一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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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女幽魂》中的一代玉女王祖賢

香港《壹週刊》一書分為兩冊後,娛樂報導的比例大增,黎智英嫌棄當時的娛樂報導太膚淺無聊,於是把社會新聞的主管調去管理娛樂組,目的是教導娛樂記者如何採訪新聞。在當年的新聞圏,娛樂新聞總是被正規記者瞧不起,認為這種調動是降職的象徵,A本(政治財經)同事還勸我:「你不要跟主管過去B本(娛樂生活),downgrade(降低)自己。」(可我還是去了。)

一天,負責電影介紹的同事接了一通電話,說王祖賢出現在已婚緋聞男友林建岳的辦公大樓,娛樂組同事的第一反應是:「我打電話給她經紀人問問看。」(想當然是否認再否認。)主管想了想,跟最初接電話的同事說:「你沒事去現場看看嘛!」

結果輕而易舉就拍到王祖賢從該大樓走出來。

之後,王祖賢打電話到週刊抗議,我聽到主管的回答:「王小姐,我不認識妳。」「王小姐,你不要哭了好嗎?」「這樣好了,我挑一張比較漂亮的照片放封面。」原來王祖賢哭的不是緋聞,而是怕素顏曝光影響到她的女神形象。

那張素顏照果然引起了極大迴響,其實王祖賢不化妝仍是清秀佳人,但就像她去年疑似整形崩壞一樣,女明星以為化了濃妝如同戴上面具,五官修整無瑕弄得像假人,就是美麗。

這個封面贏得老闆掌聲,卻引起娛樂組同事的反彈,拒絕做同類型的突擊採訪,寧願辭職也不願毀了人脈。主管沒法,只好要求報導王祖賢的記者另外成立一支隊伍,並稱之為特別調查組。

◎狗仔記者裡外不是人

特別調查組共有五人,皆非娛樂記者出身,其中一名更曾是梁朝偉的司機,因此對明星出沒地點較易掌握。最初,他們是收到線報才會出動,一名文字記者配一名娛樂攝影,工作模式跟香港警察內部專門負責跟蹤調查案件的一個隊伍類似,該隊伍在警隊早年俗稱「小狗隊」,因此在外面號稱為「特警組」的同事,在內部自然就叫作「狗仔隊」。

《甜蜜生活》中的Paparazzo

《甜蜜生活》中的Paparazzo

其實狗仔隊早在1958年就已經在歐洲出現,義大利導演費里尼1960年的電影《甜蜜生活》,就以狗仔攝影為藍本創造了一個角色「Paparazzo」,日後演變成英美狗仔隊名號「paparazzi」。而在80年代,專門報導皇室生活的英國雜誌《OK!》、日本雜誌《Friday》《Flash》及美國小報(tabloid),已常有偷拍報導,香港在90年代中因為狗仔報導讓《壹週刊》銷量屢創新高,其他雜誌紛紛成立狗仔隊,加上《蘋果日報》成立,偷拍成了主流,更引起香港明星1995年發起戴口罩「封嘴」行動抗議,由梅艷芳、張學友帶頭,不接受狗仔媒體採訪,台灣狗仔隊則是到2001年由《壹週刊》引進。

當其時,台灣紙媒一直落後香港十多年,特別是報紙及週刊,從紙張、印刷、排版到內容,都停留在1980年代,而對神祕的狗仔隊,一般讀者更是極為好奇。因此,狗仔隊在台灣沒有蜜月期,一開始就是高度作戰狀態,而且不只是個案跟監,還要到處巡邏。夜店、賣場、明星住宅區域,比警察更勤快。

其實狗仔隊同事一直都處於心理不平衡的環境工作,在公司內,他們跟娛樂記者不對盤;在公司外,被明星咒罵甚至報警處理。回家鮮少跟家人談工作內容,學歷不夠高,文筆也不特別優,經常躲在黑暗中。但他們不是蝙蝠俠,身上沒有正義光環,偏偏最重要的封面報導都繫之於他們身上,壓力之大,不足為外人道,只是我沒想過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被犧牲的棋子

多年後,一名香港娛樂攝影在一本福音雜誌自爆,當狗仔期間,白天他去記者會拍藝人照片(在電腦還不流行的年代,粉絲都跑去旺角信和中心購買明星照片,很多娛樂攝影藉此大賺外快),晚上當狗仔去跟監。他試過整晚躺在水溝裡,只為偷拍郭富城跟鄭伊健在電影《風雲2》的造型。長期失眠加工作亢奮,在無法舒緩情緒下,他竟然開始沉淪,最初是吸食大麻,後來各式毒品都試。這種虛無卻自我膨脹的生活過了兩年多,最後他藉宗教力量才脫離毒海,也脫離了狗仔工作。

看到他的自白,我無法相信那是我認識「天不怕、地不怕」的舊同事,亦想起港台其他狗仔「抒壓」的方法:有逢週三晚及週日(香港的賽馬日)失聯的,因為去了馬場賭錢,後來甚至向同事借錢下注;有每逢我問「沒封面,怎麼辦」就消極逃避跑去酗酒的;有患上憂鬱症者,要吃藥才能上工的。我認識的狗仔記者,有二人更已經離世,而且皆不到40歲

狗仔隊工作本來就爭議不斷,成立之初,週刊內部有規定:「不能違法、不能暴力、不能與藝人起衝突」,但隨著各家報社紛設狗仔隊伍,借刀殺人者有之,抹黑造謠者有之,狗仔聲名越加狼藉,更難抬頭做人。一次,導演戴立忍氣沖沖跑到台灣《壹週刊》辦公室,要跟主管對質,為何死跟著他女友桂綸鎂不放?我打給狗仔同事,大家都說沒有,我只好當著他臉義正詞嚴說:「我們敢做就敢認,答案是沒有,你找錯對象。」過了兩天,別家報紙登了桂綸鎂的偷拍,原來桂綸鎂發現狗仔跟蹤,質問對方是誰,狗仔記者居然拿出《壹週刊》的名片。

「We are not recorders, we are reporters.(我們不是錄音機,我們是記者)」那是當年面對香港明星封嘴行動,《壹週刊》在社論的回應,同時替狗仔的工作定位。只是各家爭鳴後,狗仔隊反而成了變形蟲,為了變本加厲搶新聞,跟拍從揭發真相使用的手段,進化成「製造」新聞的工具。可是狗仔記者跟一般娛樂記者一樣,都是聽命行事。與其批評狗仔隊墮落,倒不如說他們是娛樂新聞為求銷量或點擊率,惡質競爭下被犧牲的棋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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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慕慈 黎

黎慕慈,資深媒體人,曾任台灣《壹周刊》執行副總編輯,台港媒體工作歷24年,範疇涉及報紙、週刊、月刊、電視及網路,亦三度參與包括香港《壹週刊》、台灣《壹週刊》、台灣《壹電視》的草創工作。2013年離開媒體。個人著作:《愛。來去。住台灣》(2014/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