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趙德胤/跨越邊境與形式 用電影書寫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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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快照 2016-03-09 下午5.50.43

趙德胤的「翡翠二部曲」紀錄片:《挖玉石的人》(左)與《翡翠之城》。(圖片提供:岸上影像)

文/謝璇

我們這種電影在武功裡面叫做「劍走偏鋒」,我們出的招不是電影界正常的招數,所以很傷元氣。這些元氣包括對電影、對社會、對所有東西的價值觀。電影不只是一個視聽大眾需要的商業行為,而是自己(身為導演)比視聽大眾更需要這個東西(電影)才會去拍。那反過頭來,這種東西對社會有沒有存在的必要?那就不是我們的問題。對我而言,對自己存在的必要大過於對電影界存在的必要,我才會去拍這部片。

從第一部長片《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至《冰毒》,趙德胤以「歸鄉三部曲」在電影創作上扎穩了根,也奠定以影像書寫故鄉的方向。「歸鄉三部曲」回到趙德胤出生地緬甸臘戌——而可稱作「翡翠二部曲」的紀錄片《挖玉石的人》與《翡翠之城》,則遠赴趙德胤自己從未探訪的緬甸玉礦——在回鄉過程中,開鑿故鄉在心境上的異地。《挖玉石的人》於 2015 年鹿特丹影展首映,今年趙德胤則帶著第二部《翡翠之城》,於柏林影展世界首映;同時,錄像作品《我翡翠城的親友們》( My Folks in Jade City )也在今年鹿特丹影展的週邊展覽「緬甸復興」( Burma Rebound )中首次曝光。

意外跨界的生存創作:電影短片與錄像藝術

我永遠覺得藝術家在當代的生存,你的作品必須跟生存是掛在一起的,不然做不了。我其實是一個很不浪漫,很理性、務實的創作者,但是有很核心的非理性的創作行為。

短片

即將以錄像藝術形式參展的短片《海上皇宮》(2014)、《沈默庇護》(2013)與《摩托車伕》(2007)。(圖片提供:岸上影像)

趙德胤在 2014 年高雄市文化局補助的「高雄拍」計劃下,完成短片《海上皇宮》,並於紐約和愛丁堡影展放映,意外吸引藝廊策展經紀人,以錄像藝術的角度買下《海上皇宮》《沈默庇護》(取自《臺北工廠 I 》,2013 )以及《摩托車伕》( 2007 ),三部作品已確定售給預計 2018 年完工的香港視覺藝術博物館 M+ ,將以錄像藝術形式展出;《我翡翠城的親友們》在「緬甸復興」之後,則持續在阿姆斯特丹的藝廊展出。

縱使作品跨界至錄像藝術的範疇,自始至終仍專注於電影創作的趙德胤說,不管是紀錄片或當代藝術,都不是他最投入的領域。紀錄片與錄像作品,讓他認識原本就存在,但可能自己從未察覺的創作技法;電影短片跨界錄像藝術市場,則再次證實當代創作與生存之間的必要性。

2006 年,趙德胤為了畢業製作,拍攝短片《白鴿》;就讀設計研究所後,趙德胤仍執著於電影創作,進而拍攝短片《摩托車伕》——但實則更多是為了賺取比賽獎金。一直到長片《歸來的人》( 2011 ),才是趙德胤第一次真正純粹的意圖闡述與記錄故事。擁有不理性的創作激情核心的趙德胤,卻出乎意料地是個非常務實、理性,永遠以生存為優先的創作者。

劇情片、紀錄片與錄像:跨形式與突破邊境的創作

做電影,每一個階段投入後,會發現可能很危險。所謂很危險的意思是:拍攝當下或者剪接的身心狀況,會讓自己處於一種孤僻或者自閉的這些狀態。站在一個理性角度來看,這些狀態是不好的,因為還是需要面對外在的世界。

向來專注於劇情電影創作,重視在自己精準設計與控制下完成的作品,《歸來的人》《窮人.榴蓮.麻藥.偷渡客》推出之時,趙德胤便收到公視《記錄觀點》製作人王派彰,邀請拍攝紀錄片。由於拍攝紀錄片所需漫長時間,以及很大程度上會受製作模式和被拍攝者影響,與以往更純然屬於作者的劇情片方法相當不同,這也讓趙德胤起初並未應允這份邀約。但是,基於對創作的挑戰,且意圖探索紀錄片的無限可能性,趙德胤於 2012 年至 2015 年底,完成「翡翠二部曲」,並同步產出《我翡翠城的親友們》。

趙德胤十六歲離開家鄉臘戌,來台求學,卻在拍攝劇情片時重返家鄉,紀錄片「翡翠二部曲」則探訪自己從未涉足、卻有許多家人與親友前往的北部玉礦。《挖玉石的人》以冷靜的影像,記錄玉礦的風景與工人日常;《翡翠之城》則跟隨導演的腳步,以大量口白加入滿溢的私人情感,爬梳家族歷史。

《我翡翠城的親友們》則像是「翡翠二部曲」番外篇,十八分鐘的錄像作品,宛如一幀幀「流動的相片」,勾勒出在玉礦生活的人們的真實形貌,撐起寫實的立體人物群相。「翡翠二部曲」的兩部紀錄片主題皆為緬甸玉礦,卻開展出不同的敘事方法,番外作的錄像也不失精巧。

流動的相片 紀錄片外的真實與超真實

《我那些翡翠城的親友們》是為拍攝「翡翠二部曲」紀錄片時,取材而出再製作的錄像作品。在紀錄片拍攝的同時,趙德胤應當地人要求,為親友們拍攝一系列照片,讓他們能夠寄自己的相片回家。趙德胤在總共一百二十幾組相片中,挑選出十幾組,以介於攝影與影像的體裁,組成這段錄像作品。

十幾組宛如「流動相片」的影像,呈現出人物形貌與地景,包括聲音與環境的些微變動,人物基本上是靜止的,體現出定格照片所無法觸及的另一層真實感。拍攝當時,被攝對象並不知道實際上是在進行錄影,而非照相,趙德胤只要求他們站立不動三分鐘。在每一次三分鐘的紀錄中,有些人認真站定、有些人則按耐不住談天說笑,趙德胤從人物間的互動、身處的環境,紀錄下玉礦的日常片段。

挖玉石的人

《挖玉石的人》鏡頭底下的人物群像,在《我翡翠城的親友們》中,以「流動相片」的方式呈現,誇張化的色彩呈現在寫實景觀,進而表現出超寫實風貌。(圖片提供:岸上影像)

這樣即興的創作方法源自於當下的直覺,《我那些翡翠城的親友們》以過度飽和的顏色呈現,飽和至幾乎「失真」——因錄像短片中的飽和色彩,是奠基於緬甸人鮮豔的穿著色調。趙德胤把觀察緬甸人「顏色」與「形貌」的結果,在這支錄像中更加強化;而對色彩的誇張強調在《翡翠之城》中也有類似使用。

在《我那些翡翠城的親友們》與《翡翠之城》中,趙德胤對其他礦工的描繪,更多著重在地理、歷史——如翡翠收入占緬甸全國國民所得 25% ——等儘量客觀的角度,試圖表現所有玉礦能呈現的細節。趙德胤透過這些為翻身而冒著生命危險,日以繼夜挖礦的人們,來反映緬甸現實。

翡翠之城

《翡翠之城》循著趙德胤大哥足跡、家族線索,注入許多私人情感。大哥獨自對著鏡頭說話、凝視的鏡頭成為《翡翠之城》與《我翡翠城的親友們》共同結尾。(圖片提供:岸上影像)

兩部作品都以趙德胤兄長對著鏡頭深深凝視的畫面作結,「《我那些翡翠城的親友們》與《翡翠之城》,可能是為一百年後留下的一個重要歷史記錄;但我大哥的畫面,則是我非常私人的情感。」趙徳胤解釋,兄弟倆分隔二十年,大哥是讓他前往玉礦拍攝創作的主因。基於對大哥的情感,無論是《我那些翡翠城的親友們》或《翡翠之城》,最終都回到了非常私人、回到自身心境的觀看,對家族至親之人的深深凝視。

自認是永遠的異鄉人,趙德胤在緬甸成長十六年,於台灣生根十七年,卻在兩地都被認為是他者,一個在緬甸的華人、在台灣的緬甸人。

翡翠二部曲與番外:創作者的歸途與開拓

翡翠二部曲和《我那些翡翠城的親友們》開展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可能,完成了對於陌生遙遠之地的想像,趙德胤以不同於劇情片的拍攝手法,創作出這兩部紀錄片與一支錄像短片。《挖玉石的人》不以提供資訊為要見,純粹地捕捉玉礦場的真實;《翡翠之城》跟隨親人腳步,納入私人情緒與家族歷史;《我翡翠城的親友們》則在顏色的設計中,反映創作者自身的觀察與呈現方式。

展場1

正好在「緬甸復興」展覽現場的趙德胤(最右)。(攝影:謝璇)

從創作形式、方法,直至畫面呈現細節,甚至跨越地理國境、心理鄉愁,與混合多種藝術創作形式的作品裡,趙德胤在針對玉礦的系列紀錄中,以數千小時的影像,書寫對家國的鄉愁,從中並不難看出作者的創作脈絡。

趙德胤基於自身對電影的強大需求而進行電影創作,所使的招數卻是電影界中不常見的「劍走偏鋒」派別,一再挑戰觀眾對電影和社會的價值觀,「卻每每造成自己元氣大傷。」趙德胤說。目前,影迷最引頸期盼的,便是趙德胤下一部將在台灣完整製作的作品《再見瓦城》,對於拍攝主旨的轉變,趙德胤表示,自己「現在對非緬甸的地方有了很多情感,或者是想要說話的念頭。例如台灣,我想拍一部完全的台灣電影,演員、故事、所有的狀況都在台灣,來反映這個全球化時代,台灣中產階級或者中低產階級的情感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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