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還有綜藝節目嗎?——從日本「鐵道宅」與「螯蝦夾鼻」看綜藝怎麼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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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龍貓大王

趁著春節休假,終於看到已經結束的日本綜藝節目《笑神大人突然…》(笑神様は突然に..),在去年聖誕前夕的特別復活特集。

這一集最難得之處,當然在於本節目中最受歡迎之演出組合「鐵道 BIG4」,竟然來台灣出外景!身為鐵道迷的他們分別是:

  1. 擅於模仿各行各業職人,著名搞笑藝人「中川家」的中川礼二
  2. 明明是藝人經紀人,但因為豐富的鐵道知識反而以鐵道宅身分走紅的南田裕介(ホリプロマネージャー)。
  3. 不太紅的諧星吉川正洋(ダーリンハニー)。
  4. 更加不紅的諧星,結果現在變成鐵道 BIG4 的 Facebook 官網管理者(笑)的岡安章介(ななめ 45°)。
  5. 最後當然是人氣爆棚偶像、前 SKE48 當家花柱,卻同時也是一看到電車就大發花痴、超死忠超鐵桿鐵道宅的松井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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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道 BIG4」成員。(圖片來源:松井玲奈twitter

他們由對電車毫無興趣的宮川大輔帶領,在節目裡走訪日本各地的名電車、名車站、名軌道,與日本全國各式各樣鐵道迷見面,是該節目的招牌單元。

在這次的特別節目裡,他們來到台灣,坐上了日本出品的普悠瑪列車,到了瑞芳、十份等地吃喝玩樂,好不愜意。(可惜松井玲奈沒來!看她在節目上悔恨的樣子!)

日本綜藝外景愛來臺灣

大王前年說過,台灣就是日本綜藝的新外景大本營,去年一年下來,證言不虛,招牌綜藝節目拼命來台拍攝,連帶雜誌、寫真集、時尚活動紛紛來台舉辦。對日本電視圈來說,台灣這樣3小時就到的景點,既有外國風情、又浸淫日本文化,又不像中國大陸如此獵奇驚嚇——大陸各種奇人異士短片,現在是日本綜藝圈最愛購買播放的素材之一——哪裡找得到這麼好的後花園?

但反倒是這股日本綜藝來台潮,暴露了台灣綜藝的殘酷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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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道BIG4」訪台出外景。(圖片來源:twitter

日本節目來台採訪的是台灣的店、走訪的是台灣的風景,換個角度,這跟本地綜藝節目拜訪的素材毫無差別,但為什麼在日本節目裡,台灣的事物總是看起來新奇有趣?彷彿那是一個也名為台灣,但我們並不熟悉的平行世界。

例如,日本電視台招牌週日黃金綜藝節目《阿Q冒險中》(世界の果てまでイッテQ),到台灣拜訪曾是藝人,現為催眠大師的徐明。在台灣,認知徐明是催眠大師的朋友有多少呢?我不知道。但《阿 Q 冒險中》並不站在揭破真相的扒糞角度,相反地,他們找來當今日本藝壇「反應藝」(リアクション芸)第一人的出川哲朗,搭擋以「笨蛋」角色走紅的鈴木奈奈,共同來台灣領教徐明的催眠術。

「藝不驚人死不休」的反應藝

反應藝是一門看來簡單的搞笑方式,看的就是「反應」,要玩反應藝,就是得用自己的身體去嘗試各種殘酷到非人道的折磨,以誇張的臨場反應去激發觀眾的爆笑情緒,出川哲朗與鴕鳥俱樂部(ダチョウ倶楽部,以上島竜兵、寺門ジモン、與肥後克広組成的三人搞笑團體),可說是現在日本反應藝的代名詞。

他們表演的段子想必會令台灣人道團體感到髮指:讓螯蝦夾住鼻子、用燙死人的黑輪燙嘴巴、用屁股夾住快要爆炸的鞭炮等等。當中最有名的當屬「熱湯風呂」:一邊攀著裝滿熱水的浴盆邊緣,一邊喊著「不要推我」、「不要推我」,然後被人一腳踹下滾燙熱水中,宛如快被燙熟的龍蝦一般在水中翻滾,顫抖爬出後,匆忙跑到一旁裝滿冰塊的盆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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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反應藝第一人的出川哲朗,表演螯蝦夾鼻。(圖片來源:moogry.com

反應藝並不是講一個好笑笑話這樣的表演,而是以「藝不驚人死不休」的氣魄,去引發觀眾一笑。這可不是暴虎馮河的蠢舉,只是說明,「笑」是一種多麼複雜奇妙的情緒——當觀眾看著醜陋無比的藝人,做著其蠢無比的笨事,遭遇痛苦時那種激烈、掙扎、甚至殘忍的反應時,竟然與聽到一個無害笑話時的情緒相同。這種搞笑表演是只有變態的日本民族獨有嗎?不,看看美國數年前頗受歡迎的《無厘取鬧》(Jackass)電影系列,你就知道,笑是有層次的,喜劇可不只是編排笑話而已。

問題來了,對反應藝第一人出川來說,對任何狀況作誇張反應根本是人生目標,但如果催眠大師全力催眠你,什麼才是「被催眠」的最好反應?偏偏出川哲朗在日本受到歡迎的另一個原因,就在於他一點都不會看他人臉色,進對應退完全是拙劣無雙,常常自以為耍聰明卻破綻百出。所以當他被觀眾認為「這應該不過是個郎中吧」的催眠大師催眠時,他還得強迫自己裝出被催眠一楞一楞的樣子,像是當大師命令他「睜不開眼睛」的指令時,他會裝出極度驚嚇的模樣,一邊直唸「怎麼辦眼睛打不開」、「完蛋了!完蛋了啦!」(やばいよ!やばいよ!這也是他的口頭禪之一),一邊無濟於事地轉動眼球,好像很努力地在抗拒催眠一般。

問題是,當你真正被催眠,應該根本分不清現在的狀況為何,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催眠了,怎麼還會有想要「抗拒催眠」的念頭呢?這種催眠表演,可以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爆笑演出,至於催眠大師是不是真的有魔力,那已經不是重點了,焦點在自認表演十分完美,但惹人發笑的出川身上。

出川哲朗「表演」被催眠。(影片來源:GIFMAGAZINE

「傳達」是綜藝節目的使命

事實上,這彰顯出綜藝節目的本質,可能與嚴肅的電影無異,甚至更加嚴酷。表演各種搞笑段子、走馬看花介紹大千世界,是綜藝節目很重要的目標,但卻不是綜藝節目的終極目標。每個節目都該有自身想要向觀眾傳達的事物,可以是塑造銀幕經典角色——像是熱門的韓國節目《Running Man》,以及上述提到的《阿Q冒險中》;可以是歌頌一種生命態度——像是日本王牌搞笑三天皇 BIG 3 之一的塔摩利,他所主持的長青節目《塔摩利俱樂部》,專門介紹有點怪異、色情的成人娛樂;或是曾經在台灣播出的《銭形金太郎》,或沒播出過的《幸福吧!貧窮女孩》(幸せ!ボンビーガール),便是以介紹各類奇詭省錢達人的小氣生活觀聞名。

而開頭提到的《笑神大人突然…》,表面上是集合擁有共同興趣的諧星們出外景,但事實上是揭露這些平常賣力搞笑的藝人們,各自精采又不為人知的私生活或個人興趣。當然,諧星跟諧星聚在一起,不搞笑是不可能的,但更令觀眾目不轉睛的,反而是「原來她也是個阿宅呀」、「沒想到平常斯文的他竟然也會講下流笑話」的這種落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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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當紅綜藝節目《Running Man》。(圖片來源:mobogenie

所以這是為什麼「鐵道 BIG4」的單元會受到歡迎的原因:

  • 第一,吸引原本就對鐵道著迷的一部分宅宅們。
  • 第二,向對鐵道完全陌生的觀眾起了講解鐵道迷神秘世界的教育作用——鐵道迷根據喜好分為喜歡列車頭造型的「顏鐵」、喜歡聆聽列車進站音、行駛音、車內廣播音等等的「音鐵」、喜歡吃各種車內便當、車站便當、車站旁美食的「食鐵」、喜歡各種列車搭乘經驗的「乘驖」、喜歡拍攝關於鐵道一切的「攝鐵」等五花八門的種類——,彷彿告訴觀眾,你也是一個潛在的鐵道迷,只是你還沒發現自己是哪一種「鐵」。
  • 第三,介紹來自不同領域的鐵道迷,像是在鐵道BIG4之外(諧星、經紀人、偶像),還包含當紅模特兒,坐遍日本鐵路、甚至自己描繪空想鐵路系統的高中鐵道社員,電影電視演員,寫真女星等,這些不為人知的鐵道迷,站出來在節目上讓大家看到,身為宅宅一點都不可恥,能大聲說愛才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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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知名混血模特兒市川紗椰便是不折不扣的鐵路迷,常在個人部落格分享鐵道照片。(圖片來源:市川紗椰部落格

「綜」「藝」大哉問

一個單元就能包含這麼多含意,我想這也是「綜藝」這個單字的本質:把各式各樣(Variety)的有趣事物包裝在數十分鐘的放映時間裡,讓你歡笑、讓你學到些什麼、讓你感動、甚至讓你落淚。所以綜藝與預算無關,與是不是找來當紅藝人無關,與是不是實境秀無關,重點還是在:你想講些什麼,你想傳達給觀眾什麼。

不是每個節目都搞得像春晚那樣的大型晚會,有唱歌有搞笑有魔術就叫綜藝,但至少春晚上大多數表演,不管是講團圓、講春節返家有多困難、講辦年貨、發紅包都得花錢真辛酸等,多半都還扣緊「恭賀新囍」這四個字。還有更多你在台灣電視頻道上看到的所謂「綜藝節目」,它們真的做到了「綜」、「藝」這兩個字的本分了嗎?它們向你傳播了什麼呢?它們讓你知道了什麼你原本不知道的事物嗎?它們會讓你獲得多少在明天上班時可以跟同事討論的談話資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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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中央電視台每年舉辦的「春節聯歡晚會」。(圖片來源:南華早報

最終,除了十數年不變的「廟口玩遊戲」、「整人嚇哭來賓」與「今天要淘汰的是⋯⋯」之外,你還從我們現今貧乏,但又一被抱怨就劇烈反彈「沒錢沒搞頭」的台灣綜藝節目裡,得到了什麼美麗、難忘、又讓你迫不及待回家打開電視的動力嗎?

台灣,還有綜藝節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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